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弗羅斯特詩歌《雪夜林邊駐》賞析

摘 要：20世紀美國最著名的詩人之一羅伯特·弗羅斯特，用樸實的語言，自然的情感和詩歌形式，展示出新英格蘭人民真實生活的畫卷，其名篇《雪夜林邊駐》更是膾炙人口，表達了詩人獨特的人生感受和深邃的哲學(xué)思想。細細品味其口語化的詩歌，其樸實無華的語言看似寥寥幾筆，著墨不多，卻傳達出某種深刻的哲學(xué)命題。本文通過分析弗羅斯特《雪夜林邊駐》一詩中的內(nèi)容及修辭手法的運用，來揭示其豐富的內(nèi)涵和主題意義。

關(guān)鍵詞：羅伯特·弗羅斯特；《雪夜林邊駐》；藝術(shù)手法；內(nèi)涵

一、作者簡介

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是最受人喜愛的美國詩人之一，在其一生中，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詩篇佳作。羅伯特·弗羅斯特被稱為“新英格蘭詩人”，因為他的祖輩有九代都生活在那片土地；而且，其詩歌也都具有濃郁而質(zhì)樸的新英格蘭色彩。（陶潔，2005）他的詩歌描寫了很多新英格蘭的自然景色或風(fēng)土人情，向讀者展現(xiàn)了新英格蘭鄉(xiāng)間生活的風(fēng)貌。他習(xí)慣使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或是通過描寫自己的日常經(jīng)歷來體悟生活，或是寄情于自然風(fēng)光來抒發(fā)自身情懷，這也是他的詩歌備受讀者喜愛的原因之一。

弗羅斯特的詩歌創(chuàng)作所追求的是自然與真實，并將自己的情感和經(jīng)歷融入其中。他曾經(jīng)這樣說過：“作者不流淚，讀者哪來的淚水？作者沒有意外之感，讀者哪來的驚奇？我認為興奮產(chǎn)生于我不知道所熟悉的事情中竟然有驚奇。”他的詩歌多運用象征的手法，通過細心感悟美麗的自然風(fēng)光，透過平凡生活中的尋常現(xiàn)象，總能蘊含著某種深刻的寓意，深入淺出，言簡意深。他的詩風(fēng)樸實無華，且能讓人常讀常新。表面看來他是在用日常口語描寫一些尋常事件，但實際上，詩中所蘊含的獨特智慧和哲理卻需要讀者反復(fù)研讀，細心體會，才能與作者產(chǎn)生深深地共鳴。

二、小詩大境界

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

——Robert Frost

Whose woods these are I think I know.

His house is in the village，though；

He will not see me stopping here

To watch his woods fill up with snow.

My little horse must think it queer，

To stop without a farmhouse near，

Between the woods and frozen lake，

The darkest evening of the year.

He gives his harness bells a shake，

To ask if there is some mistake.

The only other sound's the sweep，

Of easy wind and downy flake.

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第一小節(jié)，詩人在行路途中停歇，然后以問題的形式開始：Whose woods these are I think I know（這是誰的樹林我想我明白），詩人似乎不能確定樹林的主人是誰，因為他用了“I think”。這一小節(jié)盡管只有簡短的四行，其中卻包含了不少信息，細細品味，它可以使讀者看到美國鄉(xiāng)村生活的風(fēng)貌；第二行 His house is in the village though（雖然他的屋子在村子一帶），詩人以此表明了他此時此刻與外界的距離，這恰恰符合美國超驗主義作家所倡導(dǎo)的一種理念——“疏遠紛繁外界，到大自然中去修身養(yǎng)性”；最后兩行 He will not see me stopping here（他不會看見我在這里停歇），To watch his woods fill up with snow（觀賞他的樹林為白雪覆蓋），體現(xiàn)出詩人極富冒險精神——為了觀賞大雪覆蓋的一片森林，為了暫時逃離塵世的喧囂與紛擾，甘冒風(fēng)險！

