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蝗

一

大財感覺自己的心一直是懸空著的，好像用麻繩吊在賣肉漢子的貨架上丟當(dāng)。焦躁的情緒，也像等待貨主租車一樣難忍難捱。是因為小寶。小寶大學(xué)畢業(yè)回來那陣子，大財像接財神一樣地高興了幾天。兒子學(xué)成歸來，是他期盼、等待了四年的大好事，接下來就是工作，掙錢，娶媳婦，生孫子，喜事在排著隊往懷里撞！可是，學(xué)哲學(xué)的小寶，就業(yè)，掙錢，還不如一個工匠。如今，建筑工地上鑲貼瓷磚的瓦匠，每天的工碼已經(jīng)到了三百塊。一個會說道理的人，卻沒有說道理的去處，到處去應(yīng)聘，高不成低不就，晃蕩了一年毫無結(jié)果。小寶整天坐在電腦前，大財感覺家里像多了一個格外的人，而且，這個格外的人的花費，他有點承受不住。大財?shù)男木陀纱藨铱罩?，心情也由此焦躁著?/p>

眼看著兒子到了娶媳婦的年齡，按現(xiàn)在的行市，當(dāng)?shù)慕o兒子準(zhǔn)備一套樓房一輛車是必須的。樓房算是有了，現(xiàn)在住著的房子八十多平米。大財原先在國營果品公司開大貨車，后來果品公司黃了，大財失了業(yè)。在朋友的攛掇下，兩人結(jié)伙用大貨車往南方販蘋果，不想就發(fā)了幾年財，買下了這戶樓房。再后來，大水果商秋天收購大量蘋果進(jìn)冷風(fēng)庫，春節(jié)開始用火車運到南方，像他這樣的小商販沒法干了。大財想想，自己除了會開車，啥都不會干。于是，湊錢買了一輛小貨車干起了出租營生。起早貪黑地干了幾年，好歹還清了借款，供兒子讀完了大學(xué)。本想兒子工作了自己會輕松些，可誰知小寶卻一直貓在家里?，F(xiàn)如今不比以前，干那個行當(dāng)都很擁擠。大財每天早晨開著貨車來到出租貨車市場，等待租用的客戶?？粗鴰资v車在候著，他心里就泄了氣，哪里有那么多租車用的人？常常一天都沒有一次營生。沒營生的車主們百無聊賴，就一圈一圈地湊在一起打保皇撲克。大財從來不打，一是沒心情，二是不舍得輸錢，雖然是一兩塊錢的講究。大財總是坐在車?yán)锏扔脩?，等得煩躁了也去看打撲克。他往往站在一旁點支煙，看著一圈抓牌的人和一圈圍著看的人，再看看車輛川流不息的馬路，眼神兒流露出迷茫和無奈。天天這樣來混，這日子混得他心里憋屈、著急。家里一百樣事需要錢，他卻掙不到錢使用，小寶還把他當(dāng)做大款來消費。每每想到這些，大財心里的壓力愈發(fā)加劇，肚子里的暗火就一股一股地往出躥，常常燒得他滿嘴起泡，牙齦腫痛。

二

偏偏，小寶又給他火上澆油。小寶好像得了什么病，一會兒喊胸口疼，一會兒喊肋骨疼，一會兒喊小肚子疼。也不是很疼，卻是很難受的樣子。老婆吼大財：領(lǐng)兒子看病啊！大財領(lǐng)小寶去醫(yī)院，喝鋇餐，做胃鏡，照CT，該檢查的都檢查了，而且去了幾家醫(yī)院，統(tǒng)統(tǒng)查不出毛病來，花了幾千塊錢，小寶照樣這疼哪疼。

