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李洱的《花腔》是新歷史主義小說的代表作,從想象性、虛構性的歷史敘事,個人化的歷史敘事,碎片化、模糊化的歷史敘事等三個方面來分析新歷史主義小說的歷史觀。
關鍵詞:《花腔》;新歷史主義小說;歷史觀
《花腔》作為新歷史主義小說的代表作,給我們展現了一種新的歷史敘事觀念,讓我們體味了一種別樣的歷史。新歷史主義小說家的目的不在于為我們客觀地還原歷史的真實,而是引導我們重新思考對待歷史的態度,重新思考歷史的本質到底是什么。新歷史主義小說以一種個人化的敘事方式為我們展現了歷史的偶然性,解構了傳統的歷史敘事。在新歷史主義小說里,“作為一個象征結構,歷史敘事不‘再現’其所形容的事件;它只告訴我們對這些事件應該朝什么方向去思考,并在我們的思想里充入不同的感情價值。”①《花腔》就是通過想象性、虛構性的歷史敘事,個人化、碎片化、模糊化的歷史敘事為我們展現了有關主人公葛任的一個個片斷。
一、想象性、虛構性的歷史敘事
《花腔》作為新歷史主義小說,小說中所展現的有關葛任一生的歷史是作者李洱在把握一定的歷史真實的基礎上進行某種歷史想象的產物,具有虛構性,列維——斯特勞斯認為“除去使歷史的某一瞬間活躍起來和掌握它的有價值和不可缺少的努力之外,我們還應該承認歷史從未完全脫離神話的本質”。 ②《花腔》帶有虛構性、想象性的歷史敘事首先體現在《花腔》這部小說的題目上。正如作品中所說”花腔”是一種帶有裝飾性的詠嘆調,即指說話曲折,加以修飾,花言巧語,耍花招,花腔是對事實的有意刪減和增加。作者以“花腔”來作為整部小說的命名,暗示了小說的“花腔”式的敘事方式,更加昭示了小說中所述史實的不可靠。小說中的每一個敘述者都說自己不耍花腔,然而事實上每一位敘述者都因為自己的立場和聽眾的不同對史實進行了“花腔”式修改。第一位講述者是醫生白圣韜,他看似講述得清晰明白,真的做到了有甚說甚,其實不然,面對國民黨將領范繼槐,白圣韜的講述小心翼翼,避重就輕。第二位講述者是趙耀慶,趙耀慶的講述油腔滑調,趙耀慶對史實的講述游刃有余,應答機敏,趙耀慶的講述中時不時流露出對調查組的詢問,如 “好吧,你們指向哪里,俺就打向哪里。”③,諸如此類的句子常常出現在他的講述中。第三位講述者是法學泰斗范繼槐,他以玩轉歷史的高姿態對歷史進行講述,他的講述看似符合史實,實際上里面充斥了許多范繼槐彎彎折折的處世哲學,他把保全自己的一件件事都美化成是為了葛任好,為了讓葛任成為民族英雄。
想象性、虛構性的歷史敘事還體現在作者對葛任的歷史進行了自由的狂歡化敘事。首先是作品中各式各樣的語言充斥其中,既有非常新鮮的鄉土方言俗語,也有帶有時代特征的說話方式。第一位講述者知識分子白圣韜的語言較為謹慎,白圣韜曾被打為托派,出于對時代環境的擔憂,他不敢暢所欲言,而面對的聽眾又是國民黨中將范繼槐,白圣韜的講述中還摻雜了政治立場的模糊不清。第二位講述者趙耀慶作為茶場勞改犯,為了滿足自己能夠抽煙、喝茶的小愿望,他的講述充滿了獻媚恭維之意,并且由于當時文革的時代背景,趙耀慶在油腔滑調、言語粗俗的講述中時不時充斥著毛主席語錄,給我們一種啼笑皆非的荒誕感。趙耀慶那極具地方色彩的方言也給我們帶來了新鮮的閱讀經驗。第三位講述者范繼槐,不論是什么時代,范繼槐總能順應時代潮流,為自己謀取高職位,作為唯一一個活在世上的歷史見證人,范繼槐的講述隨心所欲,許多時髦語詞充斥于他的講述,他的語言有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之感,他的講述無所畏懼,有一種凌駕于時代之上的自信流露出來。他自信以自己的處事哲學能夠勝任任何一個時代。作者沒有壓抑敘述者的任何一種聲音,讓三位敘述者在自己的講述中進行了一場語言的狂歡。
