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季節”系列小說中的“議論”

摘 要：“季節”系列是王蒙二十世紀90年代創作的長篇系列小說，是其長篇小說的代表作。本文展示了“季節”系列小說所采用的一種主要的敘事方法——敘述者與人物的議論，并且論述了這種敘事方法在小說中的作用及其不足之處。

關鍵詞：王蒙；“季節”系列；敘事方法；議論

王蒙小說的敘述方式和敘述個性有一個發展變化的過程。

20世紀80年代以前，特別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王蒙的創作主要遵循的是革命現實主義的方法。這種方法的核心思想就是真實性與傾向性的完美統一。在《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青春萬歲》等小說中，人物形象的塑造和事件的發生發展，主要采用的是客觀顯現的敘述方式，作者從不在作品中露面，也不對人物和事件進行評述。然而，“那個雖然不出場，但無處不在的作者的自信和豪情已經蘊涵其中了。”這種革命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不是王蒙一個人的特點，而是具有鮮明的時代性，是時代的產物。

但是，到了80年代初，王蒙小說的創作方法發生了一些較為明顯的變化。這些變化被郭寶亮先生概括為由“顯現性”向“講說性”的轉變，即小說的敘述方式不再以客觀呈現為主，而是把客觀呈現與作者的評述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夾敘夾議的講說方式。“季節”系列小說也主要采用了這種敘事方法。其具體表現之一，就是在故事的情節描寫中插入大量作者與人物的議論。

下面，我們從正反兩個方面分析一下“議論”在“季節”系列小說中所起的作用。

一、“議論” 的積極作用

議論，是指敘述者或小說人物在小說中插入的提示、解釋、評判、以及離題的話等收容性范疇。它或者提示所描述的人物和事件的內涵，或直接表明作者對人物、事件的看法與態度，從而給讀者指明理解作品主題的思路。“與強調文學的形式特征、堅信最好的小說應該意義隱晦的流行批評觀點針鋒相對，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芝加哥大學教授韋恩·布思論稱，小說是交流形式的一種。他這么說并非意味著作家應該盡力證明一個論點，他也并不把交流設想為局限于命題意義的傳達活動……在他看來，由于批評家們徹底清除了小說中由一位可辨認的敘述者或作者放入的價值標準，感情，明確的意義，乃至人性因素，他們已經誤解了小說的目的。”

王蒙的小說（至少“季節”系列小說）就是這種意義不夠“隱晦”的敘事作品。閱讀“季節”系列，我們能夠較為清晰地感受到作者的價值標準、情感傾向和人性因素，因而，讀者和批評家對小說的目的和意義也可能會較少產生誤解。

（一）主要人物的議論

“季節”系列中的議論大部分都是主要人物錢文的議論。以下是錢文對“幸福”的一段思考和評述：

“幸福是什么？是偉大的終極？是意識形態的規范？是超人的形而上？是乖張的怪癖與瘋狂的想象？是童話？是夢？是先覺者的拋頭顱灑熱血？是強者的蓬勃？是智者的訣竅？英雄加流氓的好勇斗狠？還是道德家的沽名釣譽的至善？都是，這些都是。這不是幸福嗎？而且，錢文他們已經開始體會到那種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既樂觀又悲涼，既有盼頭又無奈的心緒了。這不是幸福嗎？至少，不也是一種幸福，哪怕是最渺小的那一種幸福嗎？”

這段對于“幸福”的議論，顯示了錢文（也可以理解成作者）對于偉大與平凡、終極與世俗的關系的思索，在贊同偉大、強者和英雄的同時，也不回避平凡、世俗和庸常。也許這種世俗的幸福才是生活的本真、生活的常態！才是普通人都可能獲得的幸福！讓每一個人普通人都能擁有這樣的幸福，首先應該同時也最應該是整個社會追求的目標。與90年代初關于“躲避崇高”的論爭一樣，王蒙在此再一次對烏托邦理想進行了自覺的反思與規避。這些帶有強烈感情色彩的議論，不僅能夠幫助我們解讀人物的思想性格，而且還起到了提示小說主題和意義的作用。

