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黑塞小說《玻璃球游戲》以其對玻璃球游戲、玻璃球游戲所屬組織卡斯塔里以及后來成為玻璃球游戲大師和卡斯塔里最高領袖的克乃西特的交待,直抵人類精神文化各種問題的核心。并經由克乃西特放棄大師職位、離開卡斯塔里這一舉動,貫通前后,寓指出辯證、務本、持恒、靜觀四大人文活動的底面,分別對應于人們思想、行事的心胸、方法、態度、策略。
關鍵詞:《玻璃球游戲》;克乃西特;卡斯塔里
根據木心對藝術家的區分,黑塞明顯應歸“靈智”一類,盡管他筆下并不乏“形相”的描繪。黑塞畫筆、文筆下的自然形象里固可顯現上帝,其長篇小說《玻璃球游戲》中大篇幅的精神陳述則更加直接、純粹地指向神靈。
《玻璃球游戲》由引言——試釋玻璃球游戲及其歷史、游戲大師約瑟夫·克乃西特生平傳略、約瑟夫·克乃西特的遺稿三大部分構成。其中的三個要件分別是:后來成長為玻璃球游戲大師的孤兒約瑟夫·克乃西特、克乃西特幾乎一生都在其中度過并一度成為其最高領袖的宗教團體(或曰教育機構/精神王國)卡斯塔里、卡斯塔里精英的最高精神活動玻璃球游戲。
根據引言,玻璃球游戲是一種以人類全部文化的內容與價值為對象的游戲,它跨越了各種學科的分界,可以被應用于各項專門學科。也就是說,“凡是人類在其創造性時期所生產的一切知識、高貴思想與藝術作品,直至繼而產生的學術研究以及它們轉化成的精神財富”,(2012:5)都是玻璃球游戲的內容。至于游戲的規則,或者說游戲的語言符號與文法,則是一種由許多種科學和藝術(尤其是數學和音樂)綜合而成、且高度發展的秘密語言。需要強調的是,要學會玻璃球游戲的游戲規則沒有任何捷徑可走,只能走通常的學習道路,總得持續幾個年頭。而如果想成為游戲能手(還不說游戲大師),則更是必須經過長期不懈的知識、技藝乃至精神、道德的嚴格訓練。此外,玻璃球游戲的歷史起源無法考證,但其最主要的歷史階段與對抗“副刊文字時代”(見下文)有關。
卡斯塔里是培養玻璃球游戲高手的組織,也是與世俗世界相對的精神世界的象征。在《玻璃球游戲》中,黑塞所描述的卡斯塔里是一個兼有教育機構功能的精神王國或宗教團體。卡斯塔里屬下的每一所學校都是精英學校,除了培養專業人才外還要求學生們在教育和藝術上有所發展。它的制度規定只接受天分和品格均非常出眾的學生,招生辦法不通過考試,而是由老師選定后向卡斯塔里當局推薦。那些有幸進入卡斯塔里的精英在它的各所學校里分別學習音樂和靜思默想,協調科學與藝術才能。具有某方面專長的學生在卡斯塔里可享受因材施教的培植,但無論哪個學生都必得門門功課優秀才不至于被遣返普通學校。修完學校總課程也就是結束學業后的精英會被吸收進宗教團體,終生自由使用隸屬于教會組織和教育部門的教育和研究資源。作為卡斯塔里永遠的成員以及宗教團體的終身會員,這些精英無論畢業后去向哪里,哪怕是宣布脫離宗教團體,都必得遵守卡斯塔里團體的規章:不得擁有私人財產和任何世俗名利,也不得締結婚姻組建家庭。
與許多偉大人物經常出身不詳的命運一樣,克乃西特是一個孤兒。而且,這個孤兒似乎專門就是為卡斯塔里、為宗教團體而生,注定替教育組織當局服務。從貝羅奮根的拉丁語學校到卡斯塔里屬下的艾希霍茲學校,再到卡斯塔里屬下培養玻璃球游戲者人才(或者說精英中的精英)的圣地華爾采爾學校,克乃西特逐漸長成為一位品性高尚的男子,并經由學生生涯結束后的自由研究歲月、瑪麗亞費爾本篤會修道院的審慎工作經歷,日益鍛煉為一個玻璃球游戲大師的不二人選。這其中最重要的,是他通過與“老年長老”以及約可布斯神父的交往,汲取了有關中國古代哲學與西方世界歷史的洞見、智慧,更深邃地領悟了“服務”這一人生宗旨與“辯證”這一宇宙法則。而克乃西特擔任玻璃球游戲大師職務的這一階段則令他更進一步體察了辯證(或曰兩個極點)的深不可測,以及證得了冥想與禮數的無往不利。及至克乃西特經過與普林尼奧·特西格諾利這個來自世俗世界的“同學”(后者系受惠于自身顯赫家世而進入卡斯塔里的旁聽生)、老友兼“對手”的夜談,預備放棄游戲大師官職和辭別卡斯塔里學園時,他已經完全接近于一個自己一直以來致力于成為的“覺醒者”,并繼而才有了《玻璃球游戲大師致最高教育當局的公開信》這封傳閱信件。在這封堪稱轉折標志的信件里,克乃西特分析了卡斯塔里的危機和卡斯塔里人存在的基礎,指出了分擔責任與服務、貢獻的無上重要,描述了歷史發展的由來,預測了社會行進的態勢……申明了辭別卡斯塔里的決心,表達了去外界鄉村學校服務的愿望。
