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張愛玲的《金鎖記》與嚴歌苓的《天浴》兩部作品,是記敘不同歷史環境下女性生存困境的典型之作。文章從女性的歷史文化環境著手,分析女性生存困境的表現,具體討論兩部作品中女主人公生存困境的成因及意義,并從兩部作品的女主人公尋找自我的過程中,探尋女性自我救贖的可能。
關鍵詞:《金鎖記》;《天浴》;生存困境;女性意識;自我救贖
幾千年來,女性一直作為妻子與母親的角色而獲得社會價值,無論是舉案齊眉還是岳母刺字,她們的價值都是依附男人來實現。因為時代的不公,女人們不得不面對各種各樣的生存困境,但是她們始終堅持尋找自我,歷盡千辛萬苦,只為在不公的時代里求得自我價值的實現。《金鎖記》作為張愛玲的代表作,極力揭示了封建社會的女性在面對種種生存困境時,還來不及反抗就被命運異化的必然性。經過幾十年后,嚴歌苓憑借自己幼時苦痛的記憶回溯歷史,創作了《天浴》。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在特殊的歷史時期,用靈魂戰勝了生存困境,完美地實現了自我救贖。于中我們可以看到女性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的不斷地成長。而女性意識的崛起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因素。下面就兩部作品中的生存困境進行具體分析,看看她們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如何克服種種阻力來實現靈魂的救贖,并對她們在反抗過程中的可能與得失進行探討。
一、命運的沼澤地
從古希臘悲劇《美狄亞》開始,女性向男權社會第一次宣戰。走進《圣經》中,人們可以看到夏娃由亞當身上的一根肋骨而誕生。而中國的《詩經》中,婚姻形式的展現與女性直率的語言,讓我們意識到,女性已漸漸開始掌握話語權。在近代的中國,也出現了多次針對1婦女問題的解放運動,但是這些只是局限于女子纏足、禁煙等表面問題的運動,并沒有找到女性生存困境的根本問題。直到在“五四”文化的熏陶下,中國的“夏娃”在新文化中受到理性啟蒙的鼓舞,開始打破傳統男權的禁錮。女性長期以來身陷于命運的沼澤地,有其復雜的歷史文化根源。
首先,生理因素是封建社會里女性心理異化的導火索。因為長期受到封建禮教的殘害,女性掩埋了自己的性別意識,始終將自己置身于“第二性”中,一切按照以男性為中心的倫理規范來衡量自己。“人類早期社會男性對于女性生殖壓力和性誘惑力的恐懼派生出了對女性最原始的排斥和厭惡心理,構成了其對女性自然存在壓抑的一個重要方面。中國封建社會畸形的性道德觀則在進一步抹殺了女性本能的同時,將女性抽象化為男性欲望的投影和滿足男性的工具。”[1]按照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連這種最低層次的需要都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得到滿足,更不要說最高層次的自我價值實現的需要了。其次,女性長期居于閨閣、庭院這樣的狹窄世界,除了家庭關系外,人際交往始終處于空窗期,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得不到正常的交流與發泄,壓抑在心中的情感因為沒有正確的疏導便造成了性格的畸化。這種私人性與封閉性的人際處境也是女性生存困境的表現之一。當生理與心理都得不到滿足的情況下,女性對情感的主導便成為了一種奢侈。在她們意識到自己由心而發的朦朧的情感已經不同于因父母包辦而形成的婚姻關系時,卻不能大膽的順應心意表露自己的想法。于是,她們將自己囚禁在了嚴峻的社會現實與無處不在的傳統思想中,對愛情的渴望也淹沒在了時代浪潮的專斷里。同時,已經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使得女性從出生開始就失去了基本的物質保障,嫁人后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相夫教子,始終得不到話語權,也因為經濟的不獨立而無法實現自我價值。