第二小節(jié)，詩人運用了“擬人”的修辭手法，將他的小馬“人格化”。在詩人駐足于林邊之時，小馬對主人的行為產(chǎn)生了疑惑：My little horse must think it queer（我的小馬一定感到迷惑不解），詩人借小馬來提出他的第二個問題：To stop without a farmhouse near（為何停留于杳無人煙之界）。詩人借小馬感到奇怪來流露出他自己精神上的疲乏不已和對世間一切的厭倦，Between the woods and frozen lake（在樹林和結(jié)冰的湖泊旁），他期待著這次旅途能讓他得到片刻的閑適與安然。The darkest evening of the year（在一年中最幽暗的冬夜）這句，詩人用形容詞的最高級傳達出了自己處于夜幕林中的那種獨特的感受。

第三小節(jié)，詩人向自己發(fā)問，同時著重描寫了夜的寂靜與安詳：He gives his harness bells a shake（它抖響頸上的鈴鐺），To ask if there is some mistake（問主人是否停錯了地方），The only other sound's the sweep （那唯一的答案只是清風(fēng)飄飛），Of easy wind and downy flake（和那雪花的冉冉飄揚）。此時此刻，世間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不動了，只能聽見清脆悅耳的鈴鐺晃動的聲音和漫天飛舞的雪花在微風(fēng)中簌簌飄落，詩人被大自然的這種靜謐之美深深吸引，他沉醉于其中而無法自拔。但詩人對自己的行為似乎還是有些迷惑不解。

接下來，第四小節(jié)，詩人突然作出決定——還是要繼續(xù)趕路！此時此刻，似乎一切在瞬間全都有了答案，似乎一切都變得清晰可見。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這樹林可愛之極，幽深而又深邃），的確，詩人確實被靜謐、幽深的森林雪夜所吸引，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然而我還有諾言須遵守），但他又不得不回到現(xiàn)實世界當(dāng)中，因為還有許多承諾等待著他去實現(xiàn)，包括一些社會責(zé)任及無人替代的個人使命。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還要趕好幾里路才能安睡），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還要趕好幾里路才能安睡），此處的兩行重復(fù)句，具有明顯的象征意義，它象征著在漫漫人生路上，還有很多使命等待著詩人去完成！

三、現(xiàn)實與美的沖突

這首詩從文字層面來看是描寫風(fēng)景的，詩歌的主人公駐足被皚皚白雪覆蓋的森林，欣賞大自然的美，但因其社會責(zé)任和家庭承諾，又必須返回現(xiàn)實，繼續(xù)前行。這首詩的主人公實指詩人自己，詩中“woods” 的幽深暗示了人們生活中的艱辛不易和未知的挑戰(zhàn)，“miles to go” 則指詩人需要完成的現(xiàn)實世界中的任務(wù)和使命，“sleep”喻指生命的盡頭。這些詞或短語都反映了生命旅途中的一種難得的進取精神，這也正是弗羅斯特所追求的。

學(xué)術(shù)界對于這首詩的主題大體有兩種看法：一種是社會生活和美學(xué)生活沖突論，另一種則是死亡誘惑論。筆者更傾向于第一種主題指向。通過對全詩意象的分析，可以看出詩人在雪夜樹林的誘惑和現(xiàn)實生活的責(zé)任之間徘徊。詩人對各種意象的選取都與其生活經(jīng)歷密不可分，而從詩人的生活經(jīng)歷來看，大體是積極努力、奮發(fā)向上的，詩人始終念念不忘對生活的責(zé)任感和使命感，即使在這些方面曾有過短暫的迷失。

詩前三節(jié)著力描繪了雪夜樹林的迷人景致，也展現(xiàn)了詩人的內(nèi)心情懷，而這些全都在詩人精心選取的意象中得到了體現(xiàn)。詩人經(jīng)歷了這樣的心路歷程：被誘惑，險些迷失，然后又回到了現(xiàn)實社會，決定在既定的生活軌道上繼續(xù)前行。前三步心理變化的描寫真實而細膩，最后一步，在揭示詩歌的主題方面也是自自然然，水到渠成。