克乃西特生命傳奇里最吊詭也最精彩的一筆,是他的死亡。在其全部生命意識蓄積成熟的最后階段,克乃西特撥開了重重阻力實踐抉擇,辭別了卡斯塔里的高位要職與無上優越,以一種近乎獨斷專行的絕決,響應去到世俗世界的召喚,進入了另一個“真實、當前與不可逃脫的”(2012:333)生命階段的開端。然而,就在他剛剛開始著手教導鐵托這個孩子的時候,他卻被冰冷的湖水吞沒……像一個突然出現在樂譜上的休止符,克乃西特的生命新章戛然沉寂。
古代中國,天、地、人號為三才。即便世界發展到晚近,在組織、事項、人這三者之間,人也依然算作核心因素。《玻璃球游戲》的三個構成要件中,克乃西特無疑是最關鍵的一件。正是他,理解并捍衛過卡斯塔里的精神,掌握并推動過玻璃球游戲的發展;同時也正是他,預見并描述了卡斯塔里的危機,洞悉并分辨了玻璃球游戲的命運。可以說,克乃西特之于黑塞,蘊寓了無比豐富的思想與無窮多樣的用意,而在筆者看來,克乃西特則至少可提供以下四個“公分母”,作為從事人文科學活動的底面。
一、辯證
在《玻璃球游戲》一書的譯本序中,譯者張佩芬指出,黑塞式的“雙極性”觀點是《玻璃球游戲》的基本要素,貫穿于主人公克乃西特的一生。并認為我們中國人很容易看出這樣的觀點:“一個正確的、真正的真理必然容許被顛倒。凡是真實的事物,其反面也必然是真實的。因為每一條真理都是站在某一特定極點上對世界所作的短暫觀察,而凡是極點無不存在相對極”。(2012:6)
而在“感召”一部分,克乃西特的導師音樂大師也曾對他強調:“我們的目標是正確認識矛盾對立,首先當然是看作矛盾,然而接著要視為一個統一體的相對極……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將會發現它們都是主觀的對立物,而不是客觀的事實”。(2012:62)此外,關于熱情與平靜、自由與責任、信仰與懷疑、偶然與必然、部分與整體、老師與學生、怨恨與依戀、溝通與誤解、思想與行動、本能與理性……等許多組范疇的辯證關系,在書中也都有涉及或辨析。可以說,對辯證法則或顯或隱的強調幾乎貫穿《玻璃球游戲》一書所有的重要環節。也正是這種辯證認識(即克乃西特所說的那種“不間斷交替的兩極性”),成就了克乃西特最后的傳奇:辭別卡斯塔里,走進世俗世界。或者更確切些說,他是應著世俗世界的感召辭別卡斯塔里,以及帶著卡斯塔里的精神走進世俗世界。
在《玻璃球游戲》林林總總的各組辯證范疇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克乃西特在華爾采爾學生時代與普林尼奧·特西格諾利長達兩三年的辯論。作為兩個世界(精神世界與世俗世界)、兩種原則(培養精神與符合自然)的具體化身,兩個人通過觀點的敵對互相促進了對方的提高。克乃西特指出:“缺乏精神滋養的自然生活會陷入泥潭,會轉化成獸性,甚至必然越陷越深”;特西格諾利則提醒:“純粹建立在精神上的生活是多么冒險,多么可怕,最終必然一無所獲”。(2012:85)兩人間持續的辯論令他們結下了又友好又敵對的交情,并最終轉化為音樂協奏一樣的深厚友誼。
正如小說中提到的那樣,克乃西特的生命歷程即顯示了兩種相反相成的“極點”傾向:一種是毫無保留地忠于并且衛護自己的宗教團體;另一種則是“覺醒”,亦即突破、理解和掌握現實生活。(2012:229)然而,就像陰陽兩極都環繞在一個宇宙的“圓”里一樣,這兩個在表象看背道而馳的方面,在根本上統一于克乃西特由精神和肉體兩者組成的生命整體。
