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朱光潛的悲劇研究側重于悲劇欣賞者的反應,以及以往研究這種反應的理論。他的悲劇超越論,不僅包括“存有”意義上的超越,也含有“境界”意義上的超越;從實踐主體的反抗進取方面看,悲劇不僅表現受難,更應表現反抗,從生命自由的超然解脫看,個人在超越悲劇的同時,超越了自我,走向升華。悲劇中的抗爭和解脫正是人的一種獨立自為的生存精神,人們通過實踐而不斷追求真理,最終領悟人生的真諦,悲劇美學堅持以實踐的、創造的自由作為本原、根基,引領人不斷地走向超越之境。
關鍵詞:朱光潛;悲劇超越論;反抗進取;超然解脫
雅斯貝爾斯認為,超越是悲劇的哲學意義所在,悲劇英雄的偉大體現在對悲劇命運的抵抗和斗爭中。自由是人的本質,而自由的含義就是人的需要的永不滿足和毫不間歇的追求。
悲劇不是苦難者的避難所,而是對苦難的反抗與超越?!俺?,是一個蘊含著動力的積極主動的創造過程,是一種深刻的內在體認。具體地說,即在自己的生存中體認地獄、深淵、滅頂之災,勃生阻絕之感,引發創造之舉。”[1]本文的 “超越”,即是以某種方式否定人的現存境遇,一是“存有”意義上的超越,即實踐主體的反抗進?。欢恰熬辰纭币饬x上的超越,即生命自由的超然解脫。
一、 實踐主體的反抗進取
“存有”意義上的超越即人以其自身的渺小、脆弱、有限、短暫的存有、實在等去超越,從而達到自身的偉大、堅強、無限和永恒,悲劇正是在描繪人的脆弱和渺小的同時描繪出人的偉大和尊嚴。悲劇不僅表現受難,更應該表現反抗,悲劇沖突的實質在于主體力量的抗爭。朱光潛指出:“對悲劇說來緊要的不僅是巨大的痛苦,而且是對待痛苦的方式。沒有對災難的反抗,也就沒有悲劇。引起我們快感的不是災難,而是反抗?!盵2]而反抗的最終表現就是要超越,超越現實的一切羈絆。雅斯貝爾斯強調:“崩潰和失敗表露出事物的真實本性。生命的真實存在沒有在失敗中喪失;相反,它使自己完整而真切地被感覺到。沒有超越就沒有悲劇。即便在對神祗和命運的無望抗爭中抵抗至死,也是超越的一種舉動……真正的悲劇意識遠不只是痛苦和死亡、流逝和絕滅的沉思默想。倘若這些事物要成為悲劇,人就必須行動?!盵3]
這里的“行動”就是人為維護自己的人格理想和生命價值進行的一系列抗爭。悲劇的根基并不在于人和現實的罪過,也不在于現實的痛苦、死亡等,真正的悲劇是存在論的。在《悲劇心理學》一書里,朱光潛引用了英國學者斯馬特(J·S·Smart)的一段話論證了自己的“悲劇不僅表現受難,還應表現反抗”的觀點。斯馬特說:“悲劇全在于對災難的反抗。陷入命運羅網中的悲劇人物奮力掙扎,拼命想沖破越來越緊的羅網的包圍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在心中卻總有一種反抗。”[4]
人類有所欲,有所取,有所不忍,有所不舍。因而,一定程度上,人的不能隨心所欲釀就了悲劇。古人說“所愛有甚于生者,所惡有甚于死者”,這種人,才有悲劇的精神。“只有在人們認識到個人生命是自身目的,是衡量其他事物的尺度的地方,悲劇才能興起、才能繁榮?!盵5]悲劇之所以有著撼人心魄的力量,就在于它展示了悲劇人物催人淚下的苦難歷程和逼人奮進的抗爭意識,從而體現了悲劇人物對命運的堅決否認。抗爭既可以是對特定目標的不懈追求,也可以是以近乎殉道者的激情對永恒的執著。正是由于抗爭,才使得悲劇具有偉大的意義。人的主體意識的張揚是悲劇精神的前提,人只有具備了主體意識,才能意識到自己的欲望、需要,才能重視自己生的尊嚴和價值,并為之努力不懈。奧地利著名心理學家弗蘭克爾指出,擔當苦難,會使我們的人格更加深邃精微。趨樂避苦當然是理所應當的,但當厄運、災難、逆境無法避免時,人就應該勇敢地承受它。厄運會使人更深地認識到自己的本質,因此,痛苦并不只有消極的意義,也有積極的功用。
