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神學在漢代形成文化體系,祖先崇拜和神靈崇拜滋育了神學的“彌賽亞”,中國宗教呼之欲出。董仲舒是漢代“宗教”神學的創造者,他以天人合一、天人感應、天人互現為基本理論,創造了中國神學,這三個論題互相支持,構成神學理論的“鐵三角”。但是,由于儒家泛神文化實際是無神文化的強勢,董仲舒的“宗教”神學思想隨著讖緯的消亡而告終結。
關鍵詞:宗教;神學;讖緯;彌賽亞
董仲舒是正統的儒家信徒,但同時又是虔誠的神的擁護者,他試圖將儒學和神學統一起來,把人界和神界聯通為一體。因此,董仲舒的神學符合儒學原則,他的儒學則有神學的色彩,使二者結合的是“道”。在這個理論基礎上,董仲舒創造了三個命題:一、天人合一,二、天人感應,三、天人互見。
天人合一。董仲舒主張“道”恒久不變。道出于天,至于天是什么,他沒有進一步探究,但到天道這一步,已足夠董仲舒所用。董仲舒認為,人與天(自然)一致,人頭圓象天,足方象地。人是具體而微的天,天是擴而大之的人,天與人的大小不同,發生的時間不同,按輩分和“身材”,天是人的“曾祖父”。天創造了人類,并安排人的關系,樹立人間秩序,那么,“天子”之說也就獲得了理論根據。《春秋繁露·為人者天》說;“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一國則受命于君。”同書《基義》又說:“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既然天確定了這些關系,人不應該表示異議,只能尊奉天子和國君。顯然,這是尊王思想的延續,借神權以崇高君權。漢武帝十分欣賞這套學說。它確實也幫助漢帝國鞏固了皇權。漢帝國的國君經常更換年號,以示“革命”,意為重新獲得了天的認可,董仲舒稱之為“更化”,“改正朔,易服色”的做法反映了帝國為政者的不自安,但也看出他們的思路很獨特:既然革命總要發生,那么我自己革命了,就不會發生別人對我的革命。自己既然已經“不斷革命”了,那么湯革夏命、周革商命、楚革秦命的動亂在漢帝國將永不會上演。漢帝國的這種自我革命以“免疫”的做法,為后代各帝國采取,除了明、清帝國,其他各朝代和方國都頻繁地“更化”即改年號,以適應天意。“天人合一”的學說在創立之初比較狹窄,純粹為維護君權,但后來人們賦予它哲學和文化的意義,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天人感應。董仲舒的“天人合一”是動態的,而且互動,他稱之為“天人感應”。董仲舒從小推及大,他說,天陰雨,人就郁悶,患舊傷的人便有身體反應;天晴朗,人就舒暢,可見天的情緒感應了人的情緒,也可以說天用自己的情緒影響著人的情緒。天不言,但不言之言更有力,具有決定性。但是,天的情緒因何發生?這是董仲舒理論的關鍵所在,他說人的所作所為,使天抑郁、傷感、憤怒,或者愉快、欣喜、興奮,表現為陰雨或是晴朗,以及各種災難,風暴、寒潮、洪澇、干旱、海嘯、火山、地震。他斷言,這些災難其實都是人自己造成的,禍福無門,唯人所召,人有罪錯,則天降下災害,大罪錯大災害,小罪錯小災害。人間罪錯由誰造成,董仲舒的目標指向明確:天子、國君。因為他們與天的關系最密切,最能“動天”。那么,董仲舒的理論直指為政者:為政者行惡政,才有如此災難。因此,為政者應多修善政,“誘使”上天降下吉祥。董仲舒為帝國的皇帝與天(實際是上帝)攀上了親緣關系。
天人互見。董仲舒把儒學和神學聯合為一體的范本是《春秋》一書,他取《春秋》三傳之一的《公羊傳》。他認為,孔子作《春秋》和公羊高傳《春秋》,其實在申明天意。既然天不會有變,那么,孔子時期的天意同于漢時的天意。如果明了《春秋》奧旨,就知道天究竟怎樣想,也就知道怎么做才符合天意,讓天高興,保佑天下長治久安。公羊高索隱《春秋》已經卓有成效,今人再索隱《公羊傳》,就可以洞徹天意了。他把一部平常的史書當作神學著作來看,并信誓旦旦,鼓吹其中奧秘。用《春秋公羊傳》推災異,有兩種推導方式,一是把這部書當作預言書,經過繁瑣的論證,得出某年月日時發生某事,其性質與后世托名的《諸葛馬前課》《推背圖》《梅花詩》《燒餅歌》等相似。再是以數學的方式,把近期發生的事情“代入”《春秋公羊傳》這個“公式”,以確定它的性質、量級,從而決定應對辦法。兩種推導都能得出可為現實所用的結論。可以認為這是董仲舒在用曲折的方式勸諫天子,讓天子少犯錯誤,并勇于改正錯誤。因為有“天譴”作根據,皇帝改正錯誤的借口冠冕堂皇,這樣就把很嚴肅的政治問題軟化了。但董仲舒更深層的目標是創立一種神學體系,把人間問題納入神界,繼續商周以來的造神活動。周代神學萎縮,人學發達,董仲舒試圖折衷調和二者,于是把《春秋公羊傳》神秘化為推導災異之書。
