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故
猛然想起剎車的時候
事故已經擺在那兒
猩紅色跑車像一杯游動的葡萄酒
不小心潑在地上
車窗玻璃濺落幾滴比酒還深的血
一些零部件散落四周
遇難者只剩下模糊的皮囊
主人遲遲沒有下車
坐在駕駛座上,一邊撥打報警電話
一邊回想事情發生的過程
是對新車的敵視?還是屬相的緣分
拂曉時分,天剛蒙蒙亮
一個屬鼠的人,駕駛一輛紅色跑車
把一只過街老鼠撞死在馬路上
盡職的環衛工人打掃完雜物
又把地面沖刷干凈
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
弧 線
鯉魚跳龍門的好運只屬鯉魚
這門技藝與生俱來
天賦有時遠比后天的奮斗更給勁
供人觀賞的金魚
游動在主人精心調制的溫度里
一刻不停地變換著姿式
善舞的羅裙撩撥起沙啦的響聲
像曼妙的音樂在房間漫開
魚缸擺放的位置顯示出金魚的地位
然而,這待遇絕非是金魚僅僅想要的
它更崇賞鯉魚化龍的一瞬
深夜時分,它拼盡力氣
在半空中劃出一條絕美的弧線
這驚世駭俗的一跳
使它等待喝彩的眼睛再也不曾閉上
早晨起床,女主人扼腕嘆息
面對馬桶優雅地鞠躬
以莊嚴的禮儀給金魚送行
目睹一場大雨降落
西北角暗下來
整個天空暗下來
夜色遮擋住白天
一道閃電斜插進大地
間歇性悶雷
傳來附近工廠鍛打生鐵的聲音
行人在加快腳步
繼而變成奔跑
所有車輛接到統一指令
一齊打開車燈
大雨有它的先兆
開始一滴,兩滴,三滴
隨后江河決口般泥沙俱下
像要下決心毀滅什么
處在大雨的中心
我想打探一下家鄉的訊息
沒有說出口
故去的人常回夢里
在夢里,一個故去的人
一次一次活過來,重新回到我們身邊
她回到俗世的生活中間
時常以另一種似是而非的臉孔
做一些稀松平常的家務
我從未在任何白天想起過她
她自己找上門來,讓我無法拒絕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純粹是一個偽科學的論斷
偶爾也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
譬如:陣痛,難產,血崩
在夢里。紅雨絲爬滿窗戶玻璃
像一千條詰問糾纏
這一次,我把她送回墳里
我想看看,偌大一片荒涼的野地
如何埋不住一個游蕩的孤魂
泡 面
我不能面對一條河流說出自己的身世
就像面對一包紅燒牛肉面
無法說出內心的富足
哪個形容詞能準確告訴你,多窮才算窮
降生何等豪門方能露出顯貴的榮耀
清貧一貫擁有羞辱錢財的權力
富貴只配受人暗羨、嫉妒,和恨
日夜流淌的河水也忌諱帶走泥沙
讓不慎失足的牛羊和家族秘史
遠離它們上游的村莊
粉絲般的干面被熱氣蒸騰的開水泡軟
我趕緊兌上一湯匙陳醋
康師傅味道霎時變得異常鮮美
條 幅
一個老實人,堅守著做人的法則
一輩子在底線的高處行走
不由你不信,一個躲避開十年浩劫
一路戰戰兢兢走到今天的人
在昏黃的燈影里,遠離是非的
人行道上,一輛腳踏車爬上路沿石
從他的身后奪走了他的性命
我曾給老人家設想過去世的場景
除了器官老得停止工作之外
不可能再有別的死法
命運就是這么怪異
一個連腳踏車都不敢動的人
偏偏喪生于腳踏車輪下
老人已遠去。這么多年
他寫給我的條幅一直掛在客廳墻上
《慎為》二字微微泛黃
開始有了文物的價值
蘇 醒
蘇醒的天空。早起的鳥
穿過封鎖一冬的陰云
一滴晨露打濕閃亮的羽毛
蘇醒的樹。愈合凍裂的傷疤
柳梢吐出的一粒嫩芽,拔起自身高度
向上的欲望在半空綻放
低下仰視的頭。蘇醒的還有蒼灰的大地
大地下僵而不死的蚯蚓
地脈上最后一朵消融的雪花
自上而下,向鳥類學習飛翔
向柳枝學習春天,向昆蟲學習
冬眠。悲苦的心事
解凍的風一一把它們吹散
夜行貨車
太多太多,這樣的夜晚
窗外淅瀝著細雨,星光寂然
濕氣貼著地面反彈起來
匯成紋絲不動的悶熱
我遠離窗口,任汗水橫流
在床單上留下日漸消瘦的身形
夜深了。比夜色更深的蝙蝠
還要出沒雨中,尋覓過夜的口糧
雨水澆濕翅背,潮熱粘滿肚皮
饑餓、潮濕、寒涼,三重煎熬讓禽鳥遭罪
與它們相比,我的苦疼在于
浸泡在自己缺鹽的汗水里
聽夜行貨車,一輛接一輛地穿過窗外
卻猜不出它們最終的去處
以及與我相似的零落和孤單
天黑之前
夕陽西下,熱度在天邊減弱
大地上攢動的人群
黑發鑲著紅暈
白發罩著虛光
大街上游走的人群漸漸散去
農貿市場內卻快速聚集
天黑之前,人們要為過夜
儲備下足夠的能量
車輛魚貫而過
它們一個黑點咬著一個黑點
在如漆的高速公路上追逐
以落日的速度駛向黑夜
聽不到一絲聲息。站在大廈
落地窗前,一天的場面即將結束
停下來的思維
一步掉進下降的電梯里
早晨六點鐘
早晨六點,窗外異常安靜
大約有一刻鐘,沒有聽到一聲喇叭
好奇心使我清醒,反而無法入睡
六點鐘是我每天睜開眼的時間
此時,聲音在馬路上匯集
高低不一的分貝此起彼伏
離開床第,帶有一定的強制性
人與人相互糾纏的社會
對于擾撓我沒有任何怨言
我每天亮至深夜的燈光
讓隔壁一對新夫妻謹小慎微
破墻傳來的呼吸聲,短促而壓抑
噪音是時代的時尚。而于我
忍耐是最高明的技巧
可以把狂叫當長號,呻吟當豎琴
在沒有終始的交響中
尋找固定自己的音階
六點鐘,一切都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