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美國牧歌》是菲利普·羅斯的晚年代表作,該小說講述了以利沃夫家族為代表的猶太移民從大蕭條到20世紀末追尋美國夢的歷程。在猶太傳統文化與美國本土文化存在沖突時,如何在異質文化中建構適合自己的新的文化身份成為美國猶太人面臨的一大難題。本文試圖通過分析《美國牧歌》中利沃夫家族的身份危機與身份建構困境,探討美國猶太移民在身份重構中的出路和對策,提出構建基于族裔平等與自由整合的多元族裔文化身份的觀點。
關鍵詞:《美國牧歌》;族裔文化身份;危機與重構
《美國牧歌》發表于1997年,是美國猶太作家菲利普·羅斯晚年代表作“美國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小說問世后不久就獲普利策文學獎,被譽為“羅斯最有思想深度、最優秀的作品” [1]。該小說講述了以利沃夫家族為代表的猶太移民從大蕭條到20世紀末的追夢歷程。對于猶太人這個特殊的民族來說,實現美國夢成為幾代移民不懈的追求。然而,正如喬治·拉倫所說,“只要不同文化的碰撞中存在著沖突和不對稱,文化身份的問題就會出現” [2]。作為美國少數族裔的猶太民族在異質文化中被推到了社會的邊緣,在追尋代表美國主流社會傳統價值的美國夢想的過程中,他們不斷進行文化身份建構,并在困境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如何在異質文化中建構適合自己的新的文化身份成為美國猶太人面臨的一大難題。本文試圖通過分析《美國牧歌》中利沃夫家族的身份危機與身份建構困境,探討美國猶太移民在身份重構中的出路和對策。
一、 危機——猶太族裔文化身份的流變
婁·利沃夫是移民到美國的利沃夫家族的第二代,十四歲就被迫輟學到潮濕、臭氣熏天的制革廠與野人般的苦力們一起像牲口一樣勞作以幫助父親養活一大家子人。在熟練掌握制革技術后,二十幾歲就離開豪威爾公司,通過多次自主創業,終于苦心經營下當時大名鼎鼎的紐瓦克女士皮件公司,從而也為利沃夫家族追尋美國夢積累了最原始的資本。可以說,從婁這一代開始,利沃夫家族已經開始成為中產階級,并試圖逐步過上“美國式”的生活。但是,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并不能磨滅早年惡劣的異鄉生存環境對他的影響。隨著美國反猶主義的不斷高漲,婁越發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生活在美國的猶太人,與徹頭徹尾的美國人相去甚遠。然而,物質上成功扎根美國又使他美國化的夢想變得那么的觸手可及。在雙重的文化夾縫中,像婁這一代猶太人面臨著一個兩難的抉擇:美國主流社會文化與猶太族裔自身的文化之間究竟如何取舍?不可否認,他們遠渡重洋開始尋夢之旅的初衷就是為了融入美國的主流社會,獲得美國身份,但是,在異鄉經歷過殘酷的社會現實之后,他們反而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特殊的族裔歷史文化背景。面對雙重的文化沖突,這一代猶太人企圖恪守他們原始的猶太文化身份,“本能地聚集在猶太‘格托’里,在文化傳統中尋求安全”[3],在文化夾縫中偷偷享受美國的文明。
不難看出,婁·利沃夫的夢想只是希望“做一個精神上的猶太人和物質上的美國人”[3]。然而,在貪婪地享受美國文明的同時,利沃夫家族也遭到了美國文化無情的侵蝕。出于本能的抗拒,婁以正統的猶太教義和文化傳統約束后代,企圖在利沃夫家族中延續和傳承猶太民族獨特的文化身份。當自己的兒子塞莫爾執意要與非猶太教徒多恩結婚時,婁表現出極大的恐慌,唯恐利沃夫家族的猶太文化傳統會隨著多恩的到來而遭到破壞。事實證明,婁的擔心并不是多余的,多恩沒有用婁所期待的猶太方式培養她和塞莫爾的女兒梅麗,這嚴重威脅到利沃夫家族對猶太文化身份的忠誠堅守。婁對一切帶有美國文化色彩的事物都心存芥蒂,當他的兒子塞莫爾要搬去舊里姆洛克的舊石頭房子時,他是強烈反對的,因為那是美國文化的象征,會侵襲利沃夫家族的猶太文化身份。他堅信,只有住在猶太社區,遠離美國主流文化影響,才能守衛神圣的猶太文化身份與傳統。婁·利沃夫既想堅守猶太民族獨有的文化身份又希望充分享受美國文明,雙重文化的夾縫使他在文化身份建構上進退兩難。盡管經過努力他在物質上成為了美國中產階級的一分子,但在文化身份建構上他卻難以真正成為美國主流社會的一員。
