孫過庭與賀知章草書比較

摘 要：在整個唐代近三百年書法史上，著名的小草書家當屬孫過庭和賀知章。二者年齡相差約十三歲，基本上處于同一社會背景，但在小草領域各領風騷，成為后人傳承小草筆法的重要資料。孫過庭《書譜》與賀知章《孝經》分別作為他們的代表作，在書法史上的地位可見一斑。在技法表現、風格特征、審美理想、后世影響等諸多方面對后世有著較為深刻的啟示，進而也可對二者及其代表作有更加全面地認識，并有效地指導草書實踐。

關鍵詞：孫過庭；賀知章；草書；比較

孫過庭，約646～690，名虔禮，以字行，陳留（今河南開封）人，郡望出自富陽。有傳世作品《書譜》，是集創作實踐和理論闡述的合璧之作。

賀知章，659～744，字季真，號石窗，晚年更號“四明狂客”，又稱秘書外監。因其排行第八，人稱“賀八”。會稽永興（今浙江蕭山）人。賀知章少時即以詩文聞名，其書法當以草書名世，代表作為《孝經》。

一、 閱歷比較

孫過庭歷右衛胄曹，官至率府錄事。與書家王紹宗、名士陳子昂相友善。在其卒后，陳子昂為其撰墓志銘。從銘文中可知，孫過庭仕途坎坷，尤其到四十歲時遭讒并蒙冤，以致心系老莊，病居江湖。

賀知章少時以詩文名天下，證圣元年（695）擢進士第，授國子四門博士，轉太常少卿、集賢院學士。與包融、張旭、張若虛以詩文齊名，世稱“吳中四士”。賀知章與張旭有姻親關系，交往深厚，時人稱之“賀張”。好道教，天寶三年（744）辭官還鄉，以宅為千秋觀而居，史稱其乃風流倜儻之士。張旭稱“賀八清鑒風流千載人”（宋黃伯思《東觀馀論》之《跋張長史帖后》引）賀氏比孫氏多活了四十一年，閱歷與交友的豐富性自不必多言。

二、 草書用筆、章法、墨法比較

草書是最能體現書法藝術精神的字體。草書在用筆、章法、墨法上表現非常豐富，書家們多以胸中的情感通過草書的藝術形式演繹出來，對立中寓于統一，統一中富有變化，變化中體現自然，抑揚頓挫，扣人心弦。孫過庭的《書譜》和賀知章的《孝經》即是草書中的精品，二者分別以其“窮變化于毫端，合情調于紙上”，分別體現出各自風貌，成為唐代草書的典范之作。

1、 用筆比較

孫過庭《書譜》中有：“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書譜》中的使轉較為渾圓，；《孝經》則多方折。

孫過庭的草書深得王羲之草書風格，《書譜》無出其右。運筆上，方折和圓轉的運用精善而細膩，中側并用且以中鋒為主，在線條質量和使轉處控制筆鋒的能力很強，用筆速度疾遲有度；點畫沉著生動，形態明朗，行間疏密有致且顧盼生姿，勢欲飛動，擒縱自如，尤其在點畫之間的銜接處的鉛絲變化豐富而清晰，自然而流暢；結字上頗為精致美觀，字形上多開闊舒展，張力十足。此帖開篇處略顯拘謹。

賀知章的草書則更大程度上把握住二王結構的神理，是一種遠距離的審察，得清爽而率真。其用筆酣暢痛快，點畫不羈，疏密自然，虛實相間；結字上略取隸意，左俯右仰，結體較為緊湊。從作品的書寫速度看，賀氏要比孫氏快了不少，灑脫不羈。作品中多有章草筆意，如“三”、“國”、“愛”、“君”、“年”等。相對《書譜》，此帖在一些字法上處理有些趨同，尤其在使轉處，往往在轉折筆畫的右下部分增粗，如帖中的“通”、“南”、“致”、“事”、“明”等字；對于帖中相同的字在賀知章的手里表現的也不夠豐富，如“自”、“事”、“也”、“人”等字。

