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美國著名文學理論家文森特·里奇的 《20世紀30年代至80年代的美國文學批評》呈現了當代美國文學理論與批評實踐的發展脈絡、流變歷程、諸種特征及其未來趨勢。鑒于此,本文不僅注重考察該書所呈現出的當代美國文論的發展譜系,而且揭示相關研究實績的歷史與文化視角,進而剖析其世界視野及其對諸種相關問題的闡釋。
關鍵詞:當代美國文論;歷史視角;全球視域
美國俄克拉荷馬大學英文系主任文森特·里奇(Vincent B.Leitch)教授著述甚豐,曾出版《解構批評》(1983)、《30年代至80年代美國文學批評》(1988)、《文化批評、文學理論、后結構主義》(1992)與《后現代主義:地方影響、全球潮流》(1996)等著述,并曾擔任被國際文論界公認為世界文學批評理論權威典籍的《諾頓理論與批評文選》(2001)的主編。他的重要學術理論著作《20世紀30年代至80年代的美國文學批評》(American Literary Criticism from the1930s to the1980s)針對數十年間的美國文論予以了悉心梳理與深入闡釋,因而贏得了希利斯·米勒(J. Hillis Miller) 、斯坦利·費希爾(Stanley Fisher)等美國知名文學理論家的褒獎,被譽為是有關當代美國文學批評史的全面性權威巨著。目前,該書業已成為美國高校廣為選用的文學理論教材。鑒于此,以下選取歷時與共時交匯的研究視角,具體剖析該書以及相關訪談的理論主張與批評范式。
一、歷史視域
依據里奇的歷史觀而言,“歷史是發現也是創造。這是顯而易見的。史學家無論是在描述、解釋、論證、評估還是在敘事,他們都不可避免地要對素材進行篩選、取舍,對有些主題濃墨重彩,有些則一帶而過。全面與客觀是追求的目標,但卻不可能實現。歷史文本通過取舍、強調、忽略、肯定和批評,爭奇斗艷、顯現出自身的獨到。作為寫作,歷史一邊發現,一邊杜撰。另外,任何文本都毫無例外有著自身的句法、風格和敘事要求,這種要求決定著文本的順序與對稱,從而賦予歷史話語一種根本的文學性。因此,‘創造性’不僅是歷史的特征,也是歷史的構成。” [1]
基于此,《20世紀30年代至80年代的美國文學批評》立足于當代美國文化與文論視角,回溯了20世紀美國文論領域諸種流派得以生成與發展的社會政治條件與文化境遇。該書指出:“闡釋學、結構主義、解構主義和左翼文化批評與讀者反應批評、女權主義批評和黑人美學批評的攜手合作使得太空時代的美國文學研究領域似乎成了一個狂歡場所;它看上去不太像一個松散的等級機制,而更像一連串相互關聯的雜耍。”[2]與之相應,該書作為有關當代英語文論與批評的史書,選取史論結合的撰著方式,自20世紀30年代的馬克思主義文論始,并數次觸及此前諸種文論與批評現象,廣涉新批評派、芝加哥學派、紐約知識分子學派、神話原型批評、現象學與存在主義批評、闡釋學、讀者反應批評、文學結構主義與符號學、解構主義批評、女性主義批評以及黑人美學等文學、美學與文化現象,從而針對20世紀美國文論與批評的歷史淵源、發展流變進行了縱橫交融的梳理與闡述。
二、全球視域
該書雖為當代美國文論專論著作,但其視角并未限于美國本土,而是立足于全球視域,側重考察了當代美國文論得以形成的世界性因素。
例如,該書第八章“讀者反應批評”專設“德國接受理論在美國”部分,詳盡梳理了自20世紀70年代始,美國對德國接受理論及其相關批評實踐的接受歷程,進而指出:“無論是一個嚴密的組織還是松散的運動的一部分,德國和美國的讀者中心批評家通常都是在無數相互爭鳴的哲學力量的密集交會處運作。伊瑟爾與姚斯之不同,一如米勒與費希之不同。美國批評家的領軍人物與主要的德國批評家的重要區別在于對教學法和心理學的關注。后來,對女性主義的關注又進一步擴大了美國讀者批評運動與德國康斯坦茨學派的區別。”[3]
