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凡爾納對殖民的血腥罪惡進行了描述,而且通過描述直指問題的本質,揭示其實質是對自由的戕害。但凡爾納贊成殖民,所以他對殖民罪惡的批判只是“怒”殖民者“不爭”罷了,出發點是為了改正殖民弊端。
關鍵詞:殖民;文明;貪婪;自由;生命;改良
我們知道,自由是凡爾納創作思想的一個重要基石,他小說中人物的上天下海無不是在追求人類理想中那永恒的自由。在凡爾納生活的時代,殖民活動如火如荼,由于歷史局限性作家對此是有贊成的一面[1],但他也是清醒的,在其殖民描述中,他對殖民的血腥罪惡進行了全面揭露,但與一般觀點只是對現象泛泛而論不同的是,凡爾納從自由觀出發,直指問題的本質,揭示了殖民罪惡的實質是對自由最大的戕害。
一、殖民者的貪婪本性對殖民地人民自由的束縛
馬克思在《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結果》一文中談到了殖民主義的“雙重使命”:“英國在印度要完成雙重的使命:一個是破壞的使命,即消滅舊的亞洲式的社會;另一個是重建的使命,即在亞洲為西方式的社會奠定物質基礎。”[2]凡爾納在小說中也描述了殖民者給殖民地奠定的這種西方式“物質基礎”:新西蘭的奧克蘭、惠靈頓等城市“并非人們想像的那樣,只不過是些茅屋陋舍罷了,而是擁有車站、碼頭、教堂、銀行、公園、博物館、報社、醫院、哲學院、研究會所、慈善機構、行會組織、俱樂部、大劇院、展覽館等等,與巴黎、倫敦不相上下!”[3]但這些“文明”成果是怎么獲得的呢?馬克思在同一篇文章中指出:“難道資產階級做過更多的事情嗎?難道它不使個人和整個民族遭受流血與污穢、蒙受苦難與屈辱就實現過什么進步嗎?”[4]受自然主義文學思潮的影響,凡爾納客觀地描寫了殖民者為建立“西方式的社會”對殖民地人民的奴役。
在《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中凡爾納詳細描寫了殖民者是如何處心積慮掠奪新西蘭原住民土地的。歐洲國家都想霸占新西蘭這塊土地,一些傳教士,尤其是英國傳教士,引誘新西蘭酋長們臣服于英國。有個別的酋長覺得其中有詐,表示說:“我們的土地保不住了,外國人要搶走了,要讓我們變成奴隸了。”[5]英女王派來軍隊和戰艦,借口保護他們的自由和安全,巧取豪奪了他們的土地。失去土地的人們其命運又是怎樣的呢?在澳大利亞的荒漠地區有片為黑人保留的區域,被稱為“黑人區”,“英國移民們野蠻地驅走土著人,把他們趕進這片區域里來。土著人在這一區域內自生自滅。但凡白人,無論是移民、牧民還是伐木者,都可以自由進出這個地區,但土著人卻不許走出來。”[6]果然,土著人沒有了土地就成了沒有自由的奴隸。貪婪是帝國主義時代殖民盛行的根本原因。殖民者的財富是建立在掠奪被殖民者財富基礎上的,殖民地的文明意味著原住民的失去自由。
殖民者為了滿足其貪婪的欲望還瘋狂壓榨殖民地人民。在錫蘭島,有片采珠場是屬于“地球上最聰明的人民之一”英國人的。“為了滿足少數人的嗜好”,那里的采珠人在海里拼命勞作,其下場極其凄慘。他們一般“都不會活得太久,他們的視力很早就開始衰退,眼睛甚至會發生潰瘍,身上也有許多創傷,有的人甚至在水底下因為中風而喪命。”[7]這些錫蘭人有選擇命運的權利嗎?為奴隸者根本沒有逃避苦難的自由,其結局只能是為殖民者的光鮮搭上自己的性命。
而且,殖民者中的下層百姓也是殖民主義瘋狂財富夢想的受害者,他們也是受統治者奴役而不得自由的苦命人。在澳大利亞的維多利亞省有許多來自歐洲的掘金人,他們一個個窮困潦倒,身無分文,迫于無奈背井離鄉,跑到澳大利亞來做發財夢。他們“整天泡在泥水里,遍地的死牲口,臭氣熏天!死亡的陰影始終在籠罩著這幫悲慘的掘金人。”而最終,“有成百上千的掘金人在貧窮與絕望中死去”[8]。這些掘金人被貪婪控制了靈魂,身不由己地走向毀滅的命運,這是由當時的大環境所決定的;他們實際上也是屬于受侮辱受損害的殖民地人民的一員,他們的不得自由是殖民者中的統治階層推行的殖民主義造成的。他們受統治者的欺騙,其結果是以自身作肥料讓殖民主義結出了“文明”、“富裕”的果實。
