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初西方文學中的北京形象分析

摘 要：本文列舉了二十世紀初期西方文學作品中對北京迥然不同形象的敘述，通過對作者身份立場和時代巨變背景的分析，揭示出近百年來東西文化碰撞、融匯在作品中內(nèi)在必然的體現(xiàn)。

關鍵詞：西方文學；北京形象

千百年來，北京作為中國的首都，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西方人眼中異域東方的形象。古都北京獨具的名勝古跡、傳統(tǒng)藝術、風俗人情已經(jīng)值得大書特書。近一個世紀以來，北京作為時代變遷、社會變革諸多重大事件的發(fā)生地，所代表的歷史、政治、文化形象，更是成為一些西方作家對此產(chǎn)生感悟和欲望表達的對象。

眾所周知，西方作家對于北京形象的文學敘述，因其社會地位、文化背景、階層、種族、性別、年齡的不同，并沒有形成一個北京城市形象的標準照。二十世紀前期，在描寫北京的西方文學中，按文體類型，包含了小說、詩歌、游記、報刊、書信、學術論著等多種形式；按敘述內(nèi)容，羅列了北京的歷史傳承、現(xiàn)實遭遇、政治功利、文化精神、景觀建筑和地理氣候的方方面面；按作家的認可態(tài)度，大體分為三類，蔑視的貶斥、忠懇的褒揚和公允的評講。本文試對二十世紀初期不同類型西方文學作品中關于北京形象的認知、褒貶進行歸類分析。

一、蔑視的貶斥

從十九世紀中后期，西方人對東方中國的印象發(fā)生了逆轉(zhuǎn)，中國從強大、富饒、繁榮變?yōu)楦唷⒇毨А⒙浜螅鞣饺藢χ袊膽B(tài)度由崇敬、仰視變?yōu)榕小⒚镆暋Ｊ攀兰o末期至二十世紀初葉，歐美西方國家對黃種人強烈的種族歧視和中國義和團在抗擊外敵時的英勇表現(xiàn)，使得成吉思汗遺留給歐洲的“黃禍”（Yellow Peril）情結(jié)又重現(xiàn)在西方世界。當時的西方文學作品體現(xiàn)了西方中心、白人至上的論調(diào)，出現(xiàn)了對中國負面貶低甚至歪曲丑化的描寫。

1850年出生的皮埃爾·洛蒂（Pierre Loti）是一名法國海軍軍官，具有四十年的航海生涯，足跡遍及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沿岸等許多國家和地區(qū)，他習慣于把海上閱歷和異國風情記在日記里。經(jīng)過一些游記資料的整理和構(gòu)思加工，1879年，洛蒂發(fā)表了頗具異域戀情特色的小說《阿姬黛亞》（Aziyade），因而一舉成名。洛蒂曾于1900年和1901年兩次遠征中國并來到北京，《在北京最后的日子》是根據(jù)其《私人日記》整理并發(fā)表的游記，是西方人關于“八國聯(lián)軍進北京”事件的片段親歷記載。1900年10月，作為遠征軍上校的彼埃爾·洛蒂，踏進了戰(zhàn)后余生、支離破碎的北京城。在北京滯留期間，洛蒂“游覽”了紫禁城、街道、胡同和城邊村莊等，在他的筆下，北京的天空陰沉暗淡，空氣里充滿塵埃，到處尸橫遍野，殘垣斷壁，中國的首都變成了一座籠罩著陰冷、險惡氣氛的“墓地”般的死城。偌大的北京城“城墻上沒有生著一棵草；土地到處溝壑縱橫，飛塵滾滾，一片不祥之兆，就像是一堆灰燼，里面攙著一些襤褸的衣衫，尸骸和頭骨。那棲息在高處黑洞洞的雉堞里的烏鴉，一面沖著死人呱呱直叫”（洛蒂：48）；帶著征服者的驕橫他闖入中國的皇家禁地“黃城”，傲慢地宣稱“一切都是敞開的，”我們無拘無束地徜徉”其中（洛蒂：120）；他觀察滯留在北京城里的中國官員和普通人，在他的眼中都“像是來自于另一個世界，又像是活在人類歷史上的另一個年代”（洛蒂：162），“他們的眼神仿佛來自最遙遠的年代”（洛蒂：106）；他感覺北京城在急速衰敗，短短的幾個月，北京就“衰老得多，衰老了起碼一個或兩個世紀”（洛蒂：161）。

他描寫的北京不再是金碧輝煌、富麗堂皇的帝都皇城，而是灰暗破舊、死氣沉沉的廢墟荒地。他的視角是殖民主義者的視角，是西方文化中心論的視角，是白人種族優(yōu)越的視角，在這種視角下北京形象被丑化了，被弱化了，被矮化了。