大財就起了疑心，這小子成天無所事事，莫不是為自己找借口？便問小寶：查也查了，沒毛病，這可是醫(yī)生說的。你是真的疼，還是誆爹？

小寶惱了：有你這樣當(dāng)?shù)膯?？怎么說話呢！我誆你花錢對我有好處嗎？

大財又哄小寶：你生病，爹不是不耐煩，也不是疼花錢。你一會兒這疼，一會兒哪疼，到底是哪疼嘛！說準(zhǔn)了，咱去大醫(yī)院再查嘛！

小寶說：我怎么能說準(zhǔn)？它就是一會兒這疼，一會兒哪疼嘛！

大財說：好好好，小寶，你好好想想，你是從那天感覺疼的？有沒有原因？

小寶想想，說：好像是端午節(jié)第三天就開始疼了。開始是胸口疼，后來又肋骨疼，再后來肚子疼，再再后來就沒準(zhǔn)了，一會兒這疼，一會兒哪疼。

大財問：你剛才說得是哪天開始疼，那為啥疼，你想想？

小寶說：我不是醫(yī)生，我知道為啥？不過我覺得，應(yīng)該是因為你。

因為我？你他媽的肚子疼，倒賴上老子打災(zāi)了，我又不是鬼怪貔子精。大財有些惱火。

小寶也高聲爭辯道：要講原因就是嘛，就賴你和我吵架。

大財不言語了，點支煙思忖起小寶說得吵架。端午節(jié)晚上，爺倆喝酒，很愉快的氣氛，小寶向爹提出要買蘋果。大財說買蘋果做啥？這季節(jié)的蘋果都糖化了，不好吃。小寶說爹你是老土，我說得是蘋果牌手機，現(xiàn)在正流行的品牌。大財說，你有手機用著就行了，追什么時髦？小寶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攀比身價，不追時髦，你兒子連媳婦都說不上。小寶媽這時發(fā)了話，是呀是呀，年輕人都講究時髦，癟癟塌塌的誰能瞧上眼？拿錢，給兒子買！大財問要多少錢？小寶說，最差的一千來塊錢，中等的幾千，最好的上萬，你給我買那種？大財說一千來塊也夠你爹一個月辛苦的。大財沒有表態(tài)買還是不買。大財說，小寶，你也到了說媳婦的年齡了。我和你媽打譜，這套房子給你，你結(jié)婚后我們回鄉(xiāng)下住著。你爹媽沒大本事，沒掙到錢，買車要靠你自己。所以呀，你不能老是呆在家里，你應(yīng)該積極找事做，起碼要掙輛車嘛。大財這番話，是和風(fēng)細(xì)雨說的，是勸導(dǎo)，本沒有批評和嫌棄的意思里邊。小寶卻不愛聽了，小寶說，老爹，你的話很重了。工作的事急也沒有用。我滿腹經(jīng)綸，不會為溫飽做庸人。我現(xiàn)在不是在家里玩，而是在網(wǎng)上發(fā)表文章制造影響。我相信，總有一天，當(dāng)代劉備會三顧茅廬的。房和車，你都得給我準(zhǔn)備好了，錢不夠可以貸款，這是你當(dāng)?shù)呢?zé)任，就像你當(dāng)初結(jié)婚，你爹要給你蓋房子買自行車一樣。不過我說明白，這些就算是我借你的。等我出道成了大事，連本帶息都還你。小寶這話，嗆著了他爹大財。大財一口喝下半杯白酒，又嗆得連聲咳嗽，喘息著說，你小寶，話大，心狠。你爹就這一百來斤，你就是砸碎了我的骨頭，也沒有多少骨髓。你看著辦吧，我當(dāng)初可沒有像你這樣對我爹，我體恤我爹的艱辛。就這樣，爺倆吵起來，吵得很兇，一頓飯吃到半截就散伙了。