當然殖民地的文明除了物質成果之外,也包含有精神文明,那就是對土著人的教化之“功”。《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中就寫了小土著人特林納所受的文明洗禮。特林納父母想讓孩子接受英國人的教育,把他送到附近殖民地的慈善機構,但老師教給他的卻是:西班牙、俄羅斯、奧地利、普魯士、法蘭西,這些都是省份,不是國家;西班牙的省會是直布羅陀,法蘭西的省府在加萊;歐洲、亞洲、美洲、非洲、大洋洲,全世界都屬于英國;月球將來也要屬于英國。[9]這些殖民教育罔顧事實,顛倒黑白,貽害無窮。特林納以教育同胞,“把他們從貧窮愚昧中拯救出來”[10]為己任,但悲哀的是,他自己已經陷入了愚昧的深淵。格里那凡爵士找出一本理查遜寫的《地理學簡論》送給特林納。該書在英國頗有影響,“敘述得比墨爾本的老師們教的要科學一些”。但第二天早晨小男孩走的時候,把這本書留了下來。[11]在這里,凡爾納揭示了殖民帶給殖民地人民的最大危害:他們不僅身體上不得自由,而且也深受殖民思想的毒害、控制;他們不僅失去了土地家園,做牛做馬,而且還失去了未來的希望,因為他們的后代接受殖民教育,被殖民者所同化,民族失去傳承,所以民族重獲獨立的機會也就實在渺茫。
其實在凡爾納小說中,西方人中的有識之士對殖民地的所謂“文明”成果也是不以為然的:“你們英國人在海外搞殖民事業搞慣了,你們在新西蘭架設電線,舉辦萬國博覽會,所以認為在澳洲修建鐵路是極其自然的事。可我……認為你們把我對澳洲的固有看法給攪亂了。”“火車頭在荒漠地區汽笛聲聲,煙霧騰騰,破壞了樹林美景,嚇跑了火雞、鴨嘴獸。土著人乘坐三點三十分發車的快車,從墨爾本前往肯頓、卡斯爾門、厄秘卡、桑達斯特,除了英國人和美國人之外,有誰會不覺得這很怪誕嗎?修筑了這條鐵路之后,荒漠的詩情畫意便蕩然無存了!”[12]當然書中人物看到的只是殖民對原始生態的破壞,而凡爾納看到的殖民地文明進步后面所隱藏的對殖民地人民的奴役,這更反映了凡爾納對殖民主義認識的犀利。
二、殖民者的喪失人性對殖民地人民生命自由的摧殘
當殖民者被貪欲這一惡魔攫取了靈魂時,他們由掠奪土地,壓榨殖民地人民,從精神上毒害殖民者的后代,一步步發展到了喪失人性的地步。無數的土著人(主要是非洲黑人)淪為奴隸,被奴隸販子所販賣,大量的殖民地人民被屠殺,殖民者犯下了有史以來侵犯人類生命自由的最大罪孽。
歐洲那些擁有眾多海外殖民地的國家為了維持和繼續占有殖民地,需要大量的勞動人口。這時,非洲內部的戰爭、侵略以及搶劫,造就了大量俘虜,這些俘虜遭到“拐賣黑人的卑鄙外國人的毒害”[13],被當做奴隸賣掉。西方人從中獲取了暴利,反過來他們在非洲尋找代理人,刺激部落首領們發動血腥的人口捕獵戰爭,令整個整個的部落淪為奴隸。小說描寫了捕獵戰爭的觸目驚心:“村子在搶掠后,立即被燒光,四十歲以上的成人一律被殺死,或者是活活被吊死在樹上。只有年輕的男女和孩子被抓起來帶到市場出售。在這種獵捕之后,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夠活下來。”[14]對于那些茍活下來的人們來說,突然失去自由,這一打擊實在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能力:“這些可憐的人們說心臟疼,他們把手壓在胸口,然后突然就倒下去死了。這一定是心臟破損,尤其是對那些原本就自由的人來說,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就淪為了奴隸!”[15]而所有的這一切暴行都是源自于殖民者的貪欲:“這樣的買賣讓多少人付出了血的代價,讓多少村莊毀滅,多少火災由此而生,而所有的這些苦難只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利益需要!”[16]無疑凡爾納繼承了《圣經》思想中“欲”與“罪”的觀念:“私欲既懷了胎,就生出罪來;罪既長成,就生出死來。”(雅1:15)殖民者的私欲造成了對殖民地人民自由的踐踏,也造成了對土著人的大屠殺。
