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之戀

大道河

我出生在這里我也將會死在這里

無非是山間流動的一條漢江，我生是我死也是

我將親人埋在這里，一群鴿子裝飾一個美麗的

春天

這些年媽媽的剪紙裝飾了你的窗子

而你裝飾了我的夢

我承認我是愛你的，無非是幾座山梁陪我西行

我承認我的愛穿過日夜春夏秋冬

而穿不過你，過去的山崗和今天的山崗

我一路奔跑我一路只呼喊你名字

我小時候玩你的石頭，我長大了

我小時候在你身體上摸爬滾打，我長大了

我長大在你漢江水日夜不停的呼喊里

下雪了

下雪了，父親居住的村莊下雪了

父親在電話里像是給我報喜

我出生的那年下雪了

姐姐離婚的那年下雪了

雪下在鄉村的小路上，雪下在土屋的屋頂上

我們一群孩子在雪地里玩耍

船碼頭下雪了，集鎮上下雪了

我能夠看到的路的盡頭下雪了，雪花漫天飛舞

真漂亮。下雪時我們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燒火

大人們哪里也不去，下雪真好

不冷，也不會孤獨。出門去的人身上是白凈的

回家的人身上也是白凈的，昨天的腳印

找不到了，雪覆蓋的地方很干凈

像醫院的白床單，像母親的臉

白的那么好看，那么美，那么安靜而祥和

空房子

我需要有人疼愛時，爺爺不在了

我需要有人憐惜時，奶奶不在了

我需要談心時，我去樹上抓一只小鳥回家

我需要新衣服時，我去原野地里挖山藥如同挖

取親人的墳墓

我需要做夢時，我去扛柴火夢是溫暖的

我需要查出自己的出生時，我去翻三畝旱地

我需要告訴別人幸福時，我去木柜里取出半塊

臘肉交給母親

我需要親手制造一架木板車背上山頂

我需要那間被煙熏的房子定居，我去穿李白的

草鞋

我需要一個懂自己的人時，二哥二姐不在了

地震過去了，我需要回去和父母團聚時

我去荒地割草

我需要一塊石頭將鐮刀打磨的明亮又鋒利

種豆子

河岸邊有塊空地，父親總說荒了怪可惜

開春父親扛鋤頭出門

他將蕪雜的草叢挖開

他將埋下老祖先尸骨的地方挖開

父親說趁草籽還未發芽，將土疙瘩打碎

父親叫上我

該種豆子了，我們全家三口人

父親挖坑，我跟在后面埋種子

母親一把一把揚土肥

母親將土肥撒在江岸以北，母親將土肥撒在江

岸以南

那一年豆子長勢格外好

父親生了一場病。江水，安靜了一年

那些經過村莊的雨水

我關心的，是那些經過村莊的雨水

它還是不是多年前的雨水

緩慢，圣潔，那時候小伙伴也很天真

我們放羊一起，身披蓑衣

那時候不用打雨傘

我們趕路，扛麥捆子奔跑

背一袋子土豆奔跑，我們在雨地里

父親、母親、和我

堂屋里燃起一堆柴火，全家人圍坐一起

烤衣服，燒紅薯，那些年真好

雨水多。雨天串門子

大人們用包谷酒暖身體，院落清涼

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關于山的另一種解惑

這多像父親的一生，做長工，打柴賣

老屋里都是些老家具

我見過，雪落在山里，同時

雪落在父親頭頂，我見過石頭

它們在父親手上很聽話

父親摸摸我的頭，父親走進樹林子

后山上，雜草一棵比一棵高

我見過，哪一棵草拴羊

哪一種棵草牛喜歡，我見過上山的路有一條

我跟在父親身后，父親手握一把鐮

父親走，我走

我們不快不慢，我見過麻雀

它們是一只老鳥帶領一只小鳥，飛行速度不快

不慢

路上，父親不時回頭看

我見過，父親在深夜摸黑回家

出生地

我本想著修一院房子，可是

二叔不在了，我本想著在院落里種些花草

可是，母親的眼睛看不見了

我本想著將花草一盆一盆搬上窗臺

可是，姐姐臥床好幾年了

我本想著將他們接進城，可是

二叔不啃聲，母親不點頭，姐姐不開口

他們都習慣了山里人的生活。父親還有雞狗豬要喂養

我想我還是做一個乖巧聽話的小男孩吧

像一只小羊羔，一生都愛惜青草

回村的路

公路修通，小路再無人行走。前幾天回去

搭載堂哥順風車，我們一路上聊小時候的事情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我們將車停在山下休息

仰望山頂家園

堂哥說，那是出生的地方

我仰頭，堅信那條自山頂通往山底的小路還在

此時有鄉親走下來，我們相視而笑

他們質樸，說鄉音，衣衫不整

他們的眼神友善

就像是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