大財想，興許這小子吃粽子喝酒動了氣，才惹出這疼的毛?。砍硽w吵了，吵得再兇也畢竟是父子，哪有不心疼兒子的老子，何況大財氣早消了。

大財溫和地說：小寶，你別老是坐在電腦前，要多運動運動。要不再等些日子看看？如果還不好，咱去省城找醫(yī)生。

小寶說：算了算了，哪也不看了，疼不死人就行了。

三

一上午沒有用戶，天氣又熱，內(nèi)火外熱，大財?shù)男木徒範(fàn)€透了。大財吃了兩個菜包子，喝一瓶礦泉水，困意就襲上來了。許多年中，無論春夏秋冬，大財都沒睡過午覺，沒地方睡午覺。大財坐在車?yán)锎蝾瑒傋舆^來拽大財去打撲克。剛子是車主，也是貨車出租市場暗里的頭兒，手下有幾個人。凡是有用戶來租車，都是剛子安排，抽取租金的百分之十，說是維護(hù)市場秩序的費用。

大財不想打，也不想得罪剛子，便商量說：你找別人看看，如果沒有人手我就打，可是我真的不想打，我也不會打。

剛子說：你這人真沒勁，只知道干活不會玩，當(dāng)個男人有啥意思？

大財說：是呀，當(dāng)個男人真沒意思，當(dāng)個我這樣的爹就更沒意思了。

剛子問：你那大學(xué)生還是沒地去？

大財嘆口氣：愁死我了，呆在家里還好說，如今又得了一種怪毛病，怎么都查不出病因來。

剛子說：看中醫(yī)呀？有些病西醫(yī)不行，要找中醫(yī)調(diào)理。

大財說：咱這里沒有中醫(yī)院，去哪看中醫(yī)？

剛子說：我知道有個梁中醫(yī)，偏方厲害，治疑難雜癥最拿手，在當(dāng)?shù)孛麣夂艽?，你領(lǐng)小寶去瞧瞧，準(zhǔn)行。

剛子說的梁中醫(yī)，在城郊西南二十公里的貴和鄉(xiāng)駐地。

大財和小寶一早趕去貴和鄉(xiāng)，很快就找到了“梁氏中醫(yī)”診所。也不是什么像樣的診所，是四間臨街草房，“梁氏中醫(yī)”的方木牌子就掛在山墻上。院內(nèi)屋內(nèi)都是居家過日子的樣子，梁中醫(yī)在兩間西廂房里把脈。梁中醫(yī)四十多歲一個男人，穿著懶散，腦袋碩大，禿頂紅亮，右眼窩凹陷，眼珠不對勁，沒有眼神兒，像只假眼。

小寶怪樣地看著大財，那眼神兒里的意思是說，就這樣一個人，也是中醫(yī)？還是名中醫(yī)？大財迎著小寶的目光，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神兒里的意思是說，有病亂求醫(yī)，既然來了，怎么著也得叫中醫(yī)把把脈嘛。

爺倆的眼神兒沒能逃過梁中醫(yī)的真眼。

梁中醫(yī)向小寶招招手，指指診桌對面一個方凳。說：梁氏中醫(yī)祖?zhèn)?，我潛心祖?zhèn)魅嗄?，仁心澤厚，不是江湖郎中，不敢圖財誤命。

小寶將信將疑坐下，大財把裝著片子和診斷書的塑料袋子放桌上。梁中醫(yī)一邊把脈，一邊問癥候，看舌苔，把過左手腕再把右手腕，把完脈，過來把小寶的心窩和小肚子摸一遍。而后回身坐下，把塑料袋子向外推了推，說：小毛病，不用擔(dān)心。你們?nèi)フ叶畻l一寸長的活螞蟥，用灰瓦片在爐火上焙干，兩條一份研成面，用一兩溫黃酒沖服，每晚睡前一次，十天準(zhǔn)好，好了停用。

大財心里疑問：大醫(yī)院先進(jìn)設(shè)備都找不準(zhǔn)的病，就這么簡單？便問：梁大夫，我小子得的是啥怪??？

梁中醫(yī)說：中醫(yī)理念幾句話說不明白，說了你也不懂，我管保治好病就是了。

大財算診費，梁中醫(yī)擺擺手：不吃我的藥分文不收。你們回去找螞蟥吧。記住，別去藥店買，要找活的。別用鐵鍋炒，要用灰瓦片焙，慢火烘干。

大財頓時感動?，F(xiàn)在的人都想方設(shè)法地抓錢，可梁中醫(yī)不是。先不說他能不能治好病，單單這醫(yī)德就讓人敬佩。先前以貌取人把梁中醫(yī)看得低了，心里自覺慚愧和猥瑣。

