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表叔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用毛筆寫那個“政通人和”的“和”字，這時手機響了，我使左手掏出手機一摁，說：“喂，你好？”

“好個屁，我是你表叔，你在哪里？”

我說：“市里搞文化下鄉活動，正在一個社區里寫字呢。”

“你回來趟吧，你表妹出事了。”

我聽出來了，是我本村的丁表叔，也就是我奶奶娘家侄子。我心里一驚，問：“出什么事了呀，表叔？”

“什么事？臊事！”

我腦子里迅速反應，覺得不大對勁，不管誰出“臊事”，我表妹不可能，因為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可以說太了解她了，那么老實、內向，甚至是頑固的一個人。

我說：“表叔，你喝酒了吧？你稍微一說，她出了什么事？”

“你娘那個猴的，酒，我哪會不喝？你回來幫著打個譜吧。你表妹夫現在住我這里不走了。什么事？我怎么說得清楚？你快回來，叫你表妹夫對你說吧。”

我覺得事情真的蹊蹺了，說：“那好，我今下午就趕回去。”

“還下午？”表叔叫道，他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我并不是他兒子，沒有下命令的權利，便慢下來說：“那好，你最好快點。”

隔老家村子并不遠，說歸說，中午照樣還得把飯吃好，細想想，表妹的“臊事”畢竟是個人的私事，如果不是涉嫌強奸，別人怎么說？特別是我這個曾經和她青梅竹馬的表哥，又怎么對她張得開口？酒桌上，我本來不想喝酒，想準備飯后快回縣城開著自己的車往老家趕，可是陪酒的竟然是個女鎮長，姓單，三十多歲，不但長得漂亮，且三句話就說到褲襠里去，讓我們這些所謂的文人立馬精神振奮、豪情滿懷地舉起了酒杯。女鎮長說：“來，第一口，一心一意，”酒杯往桌上一撴，“不用碰了，上網。”咕咚咚，她先干了。接著一圈人手里的玻璃酒杯也都雞啄米似的往桌沿上當當當一陣，都咕咚咕咚往口里灌，把那酒杯再放到桌上時，看看，每只酒杯——比那狗舔得還干凈。接下來是副酒陪社區書記敬酒，來了個好事成雙。然后，無比謙卑的書協馬主席顫巍巍地站起來，春風和煦地說：“來，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們，我敬個三陽開泰。”當，“上網。好。”當當當，“連上了啊。”都紛紛說。咕咚——吱，馬主席的杯子底朝了天。一圈干掉之后，美協的牛主席也不甘示弱地站起來，挺著他那個六十多年的大肚子，秋風勁吹地叫道：“女士們、先生們，我來個四季發財吧。來，跟你們學會了。”當，“上網了啊，我先喝為敬哈。”吱——吱，見了底……朦朧醉眼中，我看見單鎮長已站起來，右手端著酒杯，左手半摟著美協牛主席的脖子，風情萬種地說：“……八尺的山竹圖啊，您最拿手的……”

我雖是個酒鬼，可謂打遍天下無敵手，但——見了敵手我就走。再說，我表叔叫我今下午務必回去，我得趕緊腳底抹油——溜。

我出來站在門口外的大面包車旁，等著他們下來時好一并上車回城。這是個七月里的天氣，我和面包車雖然被罩在一團巨大的法桐樹蔭里，身體還是像被誰一下扔進一鍋熱粥里沐浴，燥熱而憋悶。我正在猶豫著是否再返回到掛滿空調的酒店里去。這時，面包車司機從大門口走了出來，右手食指上搖著一圈鑰匙，我趕緊問：“王師傅，他們也下來了嗎？”他說：“我操，高潮剛剛掀起，我看要毀。來，咱上車等著吧，算你老師聰明。”王師傅摁了一下遙控器，面包車“吱”的一聲，他過來拉開車門，我先鉆進去。他隨后上來。我說：“敞開門窗，好像進了蒸籠。”

我像一只熱包子癱坐在最后排的長沙發座上，用心靜自然涼的辦法抵御著周身的熱浪，不久便有絲絲清風蝴蝶翼動般破窗而入，酒勁漸返，我很快睡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車子開動起來。我睡意朦朧地想：到了城里，他們就會叫醒我的。所以，我依然閉著眼，鼻子吭了聲，臉往一邊一歪，繼續在夢鄉里沉淪。