在殖民時代,死亡總是與殖民地人民隨影而行。除販賣奴隸時非洲出現了大量死亡外,在其他的殖民地,屠殺也是隨時在發生,“殖民主義者到來之前,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等地都居住著土著居民,如非洲居住著黑人,美洲居住著印第安人,雖然社會發展較為落后,但已經有了自己的土著文明。西方殖民主義者到來之后,伴隨著的是對當地土著居民的殘酷剝削和大量屠殺。”[17]在凡爾納的小說中,屠殺比比皆是。在《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中,英國人在征服澳大利亞之初,是采取屠殺土著人的方法來拓展其殖民事業的:“在殖民初期,被流放到澳洲來的流放犯和正當的移民,全部視黑人為野獸。他們驅走黑人,槍殺土著人,還口口聲聲地說,澳洲土著人冥頑不化,只有一殺了之。甚至在悉尼的報刊上,有人還建議大面積地投毒,把獵人湖地區的土著人悉數毒死。”連書中人物巴加內爾也認為:“大英帝國的殖民政策就是旨在滅絕弱小民族。”[18]在新西蘭屠殺同樣慘絕人寰。一七六九年的時候當地大約有四十萬毛利人,而到一八四五年就只剩下十萬零九千人了,“這是因為文明人的屠殺,再加上疾病和烈酒所導致的。”[19]殖民者的到來總是伴隨著種族滅絕,這是為什么世界上一切善良的人們總是反對殖民主義的原因。大屠殺使殖民地人民的生存權利受到了嚴重的影響,這是最大的侵害自由,人的生存都難以保障,自由根本就失去了物質基礎。
三、凡爾納殖民觀的缺陷
應該說凡爾納和當時的大多數西方知識分子一樣,內心還是充滿著樸素的人道主義情懷的。他希望殖民者能教化土著人,能把人道主義的種子播撒在野蠻之鄉[20],但殖民者肆意妄行,隨意踐踏殖民地人民的生命和自由,其所作所為和人道主義南轅北轍。當他發現殖民理想在現實中不能夠實現時,可以想見他的失望是多么深!
但也要指出的是,因為凡爾納總體上肯定殖民“事業”,所以他對殖民罪惡的批判只是“怒”殖民者“不爭”罷了,出發點是為了改正殖民弊端,促進其在人道主義的道路上更好地發展。應該說凡爾納的立場和感情還是站在西方殖民者一邊的。或許是由于這個原因吧,我們在小說中看到他對土著人惡行的描寫繪聲繪色,費盡筆墨,而對殖民者罪惡的描寫雖說有時入木三分,但往往點到為止,其所占篇幅在小說中微不足道。這樣的避重就輕,凡爾納盡力為殖民者開脫的用心昭然若揭。譬如關于奴隸買賣的問題,盡管凡爾納在《十五歲的船長》下卷一開始就概括指出了這項骯臟的交易是西方人造的孽[21]。但小說接下來大量描寫的卻是土著人如何掠奪、買賣自己的同胞,連小說中的幾個白人主人公都險些成了黑人販賣的奴隸。而販奴的歐洲人我們看到的只是少數幾個參與者,“他們或者是在本國被判了刑,或者是逃獄的罪犯,或者是些常年從事奴隸交易而還沒有被絞死的人渣。”[22]甚至許多西方人還反對買賣奴隸,他們成立公誼會發起取消奴隸制的運動,“這場由公誼會發起的運動并不僅僅發生在北美大陸。在大西洋的對岸,英國和法國也有大批人士呼吁取消奴隸制。盡管奴隸解放直接波及歐洲各國的商業和政治利益,人們卻高呼:‘為了人道主義精神,寧愿讓殖民地消亡!’”[23]至于殖民地當局,比如葡萄牙當局,“因為奴隸的押運通常是在非洲內陸進行”,他們“很難阻止這種活動的進行”。[24]從這里可以看出,凡爾納為西方人及其政府的辯護是頗為賣力的。因此,雖然凡爾納揭露殖民罪惡比較深刻,但他的出發點和最終目的還是為殖民“事業”服務,他對殖民抱持著的是一種改良主義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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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2014年度湖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一般項目“自由思想觀照下的凡爾納科幻小說研究”(課題號:14C0526)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湖南理工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