返回路上，小寶還是不信梁中醫(yī)，更不信螞蟥能治病？大財說，你也別不信，鄉(xiāng)間藏龍臥虎，不乏能人。古代沒有西醫(yī)，中醫(yī)家都是靠自然萬物巧妙配伍治病，這就是中醫(yī)學(xué)的寶貴。

回到家中，小寶翻閱辭海、上網(wǎng)查詢螞蟥的資料。得知螞蟥是蛭綱動物的統(tǒng)稱，其中的水蛭又稱醫(yī)蛭，水田、湖沼中最常見。體狹長而偏，后端稍闊，長達(dá)五厘米，頭部有吸盤，吸附人畜體吸食血液。中醫(yī)以蟲體干燥炮制后入藥，性平，味咸苦，小毒，有破瘀通經(jīng)之功能，主治血瘀經(jīng)閉、癥瘕積聚、蓄血等癥。小寶不甚明白如何適用自己，又查中醫(yī)學(xué)癥瘕積聚，解釋為腹中結(jié)塊病，以塊結(jié)堅硬、固定不移、痛有定處為癥、為積，病屬五臟；以聚散無常、痛無定處為瘕、為聚，多由血瘀、氣滯、痰積所致，病屬六腑。小寶明白了，自己正是聚散無常、痛無定處的癥候，因氣滯而生，螞蟥正有破氣聚通經(jīng)絡(luò)之功效。始對梁中醫(yī)的診治有了根本性認(rèn)識，心里不禁嘆服，那些科班出身、靠先進(jìn)儀器探病的醫(yī)生，竟不及望問聞切的鄉(xiāng)間中醫(yī)那樣準(zhǔn)確和果斷。

于是喊來爹，理直氣壯地說：我先前說得沒錯，我的病就是你給惹得。

大財看過有關(guān)文字，以為兒子的病果然是酒氣聚結(jié)而生，心里默然。大財說：小子吔，爹惹你氣聚生病，爹就要為你找螞蟥解氣治病。

四

大財對螞蟥再熟悉不過了。大財當(dāng)汽車兵前在村里干農(nóng)活，插水稻和稻田除草、撒化肥的活計，從夏初一直干到秋天。那時在水稻田里干活都是打赤腳，沒有水鞋穿。干半天活出來，裸露的小腿肚子上往往就爬著幾只螞蟥。那玩意兒不仔細(xì)看辨認(rèn)不出來，像沾著枯死發(fā)黑的草葉。螞蟥的吸盤吸住皮膚噬血，要用手指捏住拽，常常把螞蟥的身體拉得很長才能拽下來。被螞蟥吸咬過的皮膚可見豆粒大的紅色斑點，微腫，騷癢。抽煙袋的人會抹上點煙油子，消炎止癢就好了。不抹煙油子也無大礙，只要別抓撓破皮感染，癢一陣子也就好了。大財知道家鄉(xiāng)那里有螞蟥，雖然現(xiàn)在沒人種水稻了，但是村頭的大灣里、路邊的水溝里肯定有螞蟥，這是不用懷疑的。

大財開車回了老家，進(jìn)村后先去看自己的房子，這房子是大財當(dāng)兵時爹為他娶媳婦蓋的。大財復(fù)員后不久，上面勞動局招收大卡車司機，大財當(dāng)上了國營果品公司的職工，又找了本公司女職工做老婆。兩口子都是國營職工的大財，在村里很是讓人羨慕。可現(xiàn)在，這身份一分錢都不值了。想想這閑置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還要用上，大財心里有些失落的凄惶?？粗坎莞癄€不輕的樣子，大財心里打譜，等小寶的工作和婚事有了著落，就回來修整房子，房草掀掉換紅瓦，木門窗換鋁合金的，修整好了就回來住下，種兩畝糧田三分菜園。過幾年和老婆都退休了，每月能拿兩千多養(yǎng)老金，日子還是好過的。