途中，我身邊盛書畫行頭的破皮兜里的手機又響起來，知道又是表叔在催我，我干脆不接了，還不是我表妹丁小美那點臊事嘛，這社會除了她兩口子覺得算個事，外人幾乎都懶得聽。可是，手機鈴聲突然一下撲上我的耳朵，原來，坐我身邊的美協會員小李獻媚地給我把手機掏出來，并貼到我的耳朵上。我只好接了，先把手機換到左手里，因為我左邊靠窗，隨之把腰彎到膝蓋上，頭頂著前座的后背，嘴緊對著自己的褲襠，小聲問：“喂？”那邊立即嗷的叫道：“表哥，我是你表妹夫，蘇順軍，你說怎么辦吧，今天早晨，我突然從青島搭了個送苗木的車回來，太陽都爬上東山墻頭了，家里的院門還緊關著，我瞞墻跳進去，一直沖到西間炕前里，一看炕頭上，結果……結果，唉，唉！沒法看了，丁小美這個浪逼竟然和小學校里的王校長摟在一起……都光著腚。我，我轉身幾步從鍋臺上摸起一把菜刀，嚇唬著這倆狗操的老實點，找了兩根尼龍繩，把他倆綁起來了，拴在窗戶的鋼筋上……”我立即大喝道：“停，你這樣做是犯法的，非法拘禁。”那邊似乎愣了一下，大概覺得我不應該立即站到那兩個“狗操的”身邊吧，旋即不緊不慢地嘿嘿起來，說：“表哥，我也不是說你，就你識倆螳螂爪子？不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不算非法拘禁。”我說：“蘇順軍，你想怎么辦？”我的口氣迅速緩和下來，要不，只能是吵架，不是談判。他慢慢地說（覺得他在偷笑）：“我不知道怎么辦，所以找你嘛。他姥爺不是說你厲害？”“他姥爺”是指著他兒子說的，就是他丈人我丁表叔。我一聽味道不對，似乎對我有嘲諷之意，還夾雜著莫名其妙的醋味。我頓了會兒，輕聲問：“該不是強奸吧？”他哼哼了兩聲說：“還強奸？都恣得臉通紅。我估計不是一回兩回了——大概丁小美這個浪逼在娘家就是個破貨。”我趕緊說：“別胡說，就事論事。他們說什么了嗎？”他說：“浪逼一句話都不說，狗校長一個勁地求饒讓我和他私了。你說私了還是報告教育局？或者報案？”我沉吟一下說：“不是強奸報案沒用。報告教育局小美的名聲也就完了。”他直接說：“我想也是。我明白了，我立馬叫他寫欠條。你說叫他寫多少合適？”我只喘著氣，沒法說，但還得說：“寫什么欠條？那不是敲詐？”他立即火了：“還能白叫他弄了？咹？我看找你是幫倒忙來了，你忙你的吧。”嘀，那邊摁死了手機。

不多時，我表叔的電話又火急火燎地躥出來，他喊道：“你還不回來，你表妹夫竄回家去了。我才聽到他把那兩個東西綁在窗臺上，他還不把你表妹打死？”我隨即也大叫道：“知道打死還不快跟著去？”表叔也沒來得及關手機，只聽見他咕咚咕咚跑出去了。

我直起腰，心想快到城里了吧，不知表妹那里的情況如何了。看看車上的人，四五個仰面呼呼大睡的，四五個朝著車窗外指指點點，有的喊道：“啊，這山溪的水真清澈啊。啊，那只紅鳥是山雞吧，一眨眼就飛過去了。”我睜圓了眼看向窗外，這是跑到哪里去了？怎么鉆進山溝里來了？此時，只見前面山溪的左畔出現了一溜兩三米高低的山竹原生林帶，越往上越寬，看那竹子，都拇指粗細，亭亭玉立，疏密有致，深綠色的葉子隨著地勢的高低，仿佛一群美女舞動著綠色的綢帶自山間輕歌曼舞而來。我無心欣賞這大自然的風景，急忙轉頭問身右邊的小李。他說快到鄰縣的五蓮山了，牛主席要來看看，給單鎮長畫山竹圖。我一下急眼了，忽地站起來，卻看到車前面，單鎮長和牛主席并排坐在前排座指指點點地觀望著山景。只聽單鎮長對司機說：“王師傅，找個地方停車吧，再往上就不是水泥路了。”面包車馬上在右邊找了塊較寬敞的荒草地剎下車，車東不遠處矗立著一棵水桶粗細的板栗樹，枝繁葉茂，碩果累累，清風搖動時，樹冠上仿佛掛滿了一群群跳舞的白刺猬。我沒轍了，我一不是鎮長，二不是領隊的牛主席，估計離我們的縣城能有一百多公里之外，我又沒長劉翔的飛毛腿，只好乖乖地跟他們下了車。