二、虛幻的褒揚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前期的老北京作為民國初期的首都，依然保留著夢幻般的東方古都余韻。北京不僅是中國最高權(quán)力的象征，而且還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藝術和民俗風情的寶庫，因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而迷惘的西方作家來到這里，常常可以找回失落的精神家園，在這一時期的作品中，此時的北京成為西方作家內(nèi)心深處的樂土，成為作者和作品主人公文化藝術審美的對象。

《北京野餐》（Peking Picnic，1932）和《精力充沛的西方來者》（The Ginger Griffin，1934）是以西方人在北京的城市生活為背景所創(chuàng)作的一部長篇小說，作者安·布里奇（Anne Bridge）的真名是瑪麗·奧瑪利（Mary O'Malley）。她的丈夫曾是英國的外交官，1925至1927年間，她隨同丈夫居住在北京的使館區(qū)。這本小說描寫了駐北京的歐洲外交官在北洋軍閥統(tǒng)治年代的異域生活片段，書中多次提及主人公由衷欣賞紫禁城的恢弘、夢幻之美，宮殿連綿似海，飛檐斗拱，錯落有致，金頂紅墻映襯在藍天下，熠熠生輝，不禁驚嘆這“令人窒息”，“永恒不變\"的東方魅力宮廷，具有世界任何城市景觀都無法匹敵的絕色景致（Bridge，1934：68）小說中的主人公被北京的城中城格局迷或，認為北京依然完全是一座酷似歐洲中世紀的防衛(wèi)嚴密的城市，層層的城墻相套，猶如一個魔方，尤其在晚上城門關閉之后，除非有特別的通行證，否則根本無法出入.主人公深深感到北京城強大的魔力，生活在城中的人們似乎受到某種魔力的掌控和護佑，北京表現(xiàn)出了特有的神秘感和安全感。（Bridge，1934：68）

除了紫禁城、城墻等恢宏景觀外，北京城里還有許多歷史悠久的地標性建筑，也代表了東方傳統(tǒng)文化藝術的精髓，博得了作者的艷羨和稱贊。作者認為“在這座城市的所有建筑之中，也許是全世界所有建筑之中，天壇最能夠吸引人們的眼睛，引發(fā)人們的思索”（Bridge，1934：118）。

在她的另一部小說《北京野餐》中，作者筆下的主人公對北京的四合院特別著迷，和西方的摩天大樓相比，這種平層布局的老北京地區(qū)傳統(tǒng)住宅不僅建筑風格精美雅致，更能“接地氣”，可以在庭院內(nèi)栽樹木、種花草、養(yǎng)金魚、放鴿子，方便親近自然，平添生活情趣。在小說中還描寫了許多西方人不僅喜歡城里的生活還熱衷到北京郊外游覽、野餐，被中國人視為普通寺院的戒臺寺卻被作者譽為一處“美麗、未知”的勝景，“和大英博物館里的中國風景畫簡直一模一樣。”（Bridge，1932：124）

作為西方作者，安·布里奇屬于白人種族，而且是“日不落帝國”的外交官夫人，受過良好的西方文化教育，具備英倫的上層社會生活背景，她的文人氣質(zhì)、審美趣味與老北京擁有的壯美、雍容、典雅、恬淡、古樸的風格氣度以及文化品格相契合，引起了對北京傳統(tǒng)美景的異常迷戀。小說中的北京化作了夢寐以求的精神家園，作者似乎找回了幾個世紀前西方對中國帝都的崇拜。

三、公允的評講

城市是一個綜合復雜體，在歷史傳承和文明進步的過程中，承載了更多文化和精神層面的意義。城市在漫長發(fā)展的歲月中，每一個重大變革事件的發(fā)生，每一場社會思潮的興起，都會深深地留在城市的記憶中。按照美國著名人類學家施堅雅對城市分級劃分為觀點，毋庸置疑，北京屬于“全國性大城市”，北京在中國的地位首屈一指，北京在中國近現(xiàn)代社會變革、文化運動的縮影形象無可替代。

許多西方文學著作中有關北京名勝古跡、風土人情的描述可謂面面俱到、細致入微，但這些似乎只是一種簡單的現(xiàn)象的羅列，不能代替深入的分析。完整的西方文學北京形象應該涵蓋其獨特的城市精神、文化氣質(zhì)和歷史內(nèi)涵，這些才是城市的靈魂所在。二十世紀前期一些譽滿全球的西方學者應邀來華，為中國的文化精英、社會名流進行系列的學術講座、專題講演和其它文化交流，范圍包含哲學、倫理、教育、經(jīng)濟、社會學等學科。這些西方有識之士能夠擺脫情感上的羈絆，排除意識形態(tài)的制約，相對地以一種客觀比對、理性審視的方式去關注、評價北京和中國，其中美國哲學家、教育家約翰·杜威（John Dewey）和英國“百科全書式的思想家”伯蘭特·羅素（Bertrand Russell）就是典型的代表。