大財進(jìn)了爹娘家門。大財?shù)行┏泽@地看著他：大財，你是個大忙人，端午節(jié)才回來了，咋又回？

大財為生計所累，除非過大節(jié)，平時很少回村看爹娘，爹的奇怪不奇怪。大財說：為你孫子回來的。

大財娘急切地問：我孫子咋地？找到了好工作？有了媳婦？你回來報喜的？

大財苦笑一下：娘，都不是，是一樣都好。你孫子得了一種病，我回來給他找藥引子。

大財這話讓爹娘慌張起來，急急地追問，大財便說了他們孫子的病。

大財?shù)鶈枺何涹ㄊ巧锻嬉鈨海渴遣皇邱R屌？

就是馬屌。馬屌是當(dāng)?shù)氐耐琳f法。

大財?shù)f：小寶的病無大礙就好。馬屌這玩意兒咱這有的是，要多少？

大財說：二十條就夠用了。

大財?shù)f：好辦好辦。吃過晌飯，溫度上來了，我和你去大灣邊找。

五

大晌午的，大財爺倆圍著灣邊找螞蟥，找了幾圈不見蹤影。大財?shù)f：大財，馬屌這玩意兒在水里，在灣邊伸進(jìn)水里的芭草根上。咱爺倆這樣找不行，看不見它。為了你兒子，你下水吧。

大財也覺得不下水不行，于是脫掉衣服走進(jìn)水里。初夏的水還涼著，大財被涼水激著打了個哆嗦；腳下踩著爛泥和尖厲的石頭瓦塊，心里膩歪又打了個哆嗦；灣水渾濁腥臭聞著反胃又打了個哆嗦，打了幾個哆嗦身上就起了一層雞皮。大財心里好腌臜，趟進(jìn)臭水灣里抓螞蟥這樣的事，當(dāng)兵前在村里干活的大財可干得，現(xiàn)在住在城里的大財似乎干不得，怕被村人看見笑話。但是大財?shù)糜仓^皮堅持著，不堅持不能抓到螞蟥，沒有螞蟥就不能給小寶治病。他是小寶的爹，爹有爹的責(zé)任，爹得為爹的責(zé)任擔(dān)當(dāng)。大財從芭草根上捉到兩條螞蟥，伸手遞給在岸邊抽煙袋的爹，他爹把螞蟥放進(jìn)手里盛著灣水的玻璃罐頭瓶里。那玩意兒受了驚嚇，在瓶里像小魚一樣亂竄。大財在水里堅持約一個鐘頭，再沒抓到螞蟥，受不住了，便走上岸來，從身上又拽下兩條。

大財穿了衣服，氣餒地說：爹，你說這玩意兒有的是，可真要找又這么難。

大財?shù)f：他媽媽的，沒想到，這玩意兒你不用它到處都是，你要用它啦又找不到，它也會難為人哩。

大財說：數(shù)量差遠(yuǎn)了，咋辦？

大財?shù)f：大財，我尋思著，這灣水太大啦。馬屌這玩意兒再怎么多，也不會比小魚多吧？抓條小魚還難呢！咱爺倆不能在這找，得去淺水溝里找。

大財和爹去找水溝。田間的水溝很多，但是化雪以來沒下過大雨，水溝都是干的。爺倆看過無數(shù)條溝，走了很遠(yuǎn)，就走到外村一個水灣邊。水灣不大，向南伸出一條水溝，有半溝水，水溝兩旁竟有人家插了幾塊水稻。大財意欲進(jìn)稻田找螞蟥，大財?shù)f不行，主人不在場，你不能進(jìn)去撲騰，犯忌諱。咱還是在水溝里找吧。爺倆像找金豆子一樣，在渾水的浮物里、溝塝草根里扒拉半天，又抓了三條螞蟥。眼看著過了半下午，日頭已偏西，大財心里著急。