朱光潛說:“悲劇所表現的,是處于驚奇和迷惑狀態中一種積極進取的充沛精神……他們的心靈是積極進取、向多方面追求的心靈”,[6]正是這種偉大的心靈,產生了真正的悲劇。朱光潛個人生活中對痛苦的超越就是這一點的體現。朱光潛中后期政治上遭到指責,思想上受到批判,身體上受到戕害,人格在自我實現時遭受挫折和壓抑;這一堅持充分顯示出朱光潛可貴的學術品格——柔婉柔韌但又不鋒芒畢露。他抓住那幾年沒有壓力的機會,深入精心地翻譯了兩部名著:黑格爾《美學》第二、三卷,歌德與愛克曼的《歌德談話錄》,并校改了已遺失而重新發現的萊辛的《拉奧孔》舊譯稿。
在悲劇中,最要緊的不是悲劇的巨大的痛苦,而是對待痛苦的方式,沒有對災難的反抗,也就沒有悲劇,引起我們快感的不死災難,而是反抗。因此,人的存在就是永無止境地迎接挑戰,只有對災難的反抗,才能表現出悲劇主人公的人格升華與自我超越。個人的反抗終將表現為個體的積極進取,在《眼淚文學》中,朱光潛指出,真正的悲劇并不是“眼淚文學”,悲劇的目的并不在于迎合人生來就有的哀憐癖,“能叫人流眼淚的文學不一定就是第一等的文學”[7],偉大的悲劇有超過叫人流淚的境界,在人的悲劇性存在問題面前,人應拿出積極進取的態度。悲劇不僅僅是恐怖,有令人感到鼓舞和振奮的地方,這便是反抗和進取。
二、 生命自由的超然解脫
朱光潛認為,悲劇不僅引起我們的快感,而且把我們提升到生命力的更高水平上,“如果苦難落在一個生性懦弱的人頭上,他逆來順受地接受了苦難,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劇。只有當他表現出堅毅和斗爭的時候,才有真正的悲劇,哪怕表現出的僅僅是片刻的活力、激情和靈感,使他能超越平時的自己?!盵8]朱光潛說悲劇在哀悼肉體失敗的同時,慶祝精神的勝利。悲劇性沖突中,肉體雖然被摧殘、蹂躪,精神卻在不斷地進步、上升和超越。
追求與超越是悲劇所要解決的終極問題。悲劇“主要通過個人的苦難或死亡,以及這種苦難或死亡由于無可彌補而產生的影響,從中體現出包含在獨特個性之中的不朽的具有社會意義的東西。它是通過感性的肉體的人與自己的主觀精神之間經由一種不平衡的關系而在更高的層面上追求平衡。”[9]在悲劇中真正的主角不是沖突雙方的任何一方,也不是勝利者和失敗者,而是超越本身。尼采曾說,悲劇作家的痛苦是一種非個人的、超個人的、面對一切民族、人類全部文化及其一切受苦之存在的感覺。
悲劇主人公常常感到他經歷的痛苦是值得的,他堅持的信念是正確的,因此才沒有逃避,他還常常把擔當苦難作為神圣的使命,肩負著社會歷史的重任,有著“舍我其誰”的當仁不讓的精神。這與朱光潛中后期艱難的環境中仍不斷追求精神的超脫與人格的升華的事實是一致的。這種非同尋常的遭遇誠如宗白華對悲劇的深刻認識和體悟:“悲劇式的人生與人類的悲劇文學使我們從平凡安逸的生活形式中重新體察到生活內部的深沉沖突,人生的真實內容是永遠的奮斗,是為了超個人生命的價值而掙扎,毀滅了生命以殉這種超生命的價值,覺得是痛快,覺得是超脫解放……在悲劇中,我們發現了超越生命的價值的真實性,在這種犧牲中人類自己的價值升高了?!盵10]