受梁啟超、蔡元培等人邀請，杜威偕夫人及女兒于1919年4月底來到中國，5月底抵達北京。適逢五四運動高潮階段，杜威極其關注、同情學生運動，在期間的書信中每每談及此事，他認為當局派軍警鎮(zhèn)壓學生“等于軍事占領大學”（Dewey，1920：166）。在以后的講演中贊揚了學生熱情“中國青年若能以正確明銳之觀念，發(fā)揚踔厲之情緒，求進步，謀公益，一步一步，踏實做去，前途大可樂觀”（杜威：290）。緊張的學者生活之余，杜威一家游覽了北京的紫禁城、頤和園和西山等景區(qū)，這些 “風景如畫”“壯麗粗獷”的京城古跡給杜威留下了美好的印象。（Dewey，1920：205-07）杜威曾經(jīng)到胡適等弟子、朋友家做客，北京特色的四合院引起了相當大的興趣，但廁所的條件頗受微詞，這在杜威家人的書信中有所記載。在一次從清華大學返回住處的途中，杜威他看到路上一個行人被馬車撞倒、受傷，其他中國行人漠然不理，傷者還是被幾個外國人送去醫(yī)院，中國人的冷漠引發(fā)了杜威對民族心理習慣問題思考。

同一時期，同樣受中國知識界頭面人物邀請來華講學的羅素，在中國的九個月里，大部分時間居住在東城遂安伯胡同一個寬敞的四合院里，工作之余，他喜歡去店鋪購買一些做工精美的中國古式家具，他稱贊“中國是一個藝術家的國度” （羅素：2）。他喜歡北京城“那具有傳奇色彩的樓宇亭臺”，但對于老北京落后的市政設施和糟糕的環(huán)境衛(wèi)生，羅素認為“居住的地方別有風情，擁擠不堪，疾病叢生”，“我雖然愛中國”，但這樣生活的“中國人的方式并不意味著幸福。”（羅素：8）羅素眼中的北京人對待外國人“天生寬容而友愛，以禮待人”，而且“中國人對待本國人也是同樣寬容。中國改為共和之后，不像別的國家那樣把皇帝殺掉，相反還保留其稱號和皇宮。”（羅素：65）

杜威和羅素，這兩位西方思想、哲學界的巨擘，分屬不同學派，學術觀點上難免針鋒相對，在同一時期來到北京講學，卻都能以冷靜、客觀、求實的態(tài)度和立場觀察中國。兩位滿腹經(jīng)綸、豁達睿智、眼光敏銳的學者來到北京后，不僅賞析北京城市的獨特魅力，更是發(fā)現(xiàn)了隱藏在城市外表下的局內(nèi)人不易感知的內(nèi)在“脈絡”，并以各種文學方式呈現(xiàn)給世人。

結(jié)語

縱觀一百多年來的中國近現(xiàn)代史，從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開始，西方列強用堅船利炮轟開了中國的大門，大清帝國屢戰(zhàn)屢敗，被迫簽訂了一系列割地賠款的不平等條約。到了十九世紀中末期，迅猛崛起的西方工業(yè)化國家，與內(nèi)憂外患、腐朽衰敗的封建清廷，在國力對比上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曾經(jīng)號稱世界第一的中華帝國已經(jīng)淪為俎上魚肉，任憑宰割了。這一現(xiàn)實結(jié)束了西方國家曾經(jīng)對中國的推崇備至和頂禮膜拜，在當時大部分西方人的視野里，中國已由一個富庶強大的東方霸主變成了封閉保守、愚昧落后的農(nóng)業(yè)弱國。這是西方人對中國看法和態(tài)度一落千丈轉(zhuǎn)變的時期。近代西方資本主義的蓬勃發(fā)展極大地促進了西方社會的生產(chǎn)進步，但經(jīng)濟危機周期性爆發(fā)、階級矛盾日益加劇等弊端日漸突顯，特別是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殘酷血腥的經(jīng)歷，昭示出西方文明的弊端，使得一些西方文人學者不得不反思西方文明缺陷，重新聚焦東方文明精華，尤其是底蘊深厚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試圖從中找出拯救當時西方精神危機的路徑。這一系列東西方文明或文化碰撞、融匯的跌宕變換，在許多西方文學作品中被表現(xiàn)出來。

參考文獻：

[1]Bridge，Anne.Peking Picnic[M].Boston：LittleBrownand Company，1932.

[2]The Ginger Griffin，Toronto：Chatto and Windus，1934.

[3]Evelyn Dewey. Letters from China and Japan. [M]LondonToronto：J.M.DentSons.Ltd.，1920.

[4]杜威（美）著，胡適譯.杜威五大演講[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

[5]羅素（英）著.中國問題[M].秦悅譯.北京：學林出版社，2008.

[6]洛蒂，皮埃爾（法）著.馬利紅譯.在北京最后的日子[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

本文系北京建筑文化研究基地2014年開放課題“20世紀初期西方文學中的北京形象研究”結(jié)題成果之一。

（作者單位：北京建筑大學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