這幫書畫先生，一旦出了面包車這個鐵巢，就隨著自己的心性，像一群麻雀，紛紛飛進了翠竹花叢中。我落在后邊，腳步蹣跚地順著右邊的一條草蛇灰線般的山徑爬去，而他們，都往路左側下坡去了。我知道他們的大體方向，是越過下面的溪流，撲進那一片片竹海翠波里。我的右手撥拉著眼前那些擋道的灌木枝條，左手摸出手機給我表叔打電話，可是已經打不出去，信號被周圍的大山隔斷了。現在，我的心里沒有別的，只有我的表妹丁小美，不知她現在處于多么尷尬的境況？是不是她家的院子里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如果是這樣，想私了就沒了可能。如果表妹夫處事冷靜，不聲不響地走進家門，哪怕讓那個倒霉的風流校長寫個欠條，再給他個三拳兩腳的，讓他立即滾蛋——這就算是最好的處理辦法了。當然，站在外人的角度上，應該毫不猶豫地把這個色鬼校長告上教育局，把他立馬雙開，搞得他臭如狗屎，無臉見人，子女反目，老婆離婚，然后，讓他精神崩潰，直至自殺身亡。這樣多么過癮啊，但我的表妹丁小美也就跟著名聲掃地，臭不可聞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山腰上爬，腳邊那些盛開著紫色花朵的野蘭，散發出悠悠的清香，恍惚間是我的表妹丁小美伴隨在我的身邊。是的，丁小美和我結伴拾草打柴的日子，這種野蘭花的清香曾如影隨形。其實，我們那個時代的所謂青梅竹馬并不浪漫，從小到大，起碼到高中畢業，男女之間隨便說句話都感到很難為情，唯恐別人用目光給你的人品抹上幾筆風流色彩。這時，臉前出現了一片槐樹林，我走進去，零落的蟬鳴聲敏感地停止了歌喉。我仰面觀望著那些綠葉中的樹杈，想起了丁小美用石子擊落鳴蟬的姿勢，奇怪她手上的準頭，幾乎是，她的左手里攥著幾塊石子，換到右手里逐一發射到槐樹上時，就會有幾只鳴蟬從樹頂掉落。在那個饑餓的年代，由于丁小美的相伴，那些死蟬便成為我的美餐。當我撿起一個個死蟬，找一處溝坎用亂石頭圍成一個朝天灶，點起干燥的荒草，咔吧咔吧地燒熟了那堆黑炭似的死蟬大快朵頤時，丁小美就不見了，我知道她那時已經爬到某一棵枝杈叢生的槐樹上，潔白的槐花簇擁著她，她像一只蜜蜂一樣在那里靜悄悄地剝食著芬芳又脆甜的花心。對于她賜予我的美餐，她連看我燒吃的過程都感到惡心。所以，當我吃掉那堆香氣撲鼻的鳴蟬時，必須把我的黑嘴巴處理干凈，最好的辦法是擼幾把槐花按到嘴巴上蹭來蹭去。那個時候，我要找到丁小美在哪棵樹上輕而易舉，何處有如雪的花瓣繽紛飄落，我盡管過去就是了。每次的尋找我都覺得如夢似幻，仿佛進入了一個童話世界。往往是，我走過去坐倚著那棵老槐樹靜靜地等她，希望她吃飽了快下來。最后，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情，村人們為什么連續吃幾頓槐樹花都腫肚子腫腿，而丁小美幾乎是天天都爬到樹上吃個不停，卻沒事，還長得如花似玉。原來，她一是吃生的，二是她吃的是槐花蕊。