二、個人化的歷史敘事
個人化歷史敘事在表現歷史時,注重把筆致轉向人物的內心世界,探索人物在特定歷史情境中發生的心理變化,為個人講述的歷史提供合理性,消解歷史的客觀性。李洱的《花腔》通過個人敘事的方式再現歷史情境,主人公葛任的歷史在三位敘述者的講述下徐徐展開。《花腔》由三部分組成,每一部分都由正文和副本兩部分組成。正文分別由三位敘事人在不同的歷史時間和不同的地點來講述主人公葛任的死亡真相,副本由許多與葛任有關的資料組成。三位敘述人在講述過程中,都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歷史真實,使歷史真相撲朔迷離。小說的第一部分被命名為有甚說甚,在抗戰時期,由醫生白圣韜在白陂至香港的途中向范繼槐中將講述。在拾糞運動中被打成托派的白圣韜被田汗救出來,到大荒山去尋找葛任。白圣韜面對國民黨中將范繼槐,心有疑懼,為了自保,閃爍其辭,對田汗的描述帶有主觀色彩。白圣韜的講述直到來到大荒山,見到阿慶戛然而止。第二部分接著由阿慶的講述組成。阿慶在文革期間向調查組講述了他在大荒山費勁心機對葛任的營救。阿慶的講述有著非常鮮明的個性化特征,他說自己不會說普通話,運用了很多俗語方言,帶有戲謔嘲諷的色彩,阿慶的講述帶有那個特殊年代的表征,毛主席語錄、向毛主席保證時常掛在嘴邊,如“阿慶下面的一段文字,照例是寫在一張信紙上——信紙題頭照例印著一段毛主席語錄:‘練兵方法應開展兵教官,官教兵,兵教兵的群眾練兵運動。’……“向毛主席保證,俺的每句話都是實話。”④第三部分由已成為法學界泰斗的范繼槐在2000年向白圣韜的孫女白凌講述,范繼槐的講述帶有調侃色彩,作為法學泰斗,他講話油滑,作風不正,行為不端,功于權術,他的講述使歷史真相更加撲朔迷離,他把在我們眼中宏大的歷史以一種輕浮的姿態講述出來,解構了歷史的崇高。
葛任在大荒山的歷史由三位敘述者在不同的歷史情境中主觀地講述出來,解構了傳統的宏大歷史敘事,為我們展現了個人化歷史敘事的偶然性、隨意性。白圣韜、阿慶出于特定的時代背景和講述對象,為了保全自己,對葛任在大荒山的歷史敘述不一,甚至有很大出入。范繼槐作為法學界泰斗,不但沒有作為學者的嚴肅,反而油腔滑調,舉止輕浮,有一套自己圓滑的處事哲學,實際上,范繼槐敘述的歷史更加偏離了真的本質。作品在三位敘述人之外還有一個把有關葛任的資料串聯起來的人物,那就是作為葛任外孫的“我”,“我”作為葛任還活在世上的唯一的親人,對葛任的歷史敘述帶有強烈的主觀性。“我”想方設法找到有關葛任的各種記錄資料,“我”尋找資料的方式充滿荒誕,通過不斷介紹人加入余立人的傳銷組織,購買阿拉斯加海豹油來獲取有關葛任的資料,或者通過使用美人計讓范繼槐打開心扉、講述歷史等,這些荒誕的獲取方式,增添了歷史的個人化色彩。
三、碎片化、模糊化的歷史敘事
《花腔》主要截取了宏大歷史敘事中知識分子葛任的一段歷史進行敘述,三位敘述者由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和特定歷史環境的影響,敘述的史實不一,作品由一個個小片斷組成,正文和副本穿插進行,讀者可以隨意按照自己的順序來閱讀,宏大的歷史被切割成一個個片斷,形成了歷史的碎片化。
