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穿越小說兩性倫理書寫模式和價值評價

摘 要：女性穿越小說以當代女性介入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的方式，把當代女性對待婚戀的倫理道德觀強勢植入古代的“原主”身上，用現代智識構建了一個個圣潔而高貴的“愛情伊甸園”，既表達了當代女性對婚戀生活的美好想象和企盼，同時也隱伏著對古代女子生存困境的深深的悲哀。本文以三部女性經典穿越小說《交錯時光的愛戀》、《夢回大清》和《步步驚心》為例，試圖對女性寫手關于兩性倫理書寫的基本模式和價值做一個評價。

關鍵詞：女性穿越小說；兩性倫理書寫；模式

華中師范大學教授聶珍釗認為：“文學是因為人類倫理及道德情感或觀念的表達的需要而產生的”，女性穿越小說講述以當代女性之魂借古代女子之身的女子，在古代生活的情感經歷，無疑是觀察古今兩性倫理繼承和發展的很好的載體。當代女性穿越小說數量龐大，質量良莠不齊，本文擷取三部經典作品為樣本，對女性寫手在兩性倫理書寫上的基本模式和價值做一個評價。

《交錯時光的愛戀》是臺灣作家席絹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在中國出版的首本穿越言情小說，文中塑造了蘇幻兒這個現代女性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夢回大清》被稱為“清穿小說的鼻祖”，“時空穿越文的巔峰之作”，2004年-2007年在晉江原創網連載，一個普通的現代上班族薔薇誤打誤撞穿越到清代，成了戶部侍郎的千金雅拉爾塔·茗薇，與康熙帝的十三阿哥談了一場蕩氣回腸的戀愛，最終以悲劇收場。“清穿小說的扛鼎之作”《步步驚心》出版于2011年，女主馬爾泰·若曦，則是由都市白領張小文穿越而來，最終成為了一個悲愴的愛情流放者。這三部作品女主的結局雖然各不相同，但是她們都美麗、善良和尊貴，都具有不拘一格的真性情，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真誠直接的感情方式，有節制地享受著富足的物質生活和男歡女愛的感情生活而不失道德的分寸，在體現當代女性的倫理道德觀上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一、女性穿越小說愛情倫理書寫的基本模式

一個人生活的群體環境是倫理背景，中國以血緣文化為核心的傳承機制，使得女性尋找強大安全的男性作為依附成為了本能，做一個“賢妻良母”，古今女子在這一點上沒有什么不同。女性穿越文中的男主不是富商就是權貴，物質上富有，地位尊貴，而且有勇氣有擔當，選擇這些給人絕對安全感的男性精英作為終身的依靠，于是穿越后的女主不是貴夫人就是王妃，要的就是話語權。把夫君和家族的興衰榮辱作為自己一生追求的目標，恪守倫理，維護家庭的和諧和安寧。同時，對傳統文化中男性權力和財富庇護的依戀必然帶來了一些思想上的局限，這是古今女子難以輕易擺脫的窠臼。

美、自由和愛是三部小說共同書寫的主要內容，其中兩性之愛是核心。美顏、妙齡、尊貴、優雅是女主的共同特征，同時，這些女子都有“處事帶春風”的溫暖情義。

小說中的古代男主，身邊不乏癡情的女子，而穿越的女主總能獨得“寵溺”，魅力何在？與亦步亦趨、戰戰兢兢的古代女子迥異的是，穿越到古代的現代女子，用同時異地復活的方式讓未來思想在過去歲月綻放光彩，盡情展示現代思想在歷史面前的優越性，用現代智慧解決歷史上棘手難決的生存危機。她們先是用預知結局的或好奇或探尋的目光引起諸多青年男性的猜疑或誤解，隨后以初入新環境的尷尬、驚疑或不知所措和不懂規范禮儀的大膽不羈和自由率性的舉止喚起諸多男性的“獵奇”心理，從而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其實，中國女子，無論古今，接受和貯存的都是同質文化，但穿越到古代的現代女子，多了一份來回穿插，往返參照的思維自由，她們不但具有超越時空、超越年齡的歷練和智慧，更比古代女子多了一份凌駕于歷史之上的理解和寬容，而這正是令人驚喜的“溫度”來源。

