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根據元雜劇《趙氏孤兒》所改編的影視劇均試圖以當代價值觀來審視傳統文化,卻遭遇了傳統與現代的矛盾沖撞難以調和。在人物塑造方面,改編版本不但面臨著英雄人物“矮化”或延續崇高下的人倫難題,而且在挖掘反面人物復雜性時影響了觀眾的道德評判,以及在女性角色“發聲”之余仍舊不免男權主義的潛在影響。
關鍵詞:趙氏孤兒;影視劇改編;人物;價值觀
趙氏孤兒的故事是中國文化重要的原型之一。對于《趙氏孤兒》中三類人物形象的塑造,影視劇改編都存在一個當代價值觀的轉化問題。創作者試圖對身處歷史事件中的人物進行符合現代語境的情感發掘,卻不可避免的遭遇了傳統歷史文化與現代人文精神的矛盾碰撞。
一、英雄人物的矮化與崇高背后的輕賤生命
元雜劇《趙氏孤兒》中的人物形象具有明顯的符號化特征,其中,程嬰這位“高大全”式的理想英雄的身上幾乎囊括了中華民族所有的優秀品質——正義、忠誠、隱忍、堅韌。然而,之于現代觀眾,這位“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難免欠缺真實性。尤其是關于成就程嬰英雄形象的重要一舉——“獻子救孤”該如何取舍,是影視劇改編面臨的一大挑戰。在那個歷史壞境和價值場域中,程嬰、公孫杵臼乃至韓厥為了忠義而犧牲親人乃至犧牲自我生命的行為都是值得稱頌的。但是,以現代人文眼光來看,人生而平等,每一個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更遑論一個孩子。公孫杵臼等人為了忠義而犧牲自我依然值得尊敬,但程嬰犧牲自己孩子的性命去搭救另一個孩子,則顯得過于殘忍而難以獲得大眾在情感上的認同,因為誰也沒有權力去支配一個生命的存亡。
人性與忠義的矛盾如何調解?犧牲一個生命換來另一個生命如何能既合情又合理?影視劇改編在對程嬰的塑造中便產生了兩種不同嘗試,也承載著不同的精神內涵與價值取向。
電影版程嬰作為英雄的崇高動機被弱化,而作為升斗小民的善良和懦弱得以強調,討巧地回避了程嬰主動犧牲自己孩子的“動機困境”,代之以“被動獻子”。元雜劇中主動換嬰的英雄義舉在電影改編后成為無奈、巧合、誤會的結果,妻兒皆死、家破人亡之后,程嬰更是將趙孤作為一個復仇的工具,只為“殺人誅心”。這樣一來,“尊重生命”的理念換來的,是程嬰作為“人”的形象復雜了,作為“英雄”的形象卻坍塌了。程嬰不再是元雜劇中那個為知己者死的俠士,更不是那個犧牲骨肉成就忠義的英雄,而是一個無奈面對厄運的小人物,一個利用孤兒滿足復仇欲望的自私者。也許經過這種“矮化”處理的程嬰更符合現代人性,但數百年來“趙氏孤兒”的故事蘊含的民族文化內涵卻也隨之消解殆盡。與電影版的市井化程嬰不同,電視劇版程嬰保留了原有的高大形象,又多了一份超凡飄逸的氣質與安守本分的智慧和態度。電視劇基本沿襲了元雜劇的思路,以“主動獻子”作為表現人物崇高精神的重要契機。不過,將元雜劇中的屠岸賈三劍斬子改成了程嬰摔子,讓劇中道德完美的“圣父”式人物程嬰選擇殺子成仁,與這個古老故事里最大的人倫難題正面碰撞,“很可能會把某些蟄伏在獻子、殺妻背后的一種與人類的共同價值相悖逆的錯誤觀念傳播給當代觀眾——即在講述一個拯救生命的歷史故事的同時,把另一個蔑視人性的故事傳播于世。”[1]
二、反面人物的立體刻畫與道德評判問題
除了把英雄拉下神壇之外,同時被“人性化”的還有屠岸賈這個反面人物。元雜劇中性質鮮明的惡人形象,到了現代影視編劇筆下則變得復雜起來,同時兼具善惡兩種品質。