突然的，一股熱浪涌進槐林，蟬們像通了電似的齊聲長鳴：“哇——哇——”我滿懷負罪感地趕快起身往回返，這種震撼山川的哭訴聲是對我吃掉它們那些祖先的悼念吧。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難，我弓起身子，不時地扶著小樹，拽著草棵，注意著腳下的石頭，一步一步往下擦。正走著，腳邊的草叢里刷的一聲閃過去一道紅線，嚇我一大跳。我最怕蛇了，渾身的汗毛嗖的豎了起來，兩手投降似的高舉著，不敢再去抓動草木，怕一把抓到一條“草上飛”。真是怪了，我從小十分怕蛇，而我的表妹丁小美不但不怕，而且對其竟有喜愛之意。有一次，她像一條美女蛇一樣盤在槐樹枝中吃花心，我坐在樹下等她，只聽她在樹上說：“表哥，送給你個耍物。”當我抬頭之際，只見槐樹花里飛下一根綠豆角，我急伸出雙手接住了，那種柔軟的冰涼讓我在剎那間知道了那是一條菜青蛇，隨著我啊哦一聲驚叫，手中的青蛇便被我甩到了空中。丁小美像一只貍貓從樹上唰唰唰下到地上，看著驚魂未定的我，嘻嘻嘻媚笑個不停。忽然，她扭動著小身子，一直走到我的臉前，把臉一變，尖聲說：

“我就是一條美女蛇。”

我驚魂未定地說：“美的你，你就一條青菜蛇！”

那時，我緊盯著她的兩只幽深的黑眸，真覺得里面游動著青光蛇影。丁小美是變化多端的。丁小美是神秘莫測的。那天，在恐嚇我之后，丁小美接下來又極其嚴肅地問我：

“表哥，是不是近親結婚生下的小孩都是嘲巴（傻子）？”

我說：“不知道，大人才知道。”

那年，丁小美十歲，我十二歲，我不知道何為近親結婚，而丁小妹竟然知道。

丁小美在我的記憶里只停止在十六歲之前，她初中畢業就沒再上，后來她嫁到不遠的鄰村去，我和她一直鮮有來往。她仿佛是一彎遙遠冬夜里的月牙兒，散發著黃橙橙的光亮，一直閃動在我記憶的深處。

卻有一次，讓我覺得丁小美是溫暖的，火熱的，那股暖流至今在我的脊背上流淌。那一年我十六歲，她十四歲。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我們結伴到鄰村去看一部《劉三姐》的彩色電影。所謂的“結伴”，當然是男的找男的，女的找女的，群與群之間隔得并不遠，一路嘻嘻哈哈地往鄰村走。也有騎自行車的大青年從我們的身邊唰唰飛過，后車座上往往帶一個脆生生的大閨女，害羞的便勾著頭，大方一點的使膀子側倚著男人的腰背，那些火熱了的就直接伸出右胳膊摟緊了男人的腰，讓我們這些小青年羨慕得幾度失眠。就是在那一個涼爽的夏夜，劉三姐的山歌讓我們饕餮了一次音樂盛宴。電影結束后，在往回走的路上，我遇到了我的表妹丁小美，我們談論著電影里的故事，說那個姓莫的地主，說那三個丑態百出的秀才，那個那么丑，長了一張倉老鼠嘴……呵呵，太難看了。丁小美很興奮，說著說著，竟然小聲哼哼起那優美的調子。

中途要涉過一條二三十米寬的清水河。當我們站在河邊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路上已經看不到人了，由于我倆只顧說話，步子停停頓頓的，竟被全村的人甩在最后面。我知道，這條河里的水并不深，中間最深處也沒不過膝蓋。那時，西天上掛著一勾月牙兒，映到水里的光線忽忽閃閃，連成一片，仿佛千萬只螢火蟲在河水中跳舞。我們都穿著涼鞋，把單褲一綰我就下了水，但轉頭看看丁小美，她卻站在河邊寸步不前。我說：

“走呀！”

她不說話，但還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我說：

“來的時候你不是也走過嗎？”

她幽幽地小聲說：

“你過來。”

我嘩啦著水聲走回去問：

“怎么了你？”

她的臉上忽然紅光閃閃，或許是被那滿河的金光耀的。說：

“你，你背我過去吧，啊？我，現在怕涼水。”

我嘻的一聲說：

“往那走的時候不怕，回來就怕了？”

她扭動著身子，一大會兒說不出話，終于低聲說：

“我，我試著來了……那，好事。”

我傻乎乎地高聲笑說：

“呵呵，有好事就不能過河了呀，說說你的好事我聽聽。”

丁小美聽了卻還站那里，身子很不自然地扭動起來，表情難堪至極。我只好趟著水走到她跟前，發現她眼睛里竟然閃動著晶瑩的淚光，把我嚇了一跳，卻依然不知她為何這樣，但這時我也不管了，我把身子一扭，蹲到她的身前，嘴里嘰咕著：“啊，來來來，背你，好事凈你的。走。”