二、新舊倫理的沖突書寫豐富了婚戀倫理的文化內涵

1、“信命”的服從與快樂的“造命”

《說文解字》記載：“夫，丈夫也。”（注文曰：從一大則為天，從大一則為夫。于此見人與天同也。）由此可見，在中國宗法倫理綱常中，男性幾同于“天”，“夫”與“天”兩者的關系已然成為“象征秩序”的一種形式。古今女子都渴望過上琴瑟和美的家庭生活，但是對“和美”的理解不同：現代女子崇尚“愛就是快樂”，而古代女子相信“愛就是服從”。傳統的女性在婚戀問題上普遍有“宿命”的觀念，她們信命，不自覺地屈服于命運，等待著命運被安排，而現代女子穿越到古代，充當著“造命” 的角色。

“造命”是理解女性穿越小說的關鍵。古代女子一心以恭順聽話為行為的標桿，從來不會去尋求自身存在的理由和價值感。穿越的女主自然就充當了思想的啟蒙者，幫助他們找到得不到幸福的問題和矛盾之源。蘇幻兒幫助石無暇和冷剛沖破感情和禮教的藩籬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2、美德的不同闡釋

穿越者用現代人對人性的認識揭開封建統治者布下的封建綱常大網，現代個性的興起是理解古今美德和倫理差異的鑰匙。古代社會是“身份社會”，一個人出生就有一定的身份，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美德”。《步步驚心》中若曦的姐姐若蘭花半天時間念經，平時對丈夫八爺低眉順目，具有古人好妻子的溫婉賢淑的品性，但在穿越者若曦看來，這完全是“懦弱不爭”。而若蘭進門五年沒有子嗣，被府里的人看作是“不孝”的媳婦，而若曦卻認為姐姐“心境平和，知足常樂”，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古人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但現代女子受教育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父為子綱”是中國的傳統倫理，父親疼愛兒子，是慈愛；兒子要絕對服從父親，是孝順。父慈子孝，是倫理所需，自然是美德，但是穿越到古代的女子自有不同的感受。《夢回大清》里，康熙讓茗薇在悄無聲息中“暴病身亡”，從封建倫理來看，是一個父親為了維護兄弟之間的和睦友善，是善行，但是從現代意義上說，是踐踏人性的惡行。《步步驚心》中的十阿哥，喜歡若曦，但卻不得不在焦急無奈甚至痛苦憤怒的情緒中接受康熙欽點的明玉作嫡福晉，而明玉也只能在凄楚和不甘中接受“皇上的恩賜”。事關終身幸福的婚姻不能自主，只能聽從父親的安排。這在崇尚自由的現代人若曦眼中，是“殘酷”，她為十爺難過，她痛恨自己要好的朋友的命運被人擺布和主宰。

中國傳統家庭多為多偶式的組織形式，家庭內務常由婆婆掌管，凡家庭里的女性事務都由她拍板，媳婦的活動由婆婆嚴格管控。這樣的模式對于年輕媳婦無疑是一種威壓，自古媳婦婆婆關系難以調和，媳婦缺乏家庭自主權是最主要的原因。無論婆婆如何苛責，古代女子除了逆來順受，似乎沒有別的選擇。現代家庭基本上是單偶式，婆婆的這種管束功能已基本消失，穿越到古代的現代女子自然無法容忍婆婆這種壓力的存在，三部小說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婆婆的缺失。這種婆婆的缺失絕不是巧合，這是現代女子追求家庭自主權，安享自由無礙的愛情幸福的愿望所致。

穿越小說中描寫的古今倫理道德的交鋒，是時代性文化的沖突。不同時代總會有不同的文化心理，不同的文化心理必然帶來一些文化的成見和偏見。現代女性享有經濟的獨立和生活的支配地位，必然要顯示精神生活的優越地位，以現代化生活體驗去反觀古代女子的生活，去迎合大眾探秘、尋找刺激和游戲性的心理，用及時行樂擴大美的快感功能，使美帶著濃厚的欲望和甜俗的氣息，消解著傳統美學的崇高目標，也豐富著婚戀倫理的文化內涵。