婁·利沃夫的兒子塞莫爾·利沃夫是《美國牧歌》的主人公,他是移民到美國的利沃夫家族的第三代。這個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物擁有耐人尋味的名字以及金發碧眼的出眾相貌,在學生時代就已經是紐瓦克一帶人見人愛的球星,參加過海軍陸戰隊,二十歲時就娶了美麗的新澤西小姐多恩——一個非猶太人為妻,并憑借父親婁·利沃夫積累的家族財富通過不斷的自我奮斗成為紐瓦克女士皮件公司年輕的董事長,住進了象征美國身份的舊里姆洛克歷史悠久的舊石頭房子,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美國中產階級生活。作為第三代移民,塞莫爾不再像父輩一樣忠誠地堅守著猶太族裔的文化身份,而是“不斷以自我的努力探索美國主流文化與猶太傳統之間的溝通與交流,通過身份的逾越試圖以自我的同化融入世俗物質的美國社會” [4]。
作為一個猶太人,塞莫爾卻擁有金發碧眼,并因此獲得了“瑞典佬”這個老式的美國綽號。這個逾越了身份的綽號神化了這個普通猶太家庭的孩子,像一本無形的護照使他從猶太族裔文化身份堅守者的兒子一躍成為自由平等的美國人,這種文化身份的逾越與其父親對猶太族裔文化身份的堅守背道而馳。他不顧婁的反對與非猶太族裔的多恩結婚,企圖通過構建“美國式”的家庭模式來獲得美國文化身份,其對非猶太族裔白人女子多恩的占有即是成為“正統”美國人的隱喻[5]。他不曾想到的是,這種拋棄民族性的婚姻最終間接導致了他人生的悲劇,使他的美國夢在身份危機和現實災難中成為泡影。為了能成為“地地道道”的美國人,他離開了維系猶太文化傳統和文化身份的猶太社區,住進了舊里姆洛克這座象征美國文化身份的舊石頭房子,因為他堅信,對舊里姆洛克的擁有即意味著對美國的擁有。
利沃夫家族幾代人的頑強拼搏使他們在移民美國后在生活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塞莫爾更是憑借自己的勤勞與聰明為自己和家人創造出遠遠勝過父輩的美國田園牧歌式的生活。然而,他為實現苦苦追尋的虛無縹緲的美國夢而舍棄猶太根源,逾越了自己的原初文化身份,對其下一代的培養產生了毀滅性的影響,為此,他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的女兒梅麗投下的炸彈把他從田園牧歌的夢境拉回到殘酷的現實。他的人生,最終沒有如他的綽號一樣給他帶來“甜蜜”(“Swede”與“Sweet”諧音),他期待生活的“甜蜜”卻陷入了無窮無盡的痛苦,其中蘊含的寓意進一步說明了主人公身份逾越后的艱難處境[4]。塞莫爾沒有意識到民族身份和國家身份直接的內在聯系,在二者之間做出了錯誤的選擇,背離猶太傳統,逾越原初的文化身份,是其人生悲劇的主要原因。
二、 迷失——自我身份多重建構的失敗
梅麗是利沃夫家族的第四代,她的父親塞莫爾為她取名為“Merry”,就是希望這個出生在 “伊甸園”般的舊里姆洛克舊石頭房子的小公主在“伊甸園”中能夠快樂成長。然而,“伊甸園”舒適安逸的生活并沒有給“Merry”帶來過“快樂”。雖然她出生在美國,但卻有著猶太人和天主教徒的混合血統,模糊的文化身份使得她自己和家人都感到迷惘和困惑,正如她母親所說:“她是誰?從哪里來?我管不住她。不認識她了” [6]。在多重文化的沖擊之下,生于美國長于美國的梅麗卻在美國找不到歸屬感,在文化身份的荒野中迷失之后,她試圖調整自己的身份來尋找出路。因此,在反戰運動中,她激進地用炸彈炸毀了自己循規蹈矩的猶太人身份和野心勃勃的美國人身份,“同時也定義了自己新的身份屬性——作為一個舊傳統世界的反叛者和新世界的激進主義者” [3]。但是,身份的調整給她帶來的只是幻想和困境,而非出路。離經叛道的身份屬性使她在五年的逃亡中遭受到被強奸和欺騙等傷害,致使她開始信仰阿西穆沙教義并再次建構自我身份,從激進反戰分子變成虔誠的耆那教信徒,極端地不再愿意傷害包括身上的寄生蟲在內的任何生物,就連空氣中的微生物她也要帶上口罩加以保護,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
