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寵兒》是托尼.莫里森問鼎諾貝爾文學獎的一部力作,其敘述手法有明顯的后現代性,增加了小說的表現力。在敘述結構上,莫里森打破了傳統的線形敘述,采用時空錯置、多敘述視角和拼貼等后現代敘述技巧;小說中多處體現了后現代主義的不確定性,如模糊的人物身份、開放式的結尾。這種獨特的敘述策略深化和擴展了小說的主題,體現了莫里森精湛的敘事技巧。
關鍵詞:線性敘述;多敘述視角;拼貼;荒誕
托尼·莫里森是當代美國文壇一顆璀璨的明珠,也是迄今為止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黑人女性。瑞典皇家學院對她的評價:“她以其富有洞察力和詩情畫意般的小說把美國現實中的一個方面寫活了。”在《寵兒》中,莫里森用深沉的筆觸描寫了黑暗的奴隸制時代給黑人奴隸帶來的身體和精神上的鞭撻與屈辱。《寵兒》取材于一個真實的故事:女奴瑪格麗特.加納因無法忍受奴隸主的殘暴行徑,帶著三個孩子逃往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但終究未能逃脫奴隸主的魔爪,在奴隸主趕來之時,為了不使孩子們淪為奴隸,她毅然割斷最小的孩子的咽喉。這個悲慘的故事深深地刺激了莫里森,激發了她的創作靈感,經過兩年的構思,用了三年的時間,她終于完成了《寵兒》這部巨作。但《寵兒》講述的故事是發生在奴隸制時代,這是一個黑人不愿回憶,白人不愿談論,整個民族都似乎“健忘”了的時代,奴隸們遭受著肉體上的鞭撻之痛和心靈上的屈辱。為了深刻地表達作者對這段黑暗歷史的憎恨與痛心,莫里森拋棄了傳統的文學手法,采用了后現代的藝術手段,使《寵兒》無論從主題還是語言、結構等方面都產生了巨大的藝術魅力。本文主要從非線性敘述、不確定性兩個方面來探討該作品的后現代敘述特征。
一、非線性敘述
非線性敘述是后現代主義小說家經常使用的敘述手法。后現代主義作家認為傳統的文學手法如連貫統一的故事情節,合情合理的人物行為是一種封閉的敘事手法,不足以表達對現代荒誕世界的批評,因此后現代主義作家采用開放性手法如時空交錯、拼貼、視角轉換等藝術形式,將現實空間分隔成無數的碎片,任由讀者拼貼,展現出無限的可能和不確定性。
(一)時空的交錯
時空交錯是后現代主義小說創作的一個重要技巧。“文學的時空,表現為讀者意識中想象、記憶和經驗的時空圖景。”[1][P260] 莫里森在《寵兒》中把不同時間地點交錯在一起,打破傳統的線性敘述。現在情節的展開受過去事件的制約,過去的事件又在現在的情節中展開。小說開始時間是1873年,“124號怒氣沖天,滿是娃娃的怨恨……”[2][ P1] 對故事中開始的人物塞絲、丹芙、保羅.D來說,這就是他們的“現在”,奴隸制已經廢除多年,但它給黑人造成的傷痛并未消失,塞絲每天的工作就是盡力把回憶趕走,而孤獨、冷漠、脆弱的丹芙卻對母親的行為充滿了疑惑,她不明白過去究竟發生了什么。隨著保羅.D的到來,過去的事件逐漸呈現在讀者眼前,這時敘述的時空轉道了20年前肯塔基州一個名叫“甜蜜之家”的種植園。整部小說就是這樣在敘述現在層面的同時,人物過去的經歷被打碎再揉進“現在”,于是小說的敘述就在現在的時空與過去的時空之間穿插跳躍。小說描寫“現在”發生的事情,目的就是彌補過去生活片段之間的空白,也就是為了溝通過去,把過去盡可能地呈現給讀者,使讀者在支離破碎的信息中了解了多層面的過去——罪惡的海上販奴,痛苦與屈辱的“甜蜜之家”生活,短暫的28天自由生活……這些過去的故事在現實與回憶中交錯揉合。整部小說猶如一部鏡頭不斷切換、場面縱橫交錯的電影。莫里森的這種敘述手法正是展示了后現代小說那種“非連續性”的時空觀。
(二)巧妙的拼貼式敘述
作為后現代藝術的重要制作方式,拼帖就是把各種差異性因素組織在一個文本的平面上。藝術家“引用的各個元素,打破了單線持續發展的相互關系,逼得我們非做雙重注釋或解讀不可:一重是解讀我們所看到的個別碎片與其原初‘上下文’之間的關系;另一重是碎片與碎片是如何被重新組成一個整體一個完全不同形態的統一。”[1][P376] 在處理小說中心事件“殺嬰”事件時,莫里森就采用了這種巧妙的拼貼法,把過去與現在融合在一起。塞絲從“甜蜜之家”逃了出來,但“學校教師”并沒有放過她。28天后,他帶人突然出現在124號農舍的院子里。塞絲隨即奔向棚屋,把剛剛會爬的女兒親手殺死。“學校教師”見此狀況,只得空手而歸。但自從這一天起,時間對于塞絲來說就戛然而止,小說并沒有按照讀者的心愿以先后順序展開。正如“作家如同將災難性事件的場面畫到一塊黑色玻璃上,她把這塊玻璃打碎,然后以互不相連、另人迷惑的現代形式將其重新組合。”[3][P133-134] “殺嬰”作為《寵兒》的中心事件,莫里森沒有用濃重的筆墨進行描寫,但全文卻充滿了提示,由讀者自己拼貼還原完整的故事。如此這般的拼貼式敘述使讀者更為直接積極地參與了文本的建設,根據自己的理解將這些碎片式的敘述拼貼成完整的故事,給讀者創造出無限的可能。
二、不確定性
美國著名后現代學者哈桑認為“不確定性是后現代主義的第一個本質特征,是后現代主義特征兩大核心構成原則之一。”[4][P130 ]巴塞爾姆自己這樣宣稱:“我的歌中之歌是不確定性原則。”[1][P136] 他的《白雪公主》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體現了這種不確定性。同樣,莫里森在《寵兒》中也嫻熟地運用了這一手法。