她毫不猶豫地趴到我的脊背上，兩臂樓緊了我的脖子。那一刻，她的嘴唇有意無意間幾次吻動著我的耳輪，溫熱的喘息拂動著我左邊臉龐。而脊背上的感覺也毫不遜色，那兩個極度柔軟的小餑餑讓我思緒萬千，如墜云霧，使我幾度陷入窒息狀態。然而，不可思議的事情緊接著發生了。當我走到河的中心時，我猛然覺得我的腰部出現了一股熱流，并慢慢向下滑動。我一下懵了，站在河中不敢邁步。丁小美也似乎覺得事發突然，兩條腿很勁盤住了我的雙跨，帶了哭腔說：

“快走，快走！”

我大夢初醒般用兩手托起她的膝彎，歪歪斜斜向岸邊急奔而去。

那一晚上的經歷充滿了好奇、悸動、幸福和迷惘。從此以后，我每當獨自徘徊于清涼的月夜，脊背總會有一股溫暖油然而生，那條金光璀璨的河流承載著這種感覺一直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里流淌著。

當我跌跌撞撞地找到那棵碩大的板栗樹時，面包車已經不在了。我朝左邊的山溪走去，先撲進溪水里雙手捧著甘露般的山泉水一氣灌飽了肚子，再走進上邊的竹林里去，尋找那些竹林七賢般的人物，可是除了驚動了一群群的山雀外，連一根人毛都沒找到。我看看天色竟然快要黑了，我一時恐慌起來，趕緊跑到水泥路上，掏手機聯絡牛主席，然而，手機屏上依然是一點信號都沒有。

我被遺棄了。而我的表妹丁小美是不是已經被他的男人打死了？

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像個傻子一樣，一步一步順著彎彎曲曲的水泥路往山外走。

也沒走出多遠，只見一輛白色桑塔納警車呼呼地開上來，來到我的臉前時一下停住，兩邊的門咣當咣當同時打開，下來三個警察，迅速把我圍住，一個問：“你是某某某吧？”我說是，他們把我夾在中間說：“找的就是你。上車。”我大喊道：“我是文化站長某某某，你們抓錯人了吧？”說話間，我已被他們推進車里去。我還在叫喚，前座那個年齡大點的突然扭回頭，彈著身子照我的嘴巴就來了一巴掌，隨著啪的一聲響，我只覺得嘴巴沒有了，只剩下一堆火辣辣的厚肉。秀才遇見兵，我操他媽的。

但是，我不想說時，他們卻審問我。車子掉回頭，慢慢往下走。前座那個毫不猶豫揍我的警察，又轉回頭望著我，我以為他又要伸手，便機警地往后縮了縮，可是他詭笑著說：“知道為什么抓你嗎？”

我已經張不開口了，只能搖搖頭。他罵道：“你的嫌疑最大，藏了半天受不了了吧？我操，你們這些文痞，趁著美麗的鎮長醉了竟敢強奸。”

我心里有底了，竟像哭一樣地嘿嘿起來，并努力翕動著腫脹的嘴唇說：“這，好辦，把這幫人都做DNA，一切會真相大白。”

那警察胸有成竹地摸著下巴，瞅著我奸笑道：“估計做了你比較省事。嘿嘿。”

我說：“那就不必廢話了。”

我們這一幫人，雖然在本市都有點小小的知名度，但事關地方政府要員，單鎮長且又為全市唯一的一個女鎮長，此事一出，全市嘩然。我們都以嫌疑犯的身份，入住拘留所，所有面包車上的公的都采了血樣，并火速送往青島公安局化驗DNA。我們被關在里面苦苦等了三天，結果終于出來了，與我們文化下鄉的這群倒霉鬼毫無關系，又一次證明了文化人的品質不是徒有虛名的。那么誰是強奸犯呢？只能有待日后打聽了。

目前趕緊往外走。

我們都頂著一臉灰，魚貫從拘留所出來，陽光依然強烈，烤炙著我們猥瑣的脊背，都勾著頭，誰也不看誰地找路走著。我把警察還給我的手機剛剛打開，一個陌生的號碼就響起來，我問了問，是我的表妹丁小美。她說她從家里跑出來了，現在就在城里溜達，正站在百盛商廈門口吃雪糕，并說讓我給她找個廠子打工。她說：

“我沒臉在村里住了。”

我有氣無力地說：“好，你先等等，我先到理發店刮刮胡子。”

揣起電話，我緊貼墻根走著，表妹丁小美的忽然出現，讓我覺得脊背上冒出一絲暖流，重重地擊穿了拘留所籠罩在我身上的那股陰冷。

本欄責編：寧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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