縱觀全詩，不難看出，詩人的心路歷程其實是每一個尋常人都要經(jīng)歷的——理想世界迷人而又美好，而現(xiàn)實生活卻又經(jīng)常是磨難重重。在這首詩當(dāng)中，詩人總是面對理想和現(xiàn)實的選擇，幻想自己能夠遠離現(xiàn)實世界的喧囂和痛苦，卻又擺脫不了現(xiàn)實世界的召喚（安潔，于朋 2009）。經(jīng)過一番沉思之后，詩人還是選擇了信守承諾，回到現(xiàn)實生活中來。也正是在這種經(jīng)歷當(dāng)中，我們看到，人的心靈得到了成長，人的生活變得更加真實、精彩。

四、《雪夜林邊駐》修辭手法探微

1、象征

文學(xué)經(jīng)常是以象顯意，通過象征活動傳達出某種象征意味，這就是文章涉及的意象的象征性（李明生，1994）。“樹林”在本詩中是一個鮮明的象征符號。這片樹林是“l(fā)ovely，dark and deep”，這幾個詞蘊含著積極的情感意義，即樹林既可愛又幽深。夜幕、朔風(fēng)、飄雪構(gòu)成了一幅美麗靜謐的畫面，讓讀者的內(nèi)心感到愉悅與寧靜。在紛紛擾擾的世俗困擾中，詩人偶然邂逅了一片能帶給他的心靈片刻閑適的樹林，從而感到一絲欣喜。在詩人眼里，樹林是迷人的，幽暗而深邃，令他心馳神往。這里所描寫的樹林是一種誘惑，這種誘惑令人難以擺脫。進入這片幽深而又黑暗的樹林，對詩人來說，象征著人生中的一個新的選擇和重大改變，意味著創(chuàng)作之路也許就此終結(jié)。詩人停下了腳步，沉思良久——也許，就算不做詩人，自己也早已功成名就了吧！是不是這樣呢？弗羅斯特的一生中的確有過很多不同尋常的選擇，譬如，他可以選擇使其變得更為富足與安逸的生活，但面對生活中的諸多考驗，詩人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做一個詩人”，正如他曾說過的那樣：“要么寫詩，要么一事無成。”既然許下了誓言，唯一要做的就是：“臨睡前再多走幾里路”，繼續(xù)其旅途；詩人的創(chuàng)作之路或許還要經(jīng)歷許多風(fēng)風(fēng)雨雨，但那又何妨？若踏入林中，不回歸現(xiàn)實，就等于拋棄誓言，否定過往。

2、隱喻

詩中某些詞語的重復(fù)使用體現(xiàn)了詩歌的隱喻手法。弗羅斯特認為，隱喻是詩歌的精髓所在。在一次作家會議上他曾經(jīng)說過： “詩歌就是隱喻，說一件事，實指另外一件事，或者說另一件事，以指代這件事。因此，詩歌里有一種秘而不宣的快樂。”（Robert James， 1961：87） 有些詞匯的字面意思，如“雪、結(jié)冰的湖、一年中最黑的夜晚、鈴鐺、小薄片、幽黑、深邃、睡眠”等等都看似十分普通，一般容易被忽略，然而在詩里他們都具有某種“隱喻”含義。這些單詞和短語都與促使一切有生命的東西變得寂靜安詳有關(guān)，可提供給讀者一種想象的空間，來構(gòu)成一幅幽深、靜謐、觸動心靈的情景。詩中的“樹林”是可愛、迷人、深邃的，而人們通常認為，樹林常常因為它們的高大明亮、郁郁蔥蔥而被贊揚，不符合“幽暗、深邃”這樣的特性。但作者對事物概念的使用手法非同一般，詩歌證明了他對隱喻經(jīng)驗的處理是正確的。