梅麗的受害者與反叛者同在的畸形身份既與社會的動亂有關,也與她復雜的家庭背景有關,在美國異族通婚的猶太家庭出生導致她游離出猶太群體卻又無法融入美國主流社會,在迷惘和困境中最終導致身份迷失。梅麗是塞莫爾身份逾越的產物,是塞莫爾極力回避的內心身份斗爭的外化,父輩文化身份的矛盾使她在身份沖突中迷失了自我。梅麗的身份危機與基督教白人母親多恩也有著很大的關系,多恩“用她傳統而理想化的美國女性式的奉承把梅麗囚禁于猶太民族身份的合法性危機中” [5]。在梅麗的成長過程中,來自父母的猶太教和天主教的不同信仰交替出現,無法協調兩種教義和傳統導致她的宗教角色和社會身份發生混亂,因此在其少女時代的角色扮演游戲中她已悄然進行著自我身份的調整和美國公民身份的建構。梅麗的口吃暗示了她在身份建構失敗之后找不到合適的途徑來表達憤怒,在身份不明的壓力之下,她極端地選擇了用響亮的炸彈來宣示自己的存在,炸彈爆炸后她的口吃不治而愈恰恰印證了“她在公共領域以破壞行為建構自我” [5]。缺乏民族性根基,拋棄猶太遺產,致使梅麗成為民族身份缺失、喪失民族多樣性的美國公民,處于身份迷失的境地。
三、 重構——多元族裔身份的整合
《美國牧歌》中幾代移民到美國的猶太人在身份建構中經歷了身份堅守、身份逾越和身份迷失的過程,不管是通過拒絕外來文化來堅守猶太身份,還是舍棄原初的猶太身份追求美國身份,都使他們在身份建構中陷入困境,而最終導致在特殊的社會環境和多重族裔文化背景下的身份迷失。隨著美國社會環境的日益多元化,猶太移民的身份建構問題也變得越來越復雜。在猶太文化與美國主流文化進行融合的過程中,猶太移民應該正確看待自己的猶太民族身份,正確對待異族通婚以及子女的教育問題,在發展中保留獨立性,使“猶太性”和“美國性”的天平達到最大平衡。
事實上,任何形式的文化都不是孤立的,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理想的身份建構不應該是用一種身份來取代另一種身份,而應該是多元身份的有機整合。在建構多元族裔文化身份的過程中,對族裔文化身份的簡單認同并不意味著自我身份建構的成功,猶太移民要在多重族裔文化間轉化并找到一個平衡點來重構適合自己的文化身份,做一個在多元文化身份間自由轉化的美國人。在美國當今多元文化背景下,當遭遇身份危機和身份建構困境時,不能盲從于主流文化或簡單地融合母國文化與主流文化,而應該打破傳統族裔界限和文化身份觀的樊籬,重構一種基于族裔平等與自由整合的多元族裔文化身份。
參考文獻:
[1]王守仁. 新編美國文學史:第四卷[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
[2]喬治·拉倫. 意識形態與文化身份:現代性和第三世界的在場[M]. 戴從容,譯.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
[3]崔化.歷史觀照下的美國夢與猶太身份文化變遷[J]. 中國礦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0,(4):125-129.
[4]袁雪生.身份逾越后的倫理悲劇——評菲利普·羅斯的〈美國牧歌〉[J]. 當代外國文學,2010,(3):90-91.
[5]朱焰.丟失的“遺產”——公民文化視角下的〈美國牧歌〉 [J]. 外語研究,2013,(2): 101-106.
[6]菲利普·羅斯. 美國牧歌[M]. 羅小云,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
基金項目:該文為2015年度廣西高校科學技術研究項目“菲利普·羅斯《美國牧歌》中猶太人的身份研究”(項目編號:KY2015LX472)和2014年度梧州學院科研項目“新現實主義視域下的菲利普·羅斯‘美國三部曲’研究” (項目編號:2014C003)的研究成果;獲“梧州學院中青年骨干教師培養計劃”基金資助。
(作者單位:梧州學院英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