萬事歸于一理,一理統攝萬事。形而下與形而上本就兩相存依。倘若玻璃球游戲還能激起人們懷念“超越于多樣性之上的統一性”,《玻璃球游戲》則再一次提醒我們:很多時候,很多說法,很多事實——逼近看,是不可化解的矛盾;退開來,乃深不可測的辯證法。老子《道德經》第三十六章講到“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此“微明”二字,當亦系指“道”之“辯證”的深不可測。
二、務本
前文提到過玻璃球游戲最主要的歷史階段與對抗“副刊文字時代”有關。根據小說,這是一個極其“市民氣”和廣泛屈服于個人主義的時代。在這個時代,人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但卻覺得難以忍受,因為人們始終未能建立起自己樂意遵守的準則。這個時代盛產“漫談”的知識項目和粗制濫造的精神產品,它們分別來源于編輯部、“自由”作家(有的甚至被稱作“詩人”)、“學者”和“著名的”大學教授。這個時期還特別流行訪問名人談論熱門話題,充斥著匆忙趕寫出來的、帶有不負責任地大批量生產印記的文章。此外,人們還聆聽許多介紹作家的報告,然而這些聽眾卻并未讀過甚至也不準備閱讀這些作家的作品。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在高等院校聽一些零七八碎的課,那些有名無實的“教授”毫無獨立見解,而“只會提供一些昔日較高級文化的殘渣碎屑”。(2012:20)總之,到處都是:冷漠的機械主義生活,嚴重的道德墮落,國際間的缺乏互相信賴,藝術的虛假不真誠……懷疑與絕望感蔓延。(2012:12)
好在這個時代還普遍存在著決心繼續忠于良知的個人與小團體,他們愿意為了未來而竭力拯救優秀的傳統、秩序、方法以及智慧的核心內容。(2012:13)如果說副刊文字年代的文化生活好比是一株因過度生長而耗盡元氣的退化植物,這部分個人與小團體致力的目標則是專注于這棵植物的根本,通過培土、澆水、修剪、施肥……來讓它重新恢復元氣,堅固根基。具體來說,就是通過教育事業,護理國家和人民的精神。歷史已經顯示:“只消有幾代人松弛精神訓練,也會立即十分嚴重地損害實際生活……倘若思想不純凈與清醒,倘若精神良知不再受到尊重,那么船舶和車輛很快就會偏離航線和常規,工程師的滑尺連同銀行與交易所的計算數字也就會失去其權威與合法性,隨即降臨的是一片混亂……”而人們卻總是要花很長時間并且吃很多苦頭以后才會醒悟過來:“原來文明的一切表面,一切技術、工業、商業等等,也必須有精神上的道德和正直才行”。(2012:21)
玻璃球游戲的興起與發展就與人們抵制副刊文字年代的淺薄浮華有關。它強調精神道德上的自我強大,注重觀察力、悟性和集中力的訓練,吸引一切真誠和富于預感精神的知識分子,主張經由內向靜觀臻至純粹存在,拒絕任何除了博聞強記外并無道德修養的技藝賣弄者。如果說卡斯塔里與玻璃球游戲無論如何仍然是克乃西特一生的主要內容的話,那主要也是因為克乃西特自始至終都追求和務事根本。及至克乃西特決心辭別卡斯塔里,也同樣出于這一必須務本的天命之感。他知道,自己辭別卡斯塔里的真正原因只有一個簡單的事實,即“他對自己那種不務實事的空虛生活業已饜足,他的心、他的靈魂如今都在渴求,在爭取獲得充實的權利”。(2012:287)也就是說,對游戲大師克乃西特的良心而言,走向真實的世俗世界去做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學教師是一個更為勇敢的抉擇。他的根本,不是逃避,而是承擔;不是背離,而是服務。而且他深知僅只高尚還不足以應對現實,除了思想的生活還要行動的生活,所以約瑟夫·克乃西特從世俗世界一個需要教育的孩子走向卡斯塔里玻璃球游戲的頂端,而后又從卡斯塔里玻璃球游戲的頂端走向了世俗世界另一個需要教育的孩子那里。
