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傳》與《明珠記》中王仙客人物形象比較研究

摘 要：從唐傳奇《無雙傳》到明傳奇《明珠記》雖屬同一題材，但從內(nèi)容到思想都有變化，絕不是簡單的照搬，而是有所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細(xì)作分析研究，發(fā)現(xiàn)其中有很多值得探討和賞鑒的地方。筆者抓住反映人物性格的主要事件、語言描寫等方面分析比較兩者在王仙客人物塑造上的差異，論述了王仙客形象的深化，這些變化都與當(dāng)時社會的經(jīng)濟、文化、宗教等方面的變化息息相關(guān)。

關(guān)鍵詞：《無雙傳》；《明珠記》；王仙客 ；比較研究

薛調(diào)所作《無雙傳》是著名的唐代傳奇故事。寫的是唐德宗建中年間劉震的女兒無雙與劉的外甥王仙客戀愛的故事。明代陸采據(jù)以撰作傳奇劇本《明珠記》，這也是明代昆腔戲曲出現(xiàn)之前創(chuàng)作并獲成功的一部傳奇劇本。

仙客對于無雙的愛，如此執(zhí)著，如此深沉，無論是在《無雙傳》中，還是在《明珠記》中，他都是以一個癡情男子的形象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從這點上來看，王仙客在《無雙傳》、《明珠記》中的人物形象的主導(dǎo)性格基本一致，他是一個為愛孜孜以求，為情深深所困，為了愛人無雙不惜一切代價的癡心男兒。王仙客身上有著癡情書生最清晰的烙印。但是明顯劇本中的仙客較之小說中的形象更生活化，更具人性光輝。

一、 從“忠情”到“專情”

一直以來，學(xué)者關(guān)于唐婚戀傳奇中的人物形象的研究著力點大多集聚在女性群體，然而對男性形象的研究和聚焦相對少得多，而且即使是這些為數(shù)不多的關(guān)注對象，往往更是被批判和攻擊的對象，他們一般是作為對愛情執(zhí)著完美女性的對立面而存在的。因為這些男子多因戀色、貪色而生愛慕之心，建立在美色基礎(chǔ)上的感情往往比較脆弱、短暫，經(jīng)不起時間的考驗、家庭的壓力、仕途的誘惑，《鶯鶯傳》中的張生、《霍小玉傳》中的李益等人都是此類薄情的負(fù)心漢。

唐傳奇作品中的眾多書生，讀書的最終目的就是出仕。于是在追求情愛的時候，他們往往把自己置身于愛情和社會規(guī)范的紛爭中去，似乎那些貌美溫柔的女子拖住了他們奔向前程的腳步，成了一塊可憎的絆腳石。社會仿佛能夠無所不為地用諸如道德、律法、倫理等多種手段來約束甚至是控制他們的愛情。士子們往往雖迫不得已但是仍然接受這些控制和約束，最終放棄愛情， 而遵從禮教。譬如李益起初的目的是“ 遍求名妓”， 但見到小玉之后， 小玉的美麗和智慧深深地吸引了他，。而這份感情甚至一直保持到她死去。但是當(dāng)這份感情遭遇了仕途命運抉擇的時候， 到了另一樁婚姻能夠換取飛黃騰達的時候， 就顯得不堪一擊了。又如張生，在熱戀時他“ 常詰鄭氏之情”， 留京時仍不斷地給鶯鶯寫信，但是最終還是不免悲劇的窠臼。其悲劇的根源就在于他只是一個追求仕途功名的文人， 與鶯鶯私下情感， 怎么也比不了他的仕途經(jīng)濟。自己的前程才是最根本， 他只能也必須選擇一門有利于仕途的婚姻關(guān)系。張生、李益代表的士子們沒有力量與強大的社會相抵抗， 于是只好拋棄感情， 選擇了在現(xiàn)實面前退讓這條無奈且無能的出路。