又如,該書在論及美國解構主義文論時將其置于歐陸文論背景中予以觀照。里奇認為,美國學者對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的選擇是歐洲文論多元影響的結果,“德里達是通過結構主義和現象學才最終走向解構主義的。但是,他的美國盟友中大多數人卻是從現象學直接達及解構主義,并沒有經過直面結構主義的過程。這是因為,在美國,結構主義和解構主義差不多是同時出現在文學批評家面前,成為他們可選擇的批評方法。70年代初,一些批評家,如卡勒、普林斯、里法特爾和休斯,選擇了結構主義;而其他人,如德曼、多納托、瑞代爾和米勒,則選擇了解構主義。”[4]與此同時,該書還表明,不同美國學者對后結構主義與解構主義的接受同樣是歐洲文論影響的結果,“后結構主義更為廣泛的領域與解構主義的領域之間最顯著的區別在于,前者吸收了福柯的歷史、社會學和政治研究和拉康的心理分析理論。確切地說,一位像愛德華·賽義德這樣的社會批評家,一位福柯的追隨者和德里達的批評者,更大程度上是后結構主義者,而不是解構主義者。像米勒這樣的一位批評家,忠實于德里達、不在意福柯和拉康,最準確的稱呼應該是一位解構主義者,而不是后結構主義者。”[5]
再如,該書辟專章“文學的全球化”研討了跨文化的諸種文學與美學現象,指出,“把少數族裔文學與‘歐美’傳統同化,就會不可避免地導致對各少數族裔文學的詆毀。因此迫切需要的是,摒棄狹隘的單一文化標準,建立靈活的多民族的文化標準。”[6]具體而言,該書在論及黑人文學與文論時表明,“在文化領域,黑人美學理論起到了為美國黑人藝術劃定疆域、并為其規定具體內容的作用。這個任務必須與發展一種族裔詩學(ethnopoetics)的任務同步進行,兩者是相互交織、密不可分的。”[7]
三、理論的前景
作為與時俱進的杰出文論家,里奇對文論的當下態勢與未來走向都擁有自己的認識與主張,并針對理論的范疇問題、經典重寫問題以及理論的前景問題發表了諸種獨到見解。
首先是理論的范疇問題。里奇認為,在目前的學術語境下,“理論”的定義要比過去各個年代的定義寬泛得多,并表明,“當我在界定‘理論’的時候,我并不僅僅指詩學(poetics)和美學(aesthetics),而是包含了其他許多學科及其分支。......也就是說,對我們當代人來說,‘理論’的觸角遠遠超出了詩學和美學的范圍,而是伸向了修辭學(rhetorics)、語言哲學(philosophy of language)、評論傳統(釋經學)(exegesis)、語文學和闡釋學(hermeneutics)的領域。”[8]基于此,他主編的《諾頓理論與批評文選》不僅選擇了托馬斯·阿奎那與但丁的著述,而且選取了奧古斯丁與摩西·麥蒙奈德斯的文本。在論及該文選的選篇原則時,里奇強調:“教育、教學法、語言、文化水平以及政治,這些都是文學與文化史上重要的部分,在文集中都應予以體現。”[9]
其次是經典的構成問題。在里奇看來,在美國的文學、文論與文化語境中,有關經典的“戰爭”業已結束,經典的范疇已經被改變并擴大。然而,相關工作仍將持續到未來且大有可為,并聲稱,“我不認為經典會在不久的將來得到凈化,也不認為我們在20世紀末所參與的后現代多元文化的轉向會被完全清除。我期待著經典會得到進一步的擴大和更細致的劃分。極端民族主義者、民粹主義者、種族主義者以及反移民的‘英語優先’語言運動都不會阻止變化的潮流。”[10]同時,里奇斷言:“我認為未來十年中,老的經典和老的文學類型等級將繼續存在,但同時對它們予以‘提高’和‘重新審視’并賦予其新的內容的做法也將與之并存,將會有新的話語添加進來,同時也會有試圖還原文學研究的努力,更進一步的擴展和分割將會繼續。”[11]