(一)模糊的人物身份
小說中的寵兒的身份一直是評論家爭論的焦點,她是人是鬼,亦或有人鬼兩重性。首先寵兒有可能是像塞絲剛開始認為的那樣,只是一個被白人男子囚禁的沒有行動自由的普通女子。大約在她出現在124時,有人發現一個白種男人死在了他的小木屋里。她身無分文,不能流利地說話,皮膚像嬰兒般細嫩,情緒很不穩定。這一特征說明她終身被囚禁。但這些特征同樣可以證明小說中大多數人物所持有的觀點:寵兒就是被塞絲殺死的女兒。寵兒的名字同樣與墓碑上的名字一模一樣,除,寵兒知道塞絲很久以前有過的一對耳環;她會哼唱塞絲曾為自己的孩子所編的催眠曲;寵兒的下巴底下有一道長長的傷疤,那恰恰是她在被殺時留下傷口的位置;而且她的呼吸帶有奶味。寵兒的另一種可能身份是中途的幸運者,在小說的210-217頁中,通過寵兒大段的內心獨白,莫里森為讀者描述了那段黑暗的販奴歷史:擁擠骯臟的船艙,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排泄的地方,成堆的尸體從船上被推入大西洋,所以莫里森在扉頁上寫到“獻給六千萬甚至更多”。由此我們可以推測:寵兒是這種痛苦經歷的生還者。寵兒也可能不是一個個體,而是一個集體的符號,是那些被從非洲販賣到美洲的黑奴的代表。在缺失話語權的白人主流文化中,寵兒正是代表了這些同處于無意識下的黑奴,道出了他們的心聲。關于寵兒的身份,眾多學者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她既是塞絲被謀殺的女兒,又是她被謀殺的非洲母親”(懷亞特);“一個獨特家庭里的獨特人物,是販奴路上所有婦女的代表”(里格內);“是試圖追蹤祖先的足跡,尋找與那只船相聯系的母親的在美國的全體黑人婦女”(霍維茨);“她是充滿著他人的精神原動力的一個人物,而他人則運用這股原動力滿足他們的需要和愿望”(威爾特);“她是塞絲罪孽的化身”(拉什迪)。最終,把所有這些可能性加在一起,我們所得到的也并不就是所有角色的總合:“寵兒融化成了眾多的碎片”。[5][P146]
莫里森的創作深受后現代主義的影響,因此有關寵兒的身份的描寫就這樣散播在小說之中,“互為異延,互為蹤跡,互為替補,從不同的角度就產生不同的理解”。[6[P85]]
(二)開放性的結尾
后現代文本的開放性從根本上講源于不確定性。后現代文學打破傳統的封閉性,因鼓勵讀者的參與和鼓勵創新而具有了另一種開放性:向讀者開放,向創新開放。《寵兒》中現代與過去的交織導致了開放性的結尾。故事結束時,寵兒的命運被賦予了不同的判斷:在黑人婦女們的驅鬼儀式之后,許多人說寵兒消失了,就爆炸在他們的面前,可是一個小男孩說他看到一個沒穿衣服的女人跑著穿過樹林,頭發上還沾著小魚,這個裸身的女人有可能就是寵兒。小說結尾對塞絲與保羅·D的關系也沒有做明確的交代。當寵兒消失后,保羅?D回來了,但他回來的目的是什么?是因為在心靈上他已經達到某種平和?還是因為曾經取代他的寵兒消失了?他告訴塞絲他們擁有比別人更多的昨天,而現在他們需要另一種明天,并告訴塞絲她是最好的,保羅?D想與塞絲開始新的生活,讀者也希望兩個苦命的人在經歷種種苦難之后會有幸福的結局,可是塞絲的回答只是“我?我?”,希望也許存在,但莫里森并沒有向讀者展現一個確定的結局。后現代主義的這種開放性的結尾給了讀者以更大的想象空間。對于最后的結局,我們只能用“可能”二字來修飾,不可能用“肯定”二字,這使小說的意義呈現出開放性和多樣性。
在《寵兒》中,莫里森站在現代人的角度去審視奴隸制這段歷史,她擯棄了傳統的敘述手法,運用后現代主義的寫作手法,展開了對黑人的內心生活真實而深刻的揭露,對現代與過去,個人與集體的關系進行深入挖掘。這種寫作手法更淋漓盡致地再現了奴隸制的罪惡,讓遠離奴隸制的二十一世紀的讀者深刻地體會了奴隸制給奴隸們心靈上所帶來的痛楚。只有面對歷史,正視歷史,才能擁有未來。同時這種敘述方式讓讀者在閱讀中努力重組碎片,使讀者參與了小說的創造,體現了后現代主義文本的開放性和讀者的參與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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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orrison.T, Beloved,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5.(作品中的引文頁碼隨文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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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王小剛,黃震.人鬼情未了——對〈寵兒〉中寵兒多重身份的解讀[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3(4):85.
(作者單位:山東城市建設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