但這些絕不是唐代婚戀傳奇男子的全部，在那些婚戀關(guān)系中，有一群男子他們是受父母管教的兒子； 他們是汲汲進取的士子；是女性愛戀的對象，是愛情婚姻的承擔(dān)者。如沈既濟《任氏傳》中的鄭六，雖明知任氏是狐而不嫌棄，愛之如一；又如《靈怪集》中的郭翰一生只愛織女，后娶之不成便思之成疾，不嘗暫忘；再如《本事詩》中的崔護以真情的呼喚，使得美女起死回生。這些士子們有一個共有的品質(zhì)就是：想要忠于愛情，并希望將他們的愛情擴展延伸到婚姻。他們歷來受到讀者的贊美，成為后代文人在各種才子佳人故事文本中不斷演繹的對象?！稛o雙傳》中的王仙客就是這樣的男子。

癡情的王仙客，他對無雙的心意從來都是如此堅定。母親去世后，奔喪回京，首先想到的就是“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耶？”到了舅家隨被安排在學(xué)舍，卻不忘去一睹小姐的芳容，并為之發(fā)狂。此處就可看出仙客的愛情是排在功名之前的。他耗盡家財，取悅舅母，達于廝養(yǎng)，就是為了和無雙結(jié)為連理，他對愛情的心無雜念是令人佩服的。

無雙沒入掖庭，仙客念念不忘，直到走關(guān)系謀了個小官，可見他對于榮光和財富是不大感興趣的。其后得無雙書，得知古押衙可以救出他心愛之人，毫不遲疑地就辭掉了知長樂驛，只求個富平縣尉留在古押衙身邊。事成之后更是拋下一切與無雙遁逃而終老。薛調(diào)在結(jié)尾處也寫道“仙客之志，死而不奪?！雹偎哉f對于愛情的堅守是仙客與無雙最終團聚的一塊磐石。

到了《明珠記》中，仙客這種愛情超越一切的念頭就更確定了。在第二出《赴京》中，仙客帶著塞鴻說是上京應(yīng)試，順便求親，可還沒到京師就發(fā)出了“人生總為名利縈，瀟灑羨嚴(yán)陵，滄江弄釣罾”②的感慨。仙客也是出生官宦之家，但已沒落，所以他的身上沒有紈绔之氣，多年來寄人籬下的生活讓他對生活的艱辛是有一定體會的。他固然希望青云得路，重振家威，但對名利的淡泊是他的性格特質(zhì)。第四十一出《珠圓》中，仙客無雙終得相見，一宵歡洽，拂曉潛逃。仙客起初入京師時婚姻和功名兩個愿望發(fā)生沖突時，仙客無不猶豫的舍棄了功名。這對夫妻一點也不感到可惜，因為愛情在這里排在功名之前已經(jīng)是必然的結(jié)果，仙客已經(jīng)用自己多年的執(zhí)著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當(dāng)然，劉震一家遭到毀滅，他也由此看清宦海風(fēng)波的險惡，追求功名之心也就消除了。所以最后繼續(xù)做富平縣尹，也只是遵旨而已。在走向結(jié)合過程中，生旦往往遭到社會權(quán)勢的強勢干預(yù)，男女雙方能堅貞不渝與之抗?fàn)幉⒆罱K取得勝利，依靠的就是情的巨大作用。仙客在此取得完勝。如果小說中的仙客是忠情，那么劇本中的仙客就是專情，為了這段愛情可以放棄所有，可以忍耐一切，可以等待一生。

二、從“掙扎”到“煎熬”

唐婚戀傳奇中，不僅有李娃、崔鶯鶯、霍小玉、任氏等這些對愛情忠貞不渝，動人心扉的女性形象，還有像王仙客、裴航、王宙、柳毅這類對愛情矢志不移，堅若磐石的男性形象?；蛟S是唐婚戀傳奇太多關(guān)注和著力刻畫多情美麗的女子形象，使這些女性形象更為飽滿，栩栩如生。而男性形象的光彩便略顯黯淡，從而忽視了男性形象在文本中的存在價值。這些令人敬佩的男性形象，他們也忠于戀人，只是在情感方式的表現(xiàn)出不同于女性的直爽和熱切，但也正因此更加耐人尋味。這類作品主要有《無雙傳》、《李章武》、《任氏傳》、《郭翰》、《河間男子》、《柳毅傳》、《離魂記》、《柳氏傳》、《裴航》等。這些男性形象忠于愛情，懂得愛護和珍惜愛情和婚姻。

