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觀察
一棵綠色植物
我每天都要俯身觀察它
仿佛面對一個令人困惑的世界已經見微知著
一片兩片三片四片五片……
當我在開敗了的時代浪花里飄來飄去
而它在時光的擦拭中煥發出嶄新的容光
而它在空間的推移里總是立于不敗之地
看看又一寸新芽冒出來了
像嬰兒露出的一截小小的陽具——
它尚未沾染性的低級趣味
它早已生機勃勃地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
并就要噴灑出清爽的黎明之尿
洗衣歌
青衣服 紅衣服
我現在穿著白衣服
我在清靜的日子里把它們漂洗
不是在河邊
不是在少年
我一樣把它們洗得潔凈芬芳
在通往秋天的路上
蟬聲如織云朵如塑
我的青衣服掛在窗戶外
我的紅衣服掛在天井里
我在窗內看見它們
也看見它們背后的云朵和天空
似一雙結對而行的大雁飛過窗口
但它們只是我的青衣服和紅衣服
它們只是在風上流逝
穿著白衣服的人看見了窗外
青衣服和紅衣服
它們在風上分別訴說著我的兩種經歷
詩人的田畝失去耕種
詩句寫到這里
詩人已經離去
筆尖的蛛絲脫落在空洞的白紙——
詩人的田畝失去耕種
春天的青草和谷子一起叢生
水光波蕩 好象豐收在望
我不是鋤草的農夫
也不負責寫完那首詩
那首詩里跑來的豹子臥在谷叢里
像一灘會動的鼻涕
啊 春天易去
我卻無常
她來的時候我已來過
她去的時候
我早已離去
詩人的田畝在詩句的頌揚里搖過希望的谷雨
角 色
作為一個聾啞人 這是多么安靜的世界
讓我用變幻的手勢 去比畫事物 捕捉失望
搬運生死 讓它們在不準確的手勢中流去
作為一個瞎子 這是多么黑暗的世界
讓我用徹底的黑暗 去組織光明 想象光明
用黑去做白 用黑去做綠 用黑去做紅
用手指去觸摸事物的邊緣
用舌尖去品嘗唇邊的冷
作為一個結巴 讓我作為結巴
在主語上強調 在謂語上周旋 在賓語上一
步步深入
就叫我是結巴 就叫我是瞎子 就叫我是聾啞人
叫我重復 叫我觸摸 叫我比劃
叫我就成為這樣一個認真對待世界的人
也這樣去認真對待愛
圖 景
墻壁上的裂縫
酷似不動
墻壁上的裂縫緩慢
緩慢 接近時間
直到它分裂時間
我試圖用身影遮住它
我試探以手掌掩蓋它
當我觸目
它瞬間留下了閃電的痕跡
寫一首詩獻給節日的人民
出門時我聽見小雞兒的啼叫
不安而短促的啼叫
啼叫 鵬鳥就銜來了陽光的枝杈
啼叫 青草的爪牙就走遍了全世界
人民 勞動的人民
俺已經不愿意你是別人說的海洋
俺三十歲以后才見到海 它是那么憤怒
我離開了它
它還是在我的腦海里咆哮
俺愿意你是這小雞兒的絨毛
安樂啊 我把你托在掌心里
我俯首用呼吸去溫暖你用鼻翼去照亮你
安樂吧 安樂窩里幸福的暗號
一夜之間他們已從沙海里
揀出了小米粒堆起的金山在烏云泛濫的海邊
戒 酒
過去的舊事仿佛手邊滴落的瓊漿
在時光中煥發出珍珠的色澤
但它不在手上 它隱沒于多少酒事的波濤中
在戒酒的日子里
我看見這些珍珠的瓊漿似群鳥越飛越高
如星子漂泊于浩瀚的夜空中
我有了身同星子的感受
往事的海浪沖蕩著我寧靜的四肢
它教我改變自己
教我承認自己犯下了許多的錯誤
如同美酒澆灌的人生
我曾像瓷一樣光亮
即使是墮落了
也像它表面的釉彩存刻下世界的虛榮
現在我就這樣清醒于自己的過去
現在我耳聰目明
像泥丸追趕飛鳥
像瓦片在水面打漂
我不能一錯再錯
我需要依靠自己的錯誤
認識到自己的矮小
才能有機會加入到草葉和昆蟲的行列里
好像是一個平凡的人
總不能像攀登泰山那樣
耗盡精力地攀登只是為了看見一次海上的日出
我戒酒了
我輕取了自己的草帽——
我聽到日出之前有一聲遙遠汽車的鳴笛聲
像一個孩子 拉著一串長長的樹葉
躅躅而來
像蛐蛐琴聲打擾著心靈之事
而我的身體即使是墮落了
也像一架堅持了多年的梯子
哪怕是千瘡百孔了
它還是讓我能夠爬上去
夠到更高的事物
看到更遠的風景——
蒼幻的云朵 缺口的明月
哪一件是草帽戴到我的頭上
我就開始悔改
而我的心靈也就是無微不至的手
在不斷的悔改中完成了對未來的雕塑
找到自己的蜜蜂
沒有星空的月亮
比多年婚窗上一帖發白的剪紙還要陳舊
沒有海浪的日出
不比一盤黃色影碟更讓我們刺激
而蜜蜂飛來
揭開了一畝一畝春天的棋盤
并投身于無窮無盡的花朵的事業中
不僅是因為我們的導師
他看見一只蜜蜂就拾起了一個線索
從而追查出了一座花園的存在
不僅是因為它釀就的蜜
成了我的童年
以及在人間的原因
哦
閱盡萬紫千紅——我找到了自己的蜜蜂
有它在
上帝賦予我們的花朵就在
而它不在了
那市場經濟的后花園里也很難有幾朵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