2、 章法比較

孫過庭《書譜》，又被稱為《書譜序》，紙本，縱有26.5 公分，橫為900.8 公分，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凡三百五十一行，共三千五百余字。其中缺失十八行，共計近二百字。卷首有“唐孫過庭書譜序”七字，字與字之間大小錯落，多不連屬，字距之間較為疏朗；偶有筆斷意連，也有一筆三四字。行與行之間則多呼應，無界格，自然穿插，渾然一體，在此作的中后段表現更為強烈，時而如驚濤駭浪，氣勢宏大；時而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時而翻騰起伏，筆精墨妙；時而落落大方，瀟散舒展。

賀知章的《孝經》，紙本，縱26.0公分，橫265.1公分，現藏于日本宮內廳三之丸尚藏館。每行四至十六字不等，共一千余百余字。卷末有小楷十四字：建隆二年冬十月重粘表，賀監墨跡。整體章法上如潺潺流水順暢直下，靈動灑脫，較之《書譜》，其連貫性更為強烈。與《書譜》相比，其字與字之間更加緊密，幾無字距，筆斷意連處頗多。暢快之處多有連帶，多則七八字牽絲相連，抑揚頓挫，草書味道極佳。至于行與行之間，為界格所囿，較之前者難免少了書法藝術的豐富性。

二者都極具書卷氣，且孫過庭的《書譜》更彰顯“文質彬彬”，儼如君子；賀知章草書《孝經》則清健爽朗，猶如仙士。

3、 墨法比較

從現存墨跡來看，《書譜》在墨色上較《孝經》更加黑亮些，但墨色卻不及后者豐富。《書譜》中多采用飛白進行墨色的變化和虛實的調整，也算相得益彰；《孝經》則在濃淡墨色上進行有序地調節安排，比較豐富。

三、 草書取法與書法風格比較

1、 草書取法

孫過庭得王羲之草書法甚深，用筆無出其右。這不僅從其草書中可以看出，在文中評價二王時，往往也揚羲抑獻。米芾《書史》云：“孫過庭草書《書譜》，甚有右軍法，作字落腳，差近前而直，此乃過庭法。凡世稱右軍書，有此等字，皆孫筆也。凡唐草得二王法，無出其右。”所以其草書當屬學王唐代第一人，風格直追晉人。因《書譜》也是書法理論的著作，唐代書法文章的典型，故書法史中往往對其技法方面論述偏少，但其草書價值當屬一流。

賀知章草書取法二王，但卓有個性，較之前者要明顯得多。從草書作品《孝經》中可以看出，較孫過庭《書譜》，更多了些方折用筆，運筆中多側鋒，筆力遒勁凈潔，并雜糅了章草意味。以筆者推斷，這與其豐富的閱歷和大量的詩文創作不無關系。

2、草書風格

所謂“書為心畫”，書家的個性與其書法風格往往是統一的。孫過庭一生所不遇，且曾被讒言所蒙冤，但并無異于時代，從其書作中有所表現，其中并無劍拔弩張之勢，亦無大疏大密之局，實得武周時風。《書譜》是以儒家正統思想為主要基調，兼涉老莊哲學思想，從中可以說明孫過庭的言辭合乎唐風。如“文質彬彬，然后君子”；“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等。他雖有建功立業之向，但終不得志，以致寄寓書法之中，得羲之之神髓，精善至極。所以其書風得晉人韻，爽勁妍美，風神朗發，神韻渾然。薛龍春先生說：“事實上，孫過庭所指的自然不可能是基于道家立場的，而是《毛詩序》中所說的‘發乎情，而止乎禮義’。因為儒家藝術雖然強調‘情’的表現，但并不排斥‘理’的統攝。它要求藝術表現的情感是合乎倫理道德、社會準則的情感，而不是無節制、非理性的情感。”可見理性在當時人的情感世界中還是占主要導向的，這對于孫過庭書風的影響是深層次的。