朱光潛認為一時的災難和困苦并不能扼殺人對未來的憧憬、規劃與探索,他立足真理、不斷地追求卓越、不倦地努力探索,滿腔的熱情與高尚的至性會讓他勇于承擔重任,堅持到底。悲劇性的高低不在于主人公是帝王將相,還是一般民眾,而在于主體所執著的生活方式是否具有超越性的價值。這種超越不僅僅是超越功利,更重要的是超越生死。人不能回避自己的歷史責任和義務,應該去選擇和承擔,從而在對抗中實現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只有從這樣一個高度思考人與世界、人與社會、人與他人的關系,人的存在的悲劇性才得以被深刻地感受和表現,精神才能得以提升和超越。朱光潛肉體痛苦、精神受損的悲劇化人生有著雙重的價值意義:既是對舊的社會政治權力、文明束縛的否定,又顯示出其本人的高貴尊嚴和全部人生價值。朱光潛不僅是中國近現代歷史的體察者,更是一位深刻的感悟者,他超越了個體與他人、超越了感性、超越了學術的功利性、超越了現實的種種羈絆,其種種的超越就是一個不斷展開的由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飛躍的歷史進程,其身體力行的實踐是其超越現實并實現自我超越的開放過程。朱光潛以生命護持理想,以理想滋潤生命。現實中有限的人生總是對永恒的未來懷有一份形而上的執著,憑著這份執著,朱光潛超越了悲劇,并超越了自己。
悲劇信念,不僅是一種生命痛苦體驗,它還是一種憂患意識和人文關懷,而且也是一種美學追求。人生中有挫折,悲劇在所難免,人類社會就是在對悲劇的不斷抗爭中艱難地前行。悲劇不僅僅是痛苦、死亡、不幸、災難,而且是對這一切的抗拒、克服和超越。悲劇不僅使人面臨恐怖,同時也將人類解脫出來,使人類獲得凈化和救贖。悲劇中的抗爭和超越精神正是人的一種獨立自為的生存精神。朱光潛在對存在的超越中,要求精神充沛的人展示自我的價值與尊嚴、自信與進取。其悲劇觀既有以尼采美學為代表的生命自由的超脫,又有以儒家思想為代表的積極進取的基本精神,從個體的生命自由,最終走向民族、族類生命力感的激發。
三、結語
朱光潛的悲劇研究側重于悲劇欣賞者的反應,以及以往研究這種反應的理論。在悲劇超越論中,朱光潛主張面對悲劇,人們不僅要勇敢地直視,還要反抗,這樣才能超越悲劇,悲劇的價值不在于使人看到個體生命的苦痛,而在于使人從永恒生命中得到慰藉。超越是悲劇所要解決的終極問題,悲劇是對苦難的反抗和超越?!俺健笔且阅撤N方式否定人的現存境遇,超越的價值不僅在于實踐主體的實在、實存意義,而且也指康德意義上的“理念”(思想體)。朱光潛的悲劇超越論,不僅包括“存有”意義上的超越,也含有“境界”意義上的超越;從實踐主體的反抗進取方面看,悲劇不僅表現受難,更應表現反抗,從生命自由的超然解脫看,個人在超越悲劇的同時,超越了自我,走向升華。朱光潛的“受難——反抗”說是對王國維的“苦難——出世”說的一種修正,對魯迅“毀滅”說的一種有益補充。誠如肉體在跋涉中艱難承載,精神在荊棘中痛苦涅槃,而理想在幻滅處超然生發,悲劇中的抗爭和解脫正是人的一種獨立自為的生存精神,人們通過實踐而不斷追求真理,最終領悟人生的真諦,悲劇美學堅持以實踐的、創造的自由作為本原、根基,引領人不斷地走向超越之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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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光潛全集[M].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
[9]朱志榮.中西美學之間[M].上海三聯書店,2006.
[10]宗白華.藝境[M].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作者單位:河南工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