大財?shù)跍蠅Y抽著煙袋說：大財，馬屌這玩意兒好吸人血，你還得下水，用你的皮肉招引馬屌。

大財看看溝里的水，比先前灣里的水還臟，皺了皺眉頭，脫了鞋挽起褲子就要下水。

大財?shù)f：你這樣不行，你得躺進(jìn)去。

大財喊道：爹，這水太臟啦，我怕躺進(jìn)去會得皮膚病的。

大財?shù)f：大財，抓馬屌是為了治病。要是為你，我肯定躺進(jìn)去?，F(xiàn)在是為你兒子，你就得躺進(jìn)去，臟也要躺進(jìn)去。

爹這樣一說，大財長長地嘆口氣：好吧，我為兒子躺吧。這世上，當(dāng)?shù)木褪亲畲蟮牡姑沟皟骸?/p>

大財?shù)鶕溥暌宦曅α?，笑得嘎嘎響。說：這世上，人和畜類一個樣，都得護(hù)犢子，不護(hù)犢子就絕種了。看著大財脫了褲子脫上衣，大財?shù)终f：你心里別覺著委屈，我也是你的倒霉蛋兒。當(dāng)年給你蓋房子，我從山上打石頭、搬運石頭，累得吐血，以后干重活出大力就喘，養(yǎng)息了這么多年也沒好利索。這件事我從來不想對你說，今天話趕話對你說了，是因為我老了，叫你心里有個體恤，以后要好好孝敬我。等小寶成家當(dāng)了爹，我也會把你躺臟水溝叫馬屌咬的事給小寶說說，叫他心里也體恤你，孝敬你，叫他也為他的兒女當(dāng)好倒霉蛋兒。人吶，一輩一輩都是這么回事兒。

大財被爹的話震驚了。爹掩藏了這么深的愛在心里，無怨無悔，平淡從容，自己卻對爹娘沒有很深的牽掛。忽然醒悟，爹娘真的老了，他們需要兒子的牽掛呵護(hù)，常來家看看有什么難？大財為自己慚悔著，長長地喊了聲：爹呀——我當(dāng)兒子不夠格，當(dāng)?shù)蝗缒恪?/p>

撲通跳進(jìn)臟水里仰面躺下，水濺了一臉，與淚水一起掛在腮上。

大財?shù)謸溥暌宦曅α?。說：我只是隨便這么一說，你干嘛就動了情緒？爹心里知道，你是個孝順兒子，你現(xiàn)在過得也不易，兒子的壓力夠你受的。

大財閉著眼睛不語。

大財他爹說：你那兒子也真是個愁，老在家呆著啃你不是個事，你得好好說說他。青年人，又是大學(xué)生，不出去闖蕩怎么會有路走？

大財覺得渾身有千萬條蟲子在爬，癢得難受，扭動著身子說：爹呀，你那孫子眼高手低，又是個犟種，沒法和他說話。就像豆腐掉進(jìn)灰里，吹不得，拍不得，我是沒有章程了。隨他吧，他的前途命運孬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大財?shù)f：小寶眼看就要說媳婦成家了，你是怎么打譜的？

大財說：等小寶的工作有了著落，有了對象，我把城里的樓房給他，我和他媽回村來住吧，我只能做到這樣了。他結(jié)婚后的日子，我能幫襯多少算多少，主要靠他自己了。

大財?shù)闹鵁煷佌f：來家吧，把你的房子拾掇拾掇，來家住著好。唉，雖說當(dāng)初我給你起名大財，給你兒子起名小寶，那就是個念想，咱想財寶可財寶不想咱。咱窮人天生底子熊，不能在城里硬撐著，不能攀高，來家住著心里踏實，活得自在。再說了，我和你媽也需要你在身旁守著。哎，大財，你感覺怎么樣？