五四運動的發生,讓女性意識漸漸蘇醒,在經歷過大革命的失敗后,政治壓迫與精神奴役越發嚴重,女性生活在這樣糟糕的環境下加之傳統社會遺留的癥結,使得女性的人格發生了異化。最終,都以病態的方式表現出來。在經歷過抗日戰爭的勝利、新中國的成立之后,民族的崛起重新燃起了人民的希望,可是“文革”又不期而至,在黑暗的政治壓力下女性再次深陷“泥沼”。
這是一個特殊的政治時代,里面摻雜著太多生活的悲涼。人們只顧高舉“革命”的大旗,卻將人性的丑陋發揮到了極致。盡管傳統社會里的生存困境因女性意識的出現已經漸漸消減,可人性的扭曲作為女性最大的生存困境存在著,在“文革”這樣苦痛的歷史中,女性依然艱難的生存著。
生存困境就像是沼澤地一樣,讓女性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時代有時候讓人不能有太多的選擇,社會歷史因素決定生活環境的變化,女性作為其中的承擔者,不自覺的承受著精神上的毒害。
二、男性角色:女性生存的鏡子
張愛玲的時代,標志著女性意識的自覺,她的《金鎖記》讓我們在看到曹七巧的悲劇后,深深地思索歷史層面下女性的軟弱所帶來的傷痛,也讓我們目睹了在男權意識的侵蝕下,喪失了生命力的女性成為魔鬼的模樣。而描寫文革時代的《天浴》盡管與《金鎖記》所處的時代不同,但兩部作品在男性角色的設置上,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金鎖記》中的曹七巧在嫁入姜公館的那一刻,就開始了自己悲涼的一生。由兄嫂包辦的婚姻本身就不平等,而自己的丈夫又是一個軟骨病患者,作者設計這樣一個男性角色是從生物學層面把男性身體優勢給閹割矮化,希望通過塑造這樣一個人物形象來平衡男權社會下的不公,她刻意貶低了男性的尊嚴。七巧在為人妻不久后,丈夫便久別人世,自此再也沒有男性成為自己的依靠,后來與之接觸的男性不是為利益所驅動,就是被撫養子女的責任所難倒。因為自己在這樣的環境下受到了太多的壓迫,所以就以同樣的方式對自己家人進行報復,以此來緩解自己內心的壓抑與仇恨。而《天浴》里的老金,同樣帶著身體的殘缺而出現,雖然他是一個失了根的男人,卻也是故事中唯一人性健全的人。只是在太多時候他都選擇了沉默不語,就像那個時代一樣,沒有了優良傳統的根基,派這樣一個沒有男性尊嚴的人來拯救被罪惡環繞的文秀,終將是失敗的。
張愛玲塑造的殘廢的男性角色,是為曹七巧所處的生理、生活及情感困境而服務。借助這樣一個男性角色來引出曹七巧人格異化的原因。首先是自己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得不到滿足,而致使心理異化。其次,沒有愛情的婚姻以及真愛的流失是七巧的情感困境。在丈夫死去后連安全保證都成為一種奢望,所以七巧才會將最基本的需求轉嫁到金錢上,到最后經濟保障成為唯一可以保護她的避風港。對兒女的所做所為已是她人性扭曲的結果。作者以這樣的方式讓女性與男性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受到同樣的待遇,否則社會終將像姜公館的悲劇一樣,永遠存在著殘疾與病態的人性。
嚴歌苓對老金的塑造也同樣是為了凸顯女性的生存困境。老金是對時代最大的諷刺,作為時代的弱者,即使有再清醒的意識,卻因身份的卑微,連介入的話語權都沒有,他能做的只是諸如“藏鞋”這類的默默反抗,因為他不是在與可見的敵人做斗爭,而是斗不過這個荒誕的時代。此時,女性的生存困境已上升為整個時代的困境,無論男性女性都無法成為時代的領導者,人性的扭曲已成為最大的阻礙。而這個被弱化了的“非理想”男性,好像作者是站在女性立場上對男性有意識的貶低與弱化,其實體現的是她對男性形象的塑造道德上的莊嚴感。
兩部作品通過這種特殊角色的設置來突出不同時代的弱點,也通過這種側面描寫的方法來襯托女性處于不同時代遭遇的生存困境。從“五四”時期開始的反對男性主導話語權到七十年代不再有性別差異的過渡,女性始終在尋找自我的路途上堅持不懈。最終,高揚的女性意識成就了女性自我價值的實現。