克乃西特認為:“教師比任何人員都更為重要,因為他們將要培養青年一代的衡量能力和判斷能力,他們是學生們的榜樣,開導他們如何敬畏真理,尊重思想,又如何運用語言”。(2012:305)黑塞則說:“我的評論的特征是絕對積極的,不是論戰的。總起來說我的基本原則是:承認并宣傳善的東西,根本不討論微不足道的東西”。(參見弗爾克·米歇爾斯編,《黑塞畫傳》,李士勛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年,第308頁。)應該說,此兩者的意思皆在務本。特別是后者,道出了一切評論的隱惡揚善之本——與其總盯著那些“不對的”和“不好的”,未若多告訴大家什么是“對的”和“好的”——好的、根本的東西可以滋養血肉,化育精神,令人豪情常在,志向不改,如黑塞筆端的克乃西特。
三、持恒
小說中克乃西特深諳中國古典哲學與文化,《詩經》、《呂氏春秋》、道家、儒家等都有談及,并尤其心儀《易經》——克乃西特在研究年代曾跟從“竹林茅舍”的“老年長老”學習《易經》并習得如何用蓍草占卦。《易經》下經第二卦即為“恒”卦。“恒: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參見鄧安生編著,《〈周易〉妙語》,百花文藝出版社,2009年,第188頁。)這一卦的“九三”,即倒數第三位的陽爻,辭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貞吝”。大意為:不能長久保持自己的德行,有時難免會受恥辱,占問的結果是做事難以成功。總之,整個恒卦強調為人處世要秉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孔子在《論語·子路》第二十二章所感慨的“不占而已矣”說的就是對那些持性不恒的人,連卦也不必替他占問了。而老子《道德經》里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以及《荀子·勸學》里的“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講的也都是人要持恒。
然而,恒卦當中又含有一層非常重要的關系:變與不變的辯證關系。一方面,恒是相對不變——變化不定、反復無常不能稱之為恒;另一方面,講恒又并不意味著永久不變——天地萬物的運行規律是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因此持恒不等于不變,而是說做人、做事要有根柢,要能長久遵循那些正確的道理,莫因一時風氣變換就對自己一貫持守的準則喪失信心,也不要一遇困難(無論來自于外界還是自身)就降低原來的要求或放棄既定的初衷。
克乃西特的持恒首先在于他一生都在響應感召不斷精進。貝羅奮根、艾希霍茲、華爾采爾、瑪麗亞費爾、教會組織……此間每一階段都貫穿著克乃西特的不懈努力,而對每一項需要親為的事務,克乃西特也無不全力以赴。直至置身卡斯塔里的核心,抵達宗教團體的最高層之后,克乃西特仍一如既往時時自我鞭策,不斷堅固自己。此外,他一生都在不斷超越。他清楚并認真履行自己每一人生階段的任務或使命,更深知每一條路的盡頭都是另一條路的開端,而“每一種開端都含有自己的魔力……”(2012:313)對于他,“卡斯塔里、玻璃球游戲、大師高位,每一個都曾是必須開展而后又必須結束的主題,每一個都是必須穿越而后又必須超越的空間”。(2012:320)也正因了這持之以恒的努力與超越,他才得以跨過最后的界限進而回轉,卓有成效地依隨良心的指引,在深入卡斯塔里之后,辭別卡斯塔里。
“當我們的生命旅程稍稍安定,/舒適生活便使意志松懈,/唯有時刻準備啟程的人,/才能夠克服懶惰的習性。”(2012:378)也許克乃西特遺稿中這些學生年代的詩句,就已足夠說明其心之所至。克乃西特明白:根深方能柢固,奮勇才可前進。是故對于他,持恒就是不斷努力、持續服務、響應感召、勇于超越。而對于《玻璃球游戲》的讀者,持恒還可以是學習任何善好知識和實踐任何重要抉擇的態度。此外,如果再說到良心的話,持恒更應該是對這一不可見的寶貴事物的獨立性和不可收買性的恒久持守。克乃西特正是本著良心的推動,才允許自己辭去官職,甚至離開宗教團體。
四、靜觀