與孫過庭不同，賀知章的人生境遇豐富且聲譽較前者要高。賀知章一生為官，交友甚多，且多為名人賢士，與狂草大家張旭交游甚密，加之其雅好道教，所以個性風流率真。其書風如其人，瀟灑清真，風尚高遠，得二王風，但又不囿于其樊籠，透露出浪漫藝術情懷。賀知章的書法如同他的詩歌一樣，意境清新，自然天成。《孝經》雖為儒家典冊，但是賀氏卻能書寫的別有一番味道，注重精神性地表現，飄逸灑脫，豪邁不羈，實屬難得。

四、二者對后世的影響

1、歷代對二者草書的評價

歷代對孫過庭草書不乏溢美之詞。陳子昂極力贊揚孫過庭，在《祭率府孫錄事文》中寫道：“元常之歿，墨妙不傳，君子逸翰，曠代同仙。”張懷瓘在《書斷》中記道：“博雅有文章，草書憲章二王，工于用筆，俊拔剛斷，尚異好奇，然所謂少功用，有天材。真行之書，亞于草矣。嘗作《運筆論》，亦得書之指趣也。與王秘監相善，王則過于遲緩，此公傷于急速，使二子寬猛相濟，是為合矣……過庭隸、行、草入能。”《述書賦》中有言：“虔禮凡草，閭閻之風。千紙一類，一字萬同。如見疑于冰冷，甘沒齒于夏蟲。”明代焦謂如是評價：“昔人評孫書，謂千字一律，如風偃草，意輕之也。余謂《書譜》雖運筆爛熟，而中藏軌法，故自森然。頃見《千文》真跡，尤可以見晉人用筆之意。禪門所稱不求法脫不為法縛，非入三昧者，殆不能辦此。”王世貞也說：“虔禮書名，一時，獨竇暨貶曰凡草閭閻之類。《書譜》濃潤圓熟，幾在山陰（王羲之）堂室。后復縱放，有渴猊游龍之勢。細玩之，則所謂一字萬同者，美碧之微瑕，故不能掩也。”可見焦謂和王世貞的評價比較中允。

賀知章的草書在唐時名聲大噪。當時的畫家盧象更是喻其為王獻之，有詩《送賀監歸會稽應制》云：“青門抗行謝客兒，健筆違羈王獻之。長安素絹書欲偏，主人愛惜常保持。”李白則在《送賀賓客歸越》一詩中稱：“鏡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 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把王羲之和賀知章并提，可見賀氏書法在李白看來不一般。竇臮和竇蒙在《述書賦》中寫道：“湖山降禮，狂客風流。落筆精絕，芳嗣寡仇。如春林之絢彩，實一望而寫憂。邕容省闥，高逸豁達。解朝服而歸鄉，斂霓裳而辭闕。”竇氏兄弟對賀知章的草書贊賞有加，美辭甚于孫過庭。

2、 二者對于書壇的影響

孫過庭與賀知章作為唐代著名的書法家，對二王草書有著不同的繼承和發展，也為書法史上增添了豐富的一筆。根據后世學書及名詞引用次數來說，孫過庭的《書譜》影響更大些，不僅內容成為歷代書學者必讀的書論典范，而且在技法的練習上也是學寫小草的范本之作。陳振濂先生曾這樣評價：“可以這樣說：只有到了《書譜》問世，中國書法理論的宏大體格和學科性格才真正得到了確立。”鑒于《書譜》在技法更大程度上追求二王筆意，承襲魏晉風韻，征服了更多的學者書家進行膜拜效仿，也成為眾多高草書課程中的范本臨摹作品。至于賀氏《孝經》，隨著書法熱潮不斷高漲，時下也有不少的追隨者，當是各取所需罷了。

五、 小結

對于唐代二位最杰出的小草大家，其在書法史上的地位顯赫，影響甚大。孫過庭《書譜》以儒家思想為基礎撰文，兼及老莊思想，草書風格彰顯出儒家君子像，得晉人韻；賀知章草書《孝經》以儒家經典為書寫內容，平時雅好道教，草書多得風流氣。李百忍先生說：“學識和技巧是相輔相成的，個性與神采是成正比的。”二者同處大唐時代，但終因個人年齡、思想、閱歷等差異造成了不同的書法風格，心手雙暢地抒發各自的人生體悟，對后世而言皆是一筆寶貴的書法財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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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安陽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