3、擬人

詩人在第二節(jié)和第三節(jié)中還用“擬人”手法來描寫身邊的小馬，仿佛它也像人一樣突然有了“思想”，能夠讀懂主人心中所想——小馬抖動著頸上的佩鈴，好像是在問主人，為何止步不前？它的心中也同樣充滿了疑惑。第二節(jié)最后一行中，詩人坦誠直言，這是一年中最幽暗的一個夜晚，形容詞最高級的使用，更強調(diào)了詩人當(dāng)時心中的兩難抉擇，其困惑與不安是如此強烈。第四節(jié)中最后兩行是疊句，詩人兩次提醒自己還要趕好幾里路才能安睡，目的是強調(diào)自己肩負的責(zé)任重大，不可有絲毫懈怠，最終，理智還是戰(zhàn)勝了精神上的游離，詩人繼續(xù)踏上了現(xiàn)實中的人生旅途，去完成自己未盡的使命。

4、重復(fù)

詩歌中某些詞、詞組或句子在不同地方的重現(xiàn)，起到了渲染氣氛、前呼后應(yīng)的作用。在同一個地方有兩句或更多詩句的重復(fù)，實際上就是詩意的延伸，而且是非常明顯的延伸。

《雪夜林邊駐》中最后兩行詩句的重復(fù)是詩意的升華，是全詩真正的點睛之筆。第一句“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延續(xù)了前面詩句中所闡述的字面意義，但我們必須透過詩的文字看到詩人想要表達的更深的涵義，以此，才會了解到，詩歌所暗示的內(nèi)容要比它直接表達、體現(xiàn)出來的多得多。接著我們看到了第二句“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它表面平和但穿透力極強，讓人不能忽視更無法忘記。最后一句中的“And miles to go”好像在講述生命的歷程，“sleep”暗喻生命的盡頭，與前面的woods（暗喻生命的坎坷與變化）遙相呼應(yīng)。詩的高潮在最后一小節(jié)中呈現(xiàn)出來，即，神秘樹林的吸引與因未完成世間使命而不得不離開樹林的決定之間的沖突。深邃靜謐的樹林對詩人是個極大的誘惑，在最后一小節(jié)中產(chǎn)生了象征性共鳴： 詩人被他自己所認為的“可愛、幽黑、深邃”的樹林所吸引，但是在他能“安睡”之前，他還有很多使命要去完成。

五、結(jié)語

弗羅斯特的詩歌多取材于他的生活經(jīng)歷以及新英格蘭淳樸的農(nóng)家生活，那些含義雋永而又意味深長的詩句，常常給讀者以美的享受和心靈的啟迪。詩人在“一年中最幽暗的深夜”經(jīng)歷了人生中最難抉擇的時刻，途中被神秘、幽暗的樹林吸引，向往那美麗而又寧靜的另一個世界，而他的馬卻將他的思緒喚回到現(xiàn)實世界，讓他意識到肩上還有對社會和家人的責(zé)任。弗羅斯特作為一個詩人，直面人生中的苦難，堅定地從事詩歌創(chuàng)作，從而擺脫了“迷失林中”的命運，沒有在雪夜林中流連忘返，而是回到了人世間，繼續(xù)履行作為社會人的義務(wù)和責(zé)任，這正是《雪夜林邊駐》的主題意義所在。

參考文獻：

[1]Robert A.Greenberg and James G Hepburn.Robert Frost： An Introduction[M].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1961： 87.

[2]安潔，于朋. 理想和現(xiàn)實之間的選擇—解讀弗羅斯特的〈白樺樹〉和〈雪夜林邊停駐〉人生主題[J]. 時代文學(xué)，2009（8）.

[3]李明生，文學(xué)意象的象征性[J]. 廣西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1994（2）.

[4]陶潔主編.美國文學(xué)選讀[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作者單位：華北電力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