《玻璃球游戲》自始至終強調靜觀默想這一得自東方的、訓練精神與積蓄能量的教育形式。靜觀和冥想的藝術不僅被卡斯塔里當局作為精英學校最重要的課程進行傳授,同時也是任何一位重視精神體驗,希望認識自己、理解存在、抵達覺醒的修行者終身必需的參省方法。玻璃球游戲大師克乃西特、音樂大師、卡斯塔里最高當局領導人亞歷山大、呼風喚雨大師克乃西特、《印度式傳記》里的瑜伽行者……所有這些內心強大與精神穩固的人物,無不把內視靜觀當作自身生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而克乃西特的朋友,卡斯塔里人弗里茲·德格拉里烏斯的許多個性問題則正與他長期忽視打坐靜修這一重要課程有關。
音樂大師曾告誡克乃西特靜修課程無論何時都不可玩忽,并指出,“歷史上那些真正偉大的人,要么深諳靜修之道,要么是不自覺地掌握了靜修所導向的境界”。(2012:83)克乃西特的遺稿《印度式傳記》里也講到,實為王子的牧童達薩在震驚于瑜伽行者的攝受力時,感覺眼前之人似乎“已經突破了世界的表層,已穿越表象世界而下沉深入了一切存在的基礎……牢牢固守居留在自己的本質實體之中了” (2012:447)。這即是長期靜觀的效果。要言之,小說中的靜觀主要是指經由默想內視,來審查自我,擺脫紛擾,收集、聚攏精力,凝聚、積存意志,培植、恢復自持力,以及協調內外,平衡身心……甚至打通大小宇宙,獲得清醒意識,亦即“覺醒”——比如音樂大師和瑜伽行者。
如果上述關于靜觀的說法太過玄奧,那么在本文中,至少可以將其理解為老子《道德經》里所說的“至虛極,守靜篤”,抑或一種通過沉靜身體、頭腦進而澄澈精神、意識的修習途徑。這種修習,可以蕩滌人的心胸,雪亮人的目力。更重要的,它還是人們踐行一切美好信念的保障。因為惟有透過靜觀,人才可以認清世出世間萬事萬物的辯證關系,免于拘泥偏執;也惟有透過靜觀,人才可以省察自身有沒有基于務本而思想言行,免于叛道太遠;更惟有透過靜觀,人才可以補給自己持恒的能量,葆元毓神,涵養心境,乃至明心見性。而后,人才可知真,知假;知慚,知愧;知足,知不足;保守內在的獨立精神,護持最高層次的執拗自恃。
回到《玻璃球游戲》,也只有一個時時靜觀的克乃西特,才能夠說出:“我們這些來自親愛的卡斯塔里學園的人,實在比我們自己認識到的更為嬌生慣養和多愁善感得多”;(2012:165)才能夠指明:“宇宙的深邃和神秘不存在于云層和黑暗之處,唯有那一片潔瑩澄澈才是宇宙最深處”;(2012:263)才能夠做到“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為了保重自己而如此絕情”。(2012:314)總之,寓于克乃西特的這四個分母,辯證是心胸,務本是方法,持恒是態度,靜觀是策略。此四者之間,既互為因果,又彼此證成:辯證貫穿一切,持恒可視為對務本的恒久持守,靜觀又是對辯證、務本、持恒的踐行保障……
克乃西特漸近生命終曲時,曾在好友普林尼奧·特西格諾利的書架上翻到過一本《婆羅門的智慧》,覺得書里“既有枯燥的道德說教又有真正的智慧之言,既有市儈俗語又有純粹詩句”。(2012:350)最后,就以此書中的幾行詩句,作為對克乃西特辭別卡斯塔里以及他生命寓意的一個小小注腳:
日月雖然寶貴,但為了寶貴的東西茁壯成長,
我們樂意看著寶貴的日月消逝而去,那便是:
一棵我們栽植在花園中的奇異的小樹,
一個我們要教導的小孩,一本我們要書寫的小書。
參考文獻:
[1]赫爾曼·黑塞.波琉球游戲[M].張佩芬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
[2]弗爾克·米歇爾斯編.黑塞畫傳[M].李士勛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3]鄧安生編著.〈周易〉妙語[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
(作者單位:云南民族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