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莫言的小說《檀香刑》從感官上對酷刑過程進行了淋漓盡致的精細描寫,帶來震撼的閱讀體驗。筆者現從視覺、聽覺方面分析《檀香刑》中的行刑場面,體會其在伴有生理惡心的閱讀快感的同時,有著更為深刻、發人深思的意味——權利和人性。
關鍵詞:刑場;視覺描寫;聽覺描寫;劊子手心理
莫言小說中關于血腥暴力的描寫已是數見不鮮,從《筑路》的剝狗皮、《復仇記》的剝貓皮,到《靈藥》的開膛取膽、《二姑隨后就到》的肢解,再到《紅高粱》的凌遲、《檀香刑》的六大酷刑,莫言用最為精確細膩的語言從容不迫地講述著每一個令人驚悚的細節,不動聲色地描繪著每一幅不寒而栗的畫面。
在種種血腥暴力場面中,刑罰占了很大的比例,而其中以施刑為主線的《檀香刑》最為典型,其中六大行刑場面最吸引人們的眼球,在驚天地、泣鬼神的行刑臺上,莫言調動各種官能感覺,從視覺、聽覺角度,使刑場行刑描寫汪洋恣肆,血肉橫飛。在他的筆下,演唱了一曲曲細如顆粒、深入骨髓的血腥暴力之詩。
一、刑場場面描寫
(一)視覺描寫
(1)“閻王閂”
《檀香刑》剛開場的“閻王閂”就帶給讀者震撼的視覺沖擊。根據頭骨形狀、用上等熟鐵經千錘百煉打造而成的“閻王閂”,在執行時套在監斬侯的頭部,露出雙眼,左右的劊子手向兩邊拉,隨著力度一點點加深,鐵箍子一絲絲地煞進犯人的腦殼。由于這項刑罰需兩人配合,死刑犯的眼球最終與眼眶分離,因此“閻王閂”又稱“二龍戲珠”:
“這道‘閻王閂’的精彩之處,全在那犯人的一雙眼睛上。”……“那兩只……眼睛,從‘閻王閂’的洞眼里緩緩地鼓凸出來。黑的,白的,還滲出一絲絲紅的。越鼓越大,如雞蛋慢慢地從母雞腚里往外鉆,鉆,鉆……。”[1]
莫言選取了最震撼人心的片段,用他那神來之筆為我們呈現出那雙眼皮、長睫毛、如黑葡萄般水汪汪的俊眼的最終歸宿。眼球從眼窩中分離的過程在兩位經驗豐富、冷面無情的劊子手的操作下變得漫長、殘忍、惡心。莫言在這里運用的比喻,非但沒有緩和、稀釋令人惡心的感受,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將鏡頭展開、放大,使得這本令人敏感的情節收到了讓讀者胃中不斷做翻滾運動的效果。
(2)腰斬
這種刑罰通常是用鍘刀將犯人砍成兩段,卻不足以斃命。《檀香刑》中的腰斬同樣驚世駭俗,挨了兩刀才被連腰斬斷的受刑場面血腥味十足:
“那家伙八成是一只蜻蜓轉世,去掉了后半截還能飛舞。就看到他用雙臂撐著地,硬是把半截身體立了起來,在臺上亂蹦跶。那些血,那些腸子,把俺們(劊子手)的腳浸濕了,纏住了。那人的臉就像金箔一樣,黃得耀眼。那個大嘴如一條在浪上打滾的小舢板……血沫子噗噗地噴出來。最奇的是那條辮子,竟然如蝎子的尾巴一樣,鉤鉤鉤鉤地就翹起來了。在腦后挺了一會兒,然后就疲疲塌塌地耷拉下來了。”
犯人藕斷絲連、血肉模糊的身體和被鮮血蒙面、大汗淋漓的劊子手形成這令人悸動、顫栗的畫面。可以說,讀者自始至終都被一種驚悚感侵蝕著,似乎身后有一條竹節般的細蛇沿著脊柱向上爬,一股涼意自腳底一直竄至腦后,在身后形成一條冰冷的帶狀區域。
(二)聽覺描寫
(1)行刑的聲音——浸透靈魂的冰冷
如果說血腥的視覺描寫可以帶來挑戰性的閱讀體驗,那么難以捕捉、細微如絲的行刑聲更能讓人感到心驚膽戰。
刺殺袁世凱的英雄錢雄飛在最后關頭功虧一簣, 反遭袁世凱的殘忍報復——被迫施以凌遲,即將受刑者身上的皮肉分成數百塊,用小刀逐塊割下來。在劊子手的切割下,肌肉伴隨著走刀聲像甲蟲般飛落,發出清脆的聲響。從胸肌被旋盡到割耳、旋鼻、刻眼、刺心, 作品沒有半點省略和遺漏,寫剜目聲只用一句話便使這種目不能觀、耳不能聞的聲響浸透到靈魂:
“刀子的鋒刃沿著錢的眼窩旋轉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咝咝’聲響……”