電影中的屠岸賈既有著人性的陰暗,但又不乏常人的惻隱之心。面對晉國國君的挑釁、趙家的羞辱與排擠,以及他自身的嫉妒和報復心,這三重推動力使他做出殺害趙家的選擇。與程勃朝夕相處父子情深,當他意識到面前威風凜凜的義子就是沒有趕盡殺絕的趙孤時,他內心充滿了矛盾,殺還是不殺這個問題困擾著這個不可一世的梟雄。但是,屠岸賈最終還是在戰場被困的關鍵時刻救了程勃;面對程勃招招奪命的進攻,他卻處處留情……電視劇版屠岸賈,陰險、狠毒仍是他最突出的特點,但編劇也對其進行了多角度的人性化開掘。屠岸賈對夫人寵愛有加,當夫人去世后,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兒子,畢生的追求只是為兒子鋪路,并為了實現這個目的而不擇手段。對屠岸賈與程嬰之間智慧較量的諸多描寫,也給了屠岸賈展現自己既邪惡又坦蕩的雙面人格以機會。
在元雜劇中,屠岸賈作為反面人物的代表,集奸邪、殘暴于一身,與愛民仁厚的趙盾形成強烈的二元對立。這樣處理雖難免會使人物形象平面化、臉譜化,但同時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在復仇故事中,反派越罪大惡極,最后的復仇也就越有意義,越大快人心。影視劇的改編雖然讓人物形象從單一變成多元,貌似更豐富,更符合人性,但同時也存在問題。以電影版為例,摔孤時的暴戾殘忍與撫孤時的慈祥溫和構成了電影版屠岸賈性格前后的分裂。性格上的巨大轉變難以令觀眾信服,同時又引出一個更大的問題——面對這樣一個父親式的人物,如何堅定復仇的決心?為何要幫助那個把自己當做復仇工具的程嬰去報仇? 與元雜劇中的一筆帶過不同,電影為培養趙孤和干爹屠岸賈的感情留下了充足的空間和時間,用了近乎一半的情節濃墨重彩地描述了趙孤在屠府的“成長史”。這樣的著力渲染,使得趙孤的復仇背負了巨大的情感壓力。電影模糊了忠奸的二元對立,對反面人物進行立體化刻畫,弱化了故事開始的道德預設,嚴重影響了觀眾對故事的道德評判。
三、男權制下的女性失語與“男女平等”的假象
元雜劇中程嬰之妻這一角色沒有出場,只是作為潛在人物隱藏在劇本之后。形式上的“缺席”,恰恰表現出意義上的“在場”,程妻在元雜劇中的缺席是以男尊女卑的歷史文化的數千年的長久在場為前提的,她對自己孩子的生死命運沒有抉擇或言說的權利,這是對女性主體的能動性的忽視,也造成女性話語的歷史性缺失。但是,用這種封建倫理綱常來規范現代影視劇,顯然與倡導“男女平等”的現代思想抵牾。沒有程妻,程嬰哪里來的孩子?親生骨肉被舍棄掉,母親怎會沒有表達抗議的話語?從這一層面看來,影視劇對于程妻這一角色的增設,讓母愛得以“發言”,體現了對于“性別平等”的現代思想的關照。
電影中程妻的出現在實現情節的邏輯建構上是有一定的作用的。她是程嬰陰差陽錯被動獻子所必不可少的一環,為救孤的行動增添了可信度。其實,電影中短暫“在場”的程妻,也不過是男權社會下可憐的犧牲品,出于護子之心,卻成為害死親身骨肉的一大助力;無辜身亡,卻成為程嬰內心陰暗、走上復仇道路的合理注腳。由此,程妻不免被貼上了目光短淺、婦人之見乃至紅顏禍水的標簽,何其無辜。電視劇篇幅長,程妻(宋香)應該有更多的表現空間,但她在電視劇后半段一直處在瘋癲狀態,基本上是作為表現程嬰深情依舊的依托物。被動承受“換子救孤”的痛苦,宋香的崩潰仍舊體現了隱藏在“男女平等”之下的男權思想,女性沒有主動權,母愛特征被壓抑,只能是成就程嬰國家大義下的敘事道具。
從元雜劇到電影再到電視劇,《趙氏孤兒》中程嬰之妻角色的從無到有,地位從輕到重的演繹,對于“孤兒復仇”悲劇敘事趨于完整性具有重要意義,是中國社會女性地位提高和女性意識覺醒的寫照。但影視劇對女性形象的塑造尚存遺憾,以至于女性的價值被遮蔽,無從超越“缺席”的歷史語境。而伏爾泰在戲劇《中國孤兒》中對伊達美形象的藝術塑造真正做到了中西兼顧,是歷史題材中女性角色有意義的“在場”。
在對《趙氏孤兒》以及其他更多歷史題材的改編中,總會面對歷史情境與現代精神的矛盾困境。如何做到既能以一種被廣為接受的現代觀來重新詮釋歷史故事,又能延續崇高的傳統價值理念;與觀眾形成情感共鳴的同時,也能以歷史文化熏陶電視觀眾的心靈,仍是需要創作者予以重視與思考的問題。
參考文獻:
[1] 賈磊磊.〈趙氏孤兒〉影片分析[J].當代電影,2011(01):41-45.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