三、愛欲書寫由平庸的激情走向深刻的悲哀

在以夫為天的封建社會，幾個女人共事一夫，爭寵善妒者比比皆是。皇宮里的女人，比起平常女子，爭的就不僅僅是“夫”，更有至高無上的“權”，稱她們為“用綾羅包裹著的毒藥”實不為過。憑借著美麗、高貴和溫暖，三位女主都獲得了理想的愛情，但是，三部作品的結局卻不盡相同，這可以看出三位女性寫手在兩性倫理上認識的差異，或者說，從這三部作品我們可以察見隨著時間的推移，女性寫手在同類題材上認識的推進和深化。

《交錯時光的愛戀》通過男女主人公相識-相知-相離-相守的曲折經歷，營造了一曲完美的愛情歡歌。感情線比較單一、定性，蘇幻兒和石無忌的“灰姑娘”式的童話愛情，是作者代表著一些女孩在“誠實表現自己渺小的一掬情感”，結果自然是和諧而皆大歡喜的，但是男女主人公的感情最多只能算是平庸的激情。

這種模式化的愛情畢竟是平淡的，《夢回大清》在此基礎上往前發展了一步。茗薇選擇了十三阿哥，只想過風平浪靜的婚姻生活，但是她簡單的心意竟然無法如愿，她的命運不由自主地被利益爭奪的風暴裹挾，墮入死亡的深淵。愛情在利益面前是無力的，這是茗薇在毒藥的迷幻中悟出的悲哀。也許十三阿哥對茗薇死的真相會一直蒙在鼓里，這樣的結局是比較大眾化的柔美的哀傷，是由理想化的愛情純美幻想走向對愛情信仰的懷疑和傷感。

如果說，茗薇的悲劇是被動的，她無意參與利益的爭奪卻被動地成為利益博弈的犧牲品，那么，若曦的悲劇則是主動的。在與八爺陷入愛河的時候，她讓八爺在她與皇位之間做出選擇，她被放棄了，她第一次感到了愛情的蒼白無力。后來她選擇了四爺，但四爺胤禛登上權力鼎峰后，不停地打壓自己的兄弟，拘禁九爺，與若曦親如姐妹的玉檀因為是九爺的間諜而慘死，逼迫八爺休妻后又逼其罰跪，逼走十四爺守衛皇陵。若曦親眼目睹這一切但無法阻止，只能選擇離開。若曦走的是信仰崩潰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自我毀滅之路。

上世紀九十年代創作的《交錯時光的愛戀》，用頗為夸張的手法讓穿越者與原主的性格形成強烈的對比，原主的性格柔弱到病態，而穿越者如陽光般明媚，這種漫畫式的刻畫具有鮮明的喜劇色彩，人性的表現只是停留在表層。本世紀的兩部作品則加大了對人性的深度挖掘，盡管小說中對女主美貌和自由的書寫是為了吸引男性的目光，都希望“從一而終”，安享婚姻幸福，是對傳統兩性倫理的認同，但是追求自由的女主被不自由的宿命扼殺，陷入不可規避的悲劇命運，對人性大膽而深入地書寫則是對男權的反撥和挑戰，雖然最終如飛蛾撲火般毀滅，但至少是進入了對兩性倫理思考得實質性突破。愛欲書寫從沉醉中蘇醒過來，揭示了在男性血緣關系為主導的社會倫理中女性悲劇的必然性。

文化的最終目標是愛和善良。現代女子“借尸還魂”，穿越到古代，追求“愛、自由和美”的單純信仰，實際上是一次精神的放逐，既是對現實中逐漸失落的美好愛情的尋找，也是對心向往之的理想生活的“夢中體驗”。她們以愛為箭，以善為盾，以個性為大旗，在“男尊女卑”的封建專制疆域里演繹著一場場悲欣交集的“精神獨舞”。《步步驚心》的作者桐華說：“穿越小說是都市人的童話”，這幾個女性寫手，在她們童話式的穿越小說中，塑造了一個個美麗而高貴的女性形象，但美麗的不只是她們的外表，還有睿智的才識；高貴的不只是身份，更有那溫柔而奉獻的靈魂。這些形象掃去了當代女性情感上的消沉和不自信，帶給女性讀者愛欲的沉醉，還有男權社會中女性地位與尊嚴缺失的深沉悲哀。但是閱讀故事本身就是對現實失意的勸慰，也是一次有效的“精神突圍”，然后能夠從容面對現世情感的得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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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臺州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