（二）敘述者的議論

然而，主人公錢文的視角是有限的，他只能對自己親身經歷的或聽到看到的事情發表議論。對于那些在錢文視角之外的人物和事件的評論，就只能由敘述者來承擔了。敘述者在文本中露面，對人物和事件發表評論、進行褒貶，這是“季節”系列小說所采用的一種特殊的表達方式。在“季節”系列中，敘述者的議論雖然不多，但是它對深化小說主題和意義的作用卻是不可忽略的。例如，《躊躇的季節》中，有這樣一段敘述者的議論：

“上海《文匯報》上姚文元一批海瑞，眾位女勞教立即感覺到來了機會：那時各行各業的各色人等都精通政治行情與政治運作，一個廚子可能不會燒松鼠鱖魚，卻不會不懂得怎么樣寫檢舉揭發交代材料。即使身陷勞教，人們也知道用藏行止攻守進退的效用與時機。她們終于在被革命革得狼狽不堪很久很久之后得到了過一把革命癮的機會。她們終于得到了表現一下自己的機會。人一革命就多么痛快多么優越了啊，她們革到了把瓊瓊倒吊在房梁上鞭打的地步……”

“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人比狼更狠。狼的兇狠是因為無知的本能，而人的兇狠是有意為之。”

在這段議論中，敘述者向我們展示了在正常年月難以見到的人性“惡”的一面，以及在政治風云的突變中、在人面臨生死禍福的緊要關頭，人性陰暗面的淋漓盡致的暴露。這里，作者有揭露，有抨擊，有憤怒，更有對人性的本質究竟是什么的追問。

二、議論的消極作用

議論雖然可以揭示讀者可能意識不到的真相、意義，并對情節作出評論，但是，如果出現得太頻繁，就會使作品變得令人厭倦地冗長與乏味。王蒙的“季節”系列因人物和敘述者太多的介入、評論，一方面使文本顯得冗長，情節拖沓，另一方面，由于作者評價得過于直露，太過細致（雖然不乏深刻的洞見），也使情節少了一些含蓄、蘊藉，淡化了讀者閱讀文本的介入感、期待感以及文本的朦朧感、神秘感。這就是為什么“‘所有優秀作者都盡量將戲劇性的東西’——即我們稱為場景非概括的東西——‘投入他們的敘事之中’”的主要原因。

批評家和讀者認為，小說應該盡可能少議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可能就是敘述者或人物的議論限制了批評家和讀者的想象和再創造，實際上是限制了美國杰出的精神分析學家兼文學批評家諾曼.霍蘭德所謂的讀者和批評家依據個人的心理“同一性”（即個人一生中各種精神和肉體變化之中那不變的東西）與敘述者合作生產作品的自由。我們在閱讀“季節”系列時，就時時有一種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甚至想象力受到一定限制的感覺。因為作者介入得太多了，作者對小說中人物和事件的態度也較為明晰，讀者閱讀小說時似乎就不再需要太多的想象、分析和判斷。

另外，敘述者的某些評論（如錢文關于幸福的評論），似乎超出了人物在當時的見解和洞察。錢文這樣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詩人，處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那種崇尚偉大、崇拜英雄、提倡塑造“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和宏大敘事的政治、社會和思想文化環境中，是否可能有這么活躍、深刻而犀利的見地，還有待于進一步斟酌。這些實際上違背了“小說是虛構的真實”這一成規，也違背了王蒙“真實地記錄歷史”的創作初衷。

“文學是人學”，而“人”是一種具有著上帝一般杰出的智慧、豐富的情感、卓越的創造力和想象力的生靈，“人”的悲歡離合、功過得失以及“人”所創造的歷史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也許只有上帝才能作出公正的評價。從這個角度講，我們的作者在塑造人物、描述事件時，不妨超脫一點，在時間、空間和情感上與人物保持一點距離，不必急于對人物和事件作出評價，這樣也許會給讀者和批評家提供更大的想象和解讀的空間，他們的心靈也才能在作品中更為自由地翱翔。

參考文獻：

[1]郭寶亮.王蒙小說文體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62.

[2][美]華萊士·馬丁.當代敘事學[M].伍曉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3：154.

[3]王蒙.躊躇的季節，王蒙文存6[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9：207.

[4]王蒙.躊躇的季節，王蒙文存6[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9：90.

（作者單位：張家口學院初等教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