《無雙傳》中的仙客奔喪后回京師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能與表妹無雙共結(jié)連理，擔(dān)心舅父“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但聯(lián)系小說中的其它內(nèi)容可見，其舅劉震從未答應(yīng)過二人的婚事，即使在其姐王母病重彌留之際，也只是一句“姊宜安靜自頤養(yǎng)，無以他事自撓”③，王母也因此含恨而終。仙客對于這樁婚事的熱情是來源于幼年時與無雙的感情，以及舅母對他的喜愛，一句“王郎子”（本是對美少年的美稱，這里意同“郎君”，是對自己女婿的稱呼。）就認(rèn)為是舅父家對于婚事的首肯，這絕對是仙客的一廂情愿或者說是一己之見。所謂“舊約”二字講出來是沒有底氣的。回到京城之后，與表妹成親之事果然化為泡影，這是仙客的第一次掙扎。動亂之后，仙客回京尋找舅父一家，卻被告之家破人亡，無雙身陷掖庭，這是仙客團圓希望破滅后的再次掙扎。好在無雙的信給了他繼續(xù)追求幸福的信念，在古押衙的幫助下，與無雙遁逃，完滿的生活了下去。

《明珠記》中王仙客熱愛無雙，忠誠而機智。他從襄鄧進京師，有兩個追求目標(biāo)：愛情和功名。雖然之后，因為種種變故，雄心壯志也日漸淡泊。到舅父家?guī)兹眨綗o雙閨房窗下偷窺，這小小的越軌行動，卻越發(fā)顯得他機靈巧妙。當(dāng)?shù)弥獎⒄鸩辉驶槭拢纯嗪蛻嵟脦缀跻?，表明了他愛情的強烈程度。仙客的第一次煎熬是與無雙話別，一對新人還未行禮就面臨分離，兩人都以為是暫且別過，沒想到再次相見是如此艱難漫長。朱泚之亂與盧杞誣陷，使劉震一家遭到毀滅，無雙沒入掖庭，但他愛心不改為無雙保留一份完整的愛情，并一心想要解救她。他做了富平縣尹，聽說有太監(jiān)帶領(lǐng)三十名宮女路過，立刻猜想會不會有無雙在內(nèi)，堅持差塞鴻混入驛館打探，果然同無雙接通消息。正因為他愛得熱切，才會這樣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可能性。以后他依照無雙的囑托，不辭勞苦尋訪古押衙，不惜辭官來做古押衙的鄰居，用整整一年的時間與之結(jié)歡交好，終于感動了這位義士，正當(dāng)他滿懷信心之際，卻傳來無雙的死訊，這是仙客生命中的噩夢，他哭心上人之死，正當(dāng)悲痛不已之際，古押衙帶回?zé)o雙，此處仙客的心理用煎熬二字已不能全然概括，這是大悲之后的大喜，這是萬丈懸崖上的一根救命稻草，是全劇的一個峰回路轉(zhuǎn)。

此外，《明珠記》第二十出《贅蘋》是小說沒有的情節(jié)，這個納妾的行為多多少少給仙客的美好形象打了折扣。但王仙客也拒絕煎熬過，他為不娶采蘋列了兩條理由，其一自然是不能背了與無雙的婚約，其二，采蘋是王遂中義女，與仙客已是兄妹。但終是拗不過族叔，應(yīng)下了這門親事，只一句“欲為東床客，暫為西館賓” ④便道出了心中的萬般不愿。可喜的是，采蘋不忘本分，只肯為妾。仙客空著正妻的位置，也為無雙保留了一份完整的愛情。將這一出與后面的《珠圓》相較，仙客對無雙和采蘋一冷一熱形成鮮明對比，可知他的愛情從頭到尾都是無雙的專屬。仙客的行為在此是可以被理解的，接納采蘋也使他變得更加人性化，忠誠而不愚鈍，機智而不輕薄。

從《無雙傳》到《明珠記》，仙客都是一個十分執(zhí)著的人，小說中他為深愛的人掙扎，劇本中他又為相愛的人而煎熬，前者是一心一意的付出，后者則更多是相濡以沫的等待和期許。

注釋：

①《太平廣記》卷四八六。

②《明珠記評注》之第二出赴京。

③《太平廣記》卷四八六。

④《明珠記評注》之第二十出贅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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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江蘇城鄉(xiāng)建設(shè)職業(yè)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