三、女性自我尋找與救贖的可能
兩部作品在面對命運的不公時,都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反抗,但其結果卻大相徑庭。不同程度的女性意識,給了兩個女主人公不一樣的人生,一個成為了命運的囚徒,一個完成了靈魂的救贖。
首先,七巧在遭遇不公的命運后,選擇帶上金錢的枷鎖,并將所有的不滿與怨恨轉嫁于下一代。她逼迫兒子透漏自己的房事,來滿足自己曾經缺失的生理需求,又讓自己的兒媳死在流言蜚語的夾擊里。她以為這樣就可以實現對時代的報復,可人性的扭曲卻很難在固化后重新回歸正直。于是,她將錯就錯,又破壞了女兒的愛情,親手毀滅了女兒的幸福。曾經的她沒能得到愛情的眷顧,如今女兒的不幸恰好讓自己的不滿得以宣泄。報復的心理得以滿足可她卻丟失了最真的人性。
七巧用報復的方式來對命運進行反抗,于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這樣設置情節的意圖。她用寫人生悲劇的方式,訴說女性卑微的命運。作者帶著成熟而又深刻的女性意識,向我們展示了在男權社會下,女性本質的異化和女性獨立的生存價值被男權社會所遮蔽的現實,同時她也對”女性“社會的不公,做了最痛徹的反思。
與七巧不同的是,文秀以另外一種方式對命運進行了反抗。作者巧妙的運用了水的意象來幫助文秀完成靈魂的救贖。水在中國的古老神話中,經常與女神聯系在一起,水就像是上天的饋贈,與女神一樣是被人崇拜的圣潔之物。嚴歌苓將圣潔之水投放于《天浴》中,讓文秀骯臟的身體受到大自然中最純凈之水的洗滌,以此來擺脫自己不潔的軀體,獲得精神上的重生。水的純凈倒映著這個世界的污濁,在如此畸形的時代,年輕的知青男女成為了文革時代的犧牲品,無論是誰都無法成為拯救自己的英雄。嚴歌苓給予他們深深的同情,于是刻畫了文秀這樣一個女性形象,希望通過她的悲慘遭遇來映射這個時代的殘缺,并賦予她神圣的天浴儀式,希望這個渾濁的世界也能接受圣水的洗禮,重新變回澄澈的模樣。
小說以旁觀者的視角反思著“文革”年代所發生的一切,又用冷峻溫情的筆墨還原了政治天空下女性所遭受的一切苦難,并對依然保持著生命本真的女性們給予高度的贊揚與肯定。只是結尾略顯理想化。
兩部作品的不同還在于,張愛玲筆下的曹七巧在反抗的過程中,人性被扭曲,最終被時代吞沒。而嚴歌苓筆下的文秀,是因為身處人性被扭曲的時代而激發了自己反抗的斗志。嚴歌苓用文秀來樹立起女性獨立的形象,在“文革”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女性開始不惜生命的去反抗。由此可以看出,嚴歌苓所生活的時代,是女性意識崛起的時代,嚴歌苓也不再像張愛玲一樣描畫著一個個蒼涼的女性形象,而是更多的去塑造女性美好純凈的一面。
四、結語
兩部作品很好的展示了女性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女作家所付出的努力。從“五四”時期到后“文革”時代,女性意識經歷了萌發到高揚的過程,她們從命運的囚徒變為了可以救贖自己靈魂的強者。
張愛玲和嚴歌苓兩位女作家,以不同的筆觸不同的視角給予女性生存最深切的關注。她們共同反思了不同時代女性被扭曲和壓抑的現象,同時讓我們看到了女性主體意識的成長過程,對女性意識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
參考文獻:
[1]喬以鋼.多彩的旋律—中國女性主題研究[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6:35.
[2]張愛玲.金鎖記[M].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5.
[3]嚴歌苓.天浴[M].陜西: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2.
(作者簡介:福建師范大學數學與計算機科學學院 12級本科電子信息科學與技術專業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