隨著不斷的切割,刀片恣意飛舞,讀者甚至產生各種幻覺:似乎自己就是正在遭受凌遲的錢雄飛,伴隨著耳邊的走刀聲,清晰地感到健碩的肉體正在被一刀刀臠割,跳動著的內臟器官正在一點點暴露……
(2)受刑者的聲音——恐懼與人格的吶喊
刑場上,令人不快的感覺絕不僅僅來自視覺,在聽覺上,受刑者的聲音也沖擊著讀者的神經,產生頭暈、氣悶、膩煩的感覺。當這些字眼映入眼簾,耳邊似乎也響起了犯人的哀嚎,有冤屈,有恐懼,更多的是難以忍受的痛苦。接受凌遲的硬漢錢雄飛與很多受刑者不同,他的聲音更多的不是對非人折磨的發泄,而是對人格尊嚴的捍衛、專制權力的控訴。
凌遲前,他大罵袁世凱“奸詐狡猾,賣友求榮”;被割舌后,“無舌的嘴巴還在積極地開合著”,殘破的舌頭“詈罵不止”;直到最后全部器官都在吶喊:伴隨著“嘭嘭聲”,心臟慘烈而有力地跳動著,似乎可以撞斷肋骨飛出來;腦袋大幅度搖晃,撞擊著身后的執行柱,發出沉悶的聲響。莫言借錢雄飛之口表達了對袁世凱的控訴,這種控訴,通過對凌遲酣暢淋漓的精妙敘述,道出了背后專制權力賴以生存的黑暗土壤和陰森法則。
(3)看客們的聲音——人與畜的諷刺
值得注意的是,看客們也形成了一個不可忽視的群體,他們的聲音同樣為這一酷刑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當執行完“閻王閂”后,皇帝對底下看客訓誡時,那些像被打折了腿跪在地上的大臣官員們,紛紛磕頭不止,聲音如“雞鳴鴨叫,好一陣混亂”,“有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有喊罪臣罪該萬死的,有喊謝主龍恩的”,眾多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皇帝的昏庸殘暴、專制權力的陰暗、辛辣的嘲諷可見一斑。
而在腰斬中,看客們的變化如一條線索貫穿著整個刑罰始終。執行前,他們紛紛趕來看熱鬧;犯人在刑臺前發酒瘋,他們大聲歡呼;執行時,他們屏住呼吸,鴉雀無聲;斧頭落下時,他們一陣歡呼;執行出現意外時,他們嗷嗷地喝起倒彩來;犯人挺著半截身子在臺上飛舞時,他們都噤了聲。他們個個懷揣著好奇與無聊病態的心理,在意的是這場刑罰新奇與否。在他們早已麻木的內心世界,或許只有冷漠無情。
而相比人類看客,一旁的牲畜反而具有了人本應具有的心靈上的震撼:
“他(劊子手)聽到那些馬都在打著表示驚恐的響鼻,馬嘴里嚼鐵和脖子下的鈴鐸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面對這樣恐怖的酷刑,動物都無法無動于衷,而人類擁有的卻是廉價的同情心甚至是邪惡的趣味。當刑罰已超越了它原有殺一儆百的范疇和初衷,成為一種對受刑者肉體的肆意摧殘、人格尊嚴無恥踐踏的工具時;當看客們的無恥消費使行刑成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節目、茶余飯后的談資時,人性深處的那塊不易發覺的陰暗土壤便在我們面前鋪展開來,上面滋生蠕動著的是專制權力控制下的蛆蟲。
二、刑場心理描寫
對于看客心理和死刑犯形象深入透徹的剖析,魯迅可謂是開辟者,《藥》、《阿Q正傳》中麻木冷漠的看客、英勇無畏的死刑犯深入人心,莫言則成功塑造了一位劊子手,尤其在劊子手心理這個層面上進行了拓展,沿著魯迅開辟的道路向前探索。
從紅高粱系列中的凌遲之刑開始到直接以刑罰檀香刑命名的長篇小說,操刀者從一個漢奸衍化為世代傳承的“大清劊子手”,并形成了一個職業體系。在地位提升、身份質變的專業化背后折射出的是人性逐漸扭曲、麻木、變態的過程。
在劊子手趙甲的世界里,一名優秀稱職的劊子手,對犯人的最大尊敬就是“把活做好”:
“他感到,如果不割足刀數,不僅僅褻瀆了大清的律令,而且也對不起眼前的這條好漢。無論如何也要割足五百刀再讓錢死,如果讓錢在中途死去,那刑部大唐的劊子手,就真的成了下九流的屠夫。”
執行這樣一種酷烈、暴虐的刑罰竟被賦予了“職業責任感”,這不僅僅是刑罰的悲哀,更是人類的悲哀。