大財說：爹，你放心，我一定早早來家伺候你和我媽。

大財?shù)f：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身上感覺怎么樣？

大財睜開眼睛看著爹說：就是癢得難受，再沒什么感覺。

大財?shù)鶈枺哼@半天了，馬屌沒咬你嗎？馬屌咬你覺不出來嗎？

大財說：沒覺著，就是癢，不會中毒了吧？

大財?shù)埃耗阙s緊出來！

大財忽地起身，跳到溝塝上來。抖了抖身上的浮物，仔細(xì)一看，天哪！前胸、手臂、腿上，都沾滿了螞蟥，又大又肥，足有幾十條。彎手摸摸身后，也是到處都是，像摸著一片大疙瘩。大財大喜過望，對爹說：這法子好，足夠用了。爹，你摘后邊，我摘前邊。

大財?shù)趦鹤颖成险涹?，聲音顫抖了說：大財啊，你這爹當(dāng)?shù)?，比我強多了?。?/p>

六

大財回到城里沒回家，先去浴池洗澡，他把身上涂滿肥皂沫待了一段時間，想用肥皂的堿性消消毒。睡到半夜，身上還是奇癢難耐，起身開燈一看，老婆嚇了一跳，大財身上布滿紅疙瘩，像皰疹病人。老婆問這是咋整的？大財說是螞蟥咬的，臟水毒的。老婆問螞蟥怎么會咬到身上，還這么多？大財就說了和爹怎樣抓螞蟥。老婆心疼得嗚嗚哭，哭著去拿來碘酒給大財擦。大財說沒事，一兩天就好了，別跟小寶說。

第二天早晨，大財拿出螞蟥準(zhǔn)備焙烤。小寶第一次見到這么多活螞蟥，表現(xiàn)出少年般的好奇和玩心。他一會兒用筷子伸進(jìn)瓶里捅捅這條，捅捅那條，一會兒撈一條放在掌心上看它怎樣爬，一會兒放在胳膊上看它咬不咬。玩著，問大財：爹，你從哪抓來的？下次去帶上我好不好？

帶上你？哼！你要是知道我是怎樣抓這些螞蟥的，你會嚇白了臉。

大財用筷子從瓶子里搛出二十條大螞蟥，在瓦片上擺好，把瓦片放在爐灶上打開了火，調(diào)整為小火看著慢慢焙烤。要焙烤得燥而不糊，得有耐心。大財一邊看著火，一邊不時地隔著衣服抓撓身上。

大財焙好了螞蟥，兩條一份研成面，用紙片包好。對小寶說：你要按時吃。

小寶說：一定。剩下的怎么辦，給我玩？

大財說：玩什么玩？養(yǎng)著，十副不好繼續(xù)吃。

大財去出租車市場。剛子問去看了？大財說看了，那個梁中醫(yī)的確不錯，小寶正吃著黃酒沖服螞蟥面呢。剛子說梁中醫(yī)的偏方最神奇，不用十天，三五天保準(zhǔn)好了，不信你看著。

三天后，小寶肚子里的疼果然消失了。

大財卻糟了糕，大財身上的疙瘩不但沒消失，反而起了水泡，有些已經(jīng)破了流黃水。

小寶問：爹，你這是咋的？

大財說：誰知咋的？可能是過敏了吧？

小寶媽欲對小寶說破，大財用眼神阻止。

小寶媽陪大財去醫(yī)院。大財對醫(yī)生說了因由，醫(yī)生開了藥膏。

小寶為大財抹藥膏，不住問，醫(yī)生說是啥毛??？

大財不回答，要么胡亂答。小寶媽忍不住，終于說了因由。

小寶怔了，半天不語。

小寶一邊抹藥膏，一邊問：爹，疼嗎？

不疼。

癢嗎？

癢。

你心里難過嗎？

不難過。你的病治好了，爹心里歡喜。

小寶把臉貼在爹背上流淚，繼而嗚嗚哭起來。

大財扭頭問：你小子，咋地啦？好好的哭啥呢？

小寶哽咽著說：爹，我知道了，我不能在家里等劉備。

大財手臂彎向后，拍了拍小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