漢代思想文化界持續不斷地造神,宗教思想進一步明確,董仲舒是這場長久造神運動的標志性人物。西漢初期,由于帝國領袖集團自信心不足,便借助于神道,有所謂高祖“斬蛇起義”之說,附會劉邦為赤帝子,當代秦有天下。這條思路并沒有因為漢帝國的國力迅速恢復而中斷,反而進一步擴充,形成一個完整的神學體系。其突出表現,是推出一位“彌賽亞”,這位彌賽亞就是儒家的創始人孔子,以董仲舒為代表的漢帝國的學者們,把儒學與神學很主觀地捏合在一起了。
他們稱說,經書是圣人為治理天下、調諧人生而作,但僅有“經”是不夠的,必須經緯交織才成匹。于是,“緯書”出現了,據說也是圣人所作,由于種種原因(當然是神的旨意),它們沒有面世。如今大漢應天命而興,上天決定展示緯書,使之與經書相合,共治天下、梳理人生,意味著漢帝國將萬世不竭。與緯書相伴,還有讖言,其中大部分已經應驗(因為它“預言”從前的事件、人物),另一部分正待時間驗證。于是,經、緯、讖三者,在漢帝國的思想文化界合成極大勢力,居于絕對統治地位。在神學氛圍籠罩之下,學術著作也難免神秘化,一些學者為經書所作注疏,便本著神學宗旨,這一部分著作稱“今文經學”。另外一批學者依據經書的原初意義,盡量避免神學式的臆斷,稱“古文經學”。古文經學創造了為書作“注”的傳統,強調注不違經,疏不破注,純粹客觀地解釋原文。這個傳統可上溯孔子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寫作原則,中國的傳統學者一直恪守這個原則直到清末。
緯書、讖言和部分今文注疏刻意神化孔子,緯書的許多篇章都提到孔子為劉邦作預言。《春秋演孔圖》說孔母在夢中與黑帝合而生孔子,故孔子為北方黑帝之子,故稱“玄圣”。《孝經援神契》說:“天乃虹郁起,白霧席地,赤虹自上下,化為黃玉,長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讀之曰:寶文出,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禾子,天下服。”漢神學家將孔子援引為先知,但宗教的先知都是在世的人物,他們既是神的使者,又是人間領袖,宗教才得以形成,先知順利轉化宗教教主。而孔子是古代圣人,失去領袖當世人具體活動的可能性,由此又證實了漢神學家的決定有失誤。其實,董仲舒本人很適合這一角色,以他的學識、他的崇高名望以及他苦行僧式的生活方式,可以充作宗教領袖,但由于他很早就被武帝斥黜,政治勢力隨之消失,他失去了成為當代彌賽亞的機會。
讖緯神學雖然沒有發育成宗教,但神學在漢帝國仍為一種強大的實力,隨時都有可能發育為宗教。董仲舒倡導的“更化”被視為至寶,天人感應經常被用作政治工具。皇帝習慣于根據緯書讖言改年號,給自己上帝號。劉秀借圖讖登基,深感讖緯神學的力量,于是“公布圖讖于天下”,將神學納入國家政治生活之中。但是神學并不獨尊,哲學家桓潭反對圖讖,他在《新論·啟寤》中說:“讖出河洛(《河圖》、《洛書》),但有兆朕,而不可知,后人妄復加增依托,稱是孔丘,誤之甚也。”批評讖緯謠言“欺惑貪邪,詿誤人主”。張衡以實驗手段證明天象災異與人事無關,他制造出世界上第一臺地動議,有很高的精確度,從而證明地震是地殼的自身運動,決非上天用災害顯示懲罰。張衡斷言讖緯是虛偽之徒用以謀利的手段,主張徹底禁絕。但漢帝國從未正式禁絕讖緯,在漢代,神學始終與儒學并行,帝國承認神學的地位,讖緯神學一直有發育為宗教的機會。漢帝國衰微,讖緯神學也隨之失去強勢地位,延及隋,煬帝正式發布詔令,燒絕讖緯妖妄之書,數量巨大的讖緯書基本滅絕。
(作者單位:大連市沙河口區文化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