在對孫丙實施檀香刑時,趙甲的思維更是不可思議。他認為受刑者孫丙是高密東北鄉杰出的人物,是人中的“龍鳳”,不死得“重于泰山”天理難容, 因此接受有“福氣”的檀香刑,死后定能功德圓滿、千秋記載。于是,在施刑前,趙甲一絲不茍地準備施刑所用的工具,以確保檀香木能在孫丙體內自如游走;臨上刑臺,他對受刑者道喜;在施刑中,當檀香棒進入孫丙的體內,他充滿了期待,孫丙發出嚎叫時,他的眉眼都在笑,像是在欣賞著最美的風景,像是在抽著水煙聽人唱戲。趙甲身上,折射出的是畸形“職業道德”背后人性的冷血、麻木和殘忍。
其實,劊子手這種特殊的行當在社會上是備受歧視的,《檀香刑》中的趙甲為練就凌遲絕活,曾跟著師傅開肉鋪,但真實身份泄露后,便無人問津,但他們中不乏殺人如麻卻坦然自若者。在以趙甲為代表的眾多“德高望重”的劊子手看來,自己是在替皇帝辦事:既然主人已經給了我一個眼色、一個暗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神圣不容置疑的。我如何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把主子給的命令貫徹到無以復加的程度才是最重要的。真正殺人的是皇上,是國法。不是我殺就是你殺,總有人來完成這道使命,可能我的技藝更高一籌,那還不如我來殺。
是試圖以酷刑標榜皇權無限性的變態專制造就了這些技術精湛、有著特殊職業榮譽感的劊子手,是人性淪喪的極權統治賦予這些原本地位低下的行業畸形的“職業光環”。與其說趙甲有著畸形的人格、扭曲的價值觀,不如說這是一個“腐朽王朝在社會倫理秩序全面坍塌之后所暴露出來的丑陋而乖張的現實”。[2]
三、刑場描寫的深刻意義
莫言用小說的方式,表達了他內心深處對社會人生的真實想法,借反諷的方式,對人性與權力進行了全面質疑。《檀香刑》中的刑場描寫不是對血腥暴力的情有獨鐘,對劊子手的細致刻畫不是對這一行為的贊揚推崇,而是小說藝術的需要,是揭露人性深處丑陋兇殘的需要,是鞭撻極權社會中統治者依靠酷刑震懾人民的需要。它借劊子手趙甲血淋淋地展示出并不因為生產力進步和文化繁榮而消失的陰暗和殘暴,莫言“發現了在民間文化中深藏的另外一些東西,一些扭曲民族生命力的東西,即民間文化中同人的生命進化和社會發展相違背的力量, 這就是由愚昧而導致的理性的缺失”[3]。
莫言的小說看似殘酷,對“酷虐文化”的雕琢可謂是細如顆粒,但在這種殘酷的背后,卻有著對人性對更為深刻更具內涵的剖析。《檀香刑》揭示出一種酷虐文化,而這種文化不僅存在于歷史上令人發指的劊子手、看客中,也存在于我們自身。正如莫言所說,“從某種意義上,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做劊子手,也都會成為麻木的看客。幾乎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藏著一個劊子手趙甲”[4]。由對刑場的驚悚惡心到對劊子手的義憤填膺再到最終的反觀自身,《檀香刑》用最理直氣壯的暴力,最血腥的色彩,最狂歡的表達,最蓬勃的生命力帶給我們深深的思考,也許這才是《檀香刑》中對刑場描寫的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1]莫言.檀香刑[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0(本論文所引片段均出自該書).
[2]洪治綱.刑場背后的歷史[J].南方文壇,2001(6).
[3]季桂起.論莫言〈檀香刑〉的文化內涵[J].齊魯學刊,2004(1).
[4]莫言.莫言講演新篇[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334.
(作者簡介: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