再者是文學研究的走向問題。對于文學研究可能的未來發展趨勢,里奇在宏觀與微觀方面都擁有深刻的洞見并展開了辨證的剖析。依據宏觀層面而言,他認為文學研究的邊界拓展與科際劃分尚存悖論,指出:“有時我感到擔心和疑惑的是,在美國的環境中那些半自治課程,例如修辭與寫作、語言學、創作、電影研究及文化研究會有可能脫離原有的文學研究系或英文系。如果它們開始大規模朝自己的方向發展并建立自己的科系,這一方面是件好事,但另一方面,失去了現有的研究內容,文學研究系會感覺外部勢力使它變得殘缺和狹窄。”[12]基于微觀層面而言,他認為文學的內外部結構都將拓展,表明:“在我認為我們研究的文本經典和采用的批評方法還將繼續擴大,并且將被分成不同的種類、范圍和模式。文學的定義已經被大大地擴展了,而且將繼續擴展。它不僅包含了經典文學,而且還包括少數民族文學和通俗文學(通俗愛情故事、哥特式恐怖小說、科幻小說、神秘小說、偵探小說及西部文學)。在這種背景下,可以想象,超文本小說很快就會被納入文學范疇,更不用說其他將會出現的新形式。”[13]
此外是文學理論的前景問題。在言及理論的當下態勢時,里奇認為,“理論已經勝利了:文學話語和文化研究中處處滲透著理論。或許后理論的傳播使之看似衰退了,但實際情況恰恰相反:理論遠遠沒有衰退。”[14] 由此,一方面,他基于整體層面指出,理論與批評層面的文化研究任重道遠,“文化研究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制度化。一些運動、方法、流派和團體將會繼續生機勃勃地發展下去:其中最顯著的將是酷兒理論、后殖民研究和新歷史主義研究,以及美國土著文學研究、亞裔美國文學研究、拉美裔美國文學研究。”[15]此外,“還有科學研究和休閑研究。另外還有生態批評、視覺文化研究、全球化研究等等。這些都是處于不同發展階段的新領域(或亞領域),很快它們就會以‘自治’的面貌出現。”[16]另一方面,他依據具體批評家的研究走向表明,一種新的純文學主義(belletrism)會以幾種形式得到發展。數位重要文學批評家都明確無疑地從艱深的理論批評轉向個人批評及自傳記寫作。例如,亨利·路易斯·蓋茨和簡·湯普金斯等。這種新的文學至上主義還表現在,隨著二戰后美國生育高峰期出生的諸位學者逐漸退休,其文學研究觀將會走向趨于保守的階段,進而重返對傳統經典文學的研究。例如,弗蘭克·倫特里夏自稱不再從事理論研究,而將考察重點轉向閱讀與講授具體文學作品。
綜上所述,通過考察里奇的觀照視角、運思范式與闡釋方法可以看出,他將有關當代美國文論與批評的研究置于歷時坐標與共時全球學術體系之中進行了全面且深入的闡釋,從而較為客觀、全面且明晰地展現了當代美國文論的歷史淵源、流變脈絡、發展情勢及其未來趨向。
參考文獻:
[1][2][3][4][5][6][7][美]文森特·里奇.20世紀30年代至80年代的美國文學批評[M].王順珠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179,229,269,283,357.
[8][9][10][11][12][13][14][15][16]理論、文學及當今的文學研究——文森特·里奇訪談錄,郝桂蓮、趙麗華譯,當代外國文學,2006,(2):146,148,149,150,151,152,154,155.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21世紀以來中國對當代美國文論的接受狀況與反思研究”(項目編號:14BZW172),北京市教委人文社科研究計劃面上項目(025145306000),北京市屬高校青年拔尖人才培育計劃(2013)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