三位敘述者都是葛任的朋友,他們分別受命去大荒山讓葛任消失或者勸降他,葛任去大荒山之前的歷史在三位敘述者的講述中基本形成了一個較為清晰的片斷,葛任幼年喪母,少年喪父,祖上的家產被祖父敗光,后來在父親的朋友胡安的資助下東渡日本留學,再后來為了革命的需要去蘇聯學習馬列,回國后在解放區從事革命理論的翻譯和介紹工作。葛任的感情生活也是由一個個敘述的小片斷組成的,他在父親死后認識了父親朋友的女兒——冰瑩,兩人逐漸相愛,然而為了葛任的生命安全,葛任卻被送去日本留學,直到從蘇聯回國后在上海大學教書時才與冰瑩見面,此時冰瑩卻與宗布有了女兒蠶豆。后來葛任去解放區工作,參加長征,到達陜北,直到被大家認為在二里崗戰斗中犧牲。
然而,由于詩歌《蠶豆花》的發表,引起了當時國共雙方的關注,葛任在大荒山被人發現,由此國共雙方分別派人去大荒山尋找葛任,他們不約而同地為葛任制定了代號O號,為了成全主流意識形態,想讓葛任繼續成為戰死在二里崗的戰斗英雄,田汗要求葛任速死,文字盡毀。而國民黨想要勸降葛任,否則也是讓葛任速死。被派去大荒山執行任務的三個人,由于他們之間的相互不了解以及政治立場的對立,沒有救出葛任,最讓人懷疑的是葛任死在了大荒山,而三位講述者都沒有說出葛任到底是怎么死的,葛任的死直到最后仍然是一個謎。三位敘述者對葛任短暫的一生的講述仍然是模糊的。
一個個組合起來的歷史片斷沒有為我們展示清楚葛任的死亡真相。白圣韜、趙耀慶、范繼槐講述得一個個片斷有很多空白和斷裂,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對許多關鍵細節的講述無法統一,把一段完整的歷史切割成一個個模糊化的碎片。一段看似宏大的歷史由一系列帶有偶然性和戲謔性的零散事件組成,顯示了歷史的虛無和荒誕。
《花腔》由正文和副本組成,正文的題目分別是“有甚說甚”,“喜鵲唱枝頭”、“OK,彼此彼此”。這三個題目分別帶有三位敘述者鮮明的個性特征,“有甚說甚”,是白圣韜的口頭禪,“OK,彼此彼此”是范繼槐的口頭禪,“喜鵲唱枝頭”作為趙耀慶講話的開端,里面充滿了勞動人民的民間智慧,透露出趙耀慶對調查組的恭維之意,暗示了趙耀慶機靈善變的特點。副本由一系列發表在各種雜志上的關于葛任的資料以及與葛任有關的日記組成,副本介紹了人物的背景和去向,對正文內容進行了補充和質疑,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個更加真實的人物形象。正文和副本穿插運用的自由文體格式,是一種新的創作方式。副本對正文的消解,使葛任的歷史成為一個個碎片,使葛任的一生更加模糊。
《花腔》通過個人化的敘事方式,加以虛構和想象等手段,為我們展現了歷史形成的偶然性,更加關注了宏大歷史潮流中個體生命的價值,消解了歷史的崇高。
注釋:
①張京媛.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170.
②張京媛.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170.
③李洱.花腔[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95.
④李洱.花腔[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18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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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2013級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