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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孤星

2015-04-29 00:00:00孫金貴
時代文學·下半月 2015年8期

王大成的媳婦已是十月懷胎,在今晚的幾聲尖叫里,終于生下了娃,當在門外到處打轉的王大成走進來時,接生婆順口就說:“是個‘鍋邊轉’的。”這時候王大成的焦急和參雜著的笑容,立刻就垮下來了。

王大成萬萬沒有想到會生下個女娃,不是說在媳婦肚子里時他就去抽簽算過的啊?原本他的城里的朋友叫他去城里的醫院做性別鑒定,但是他一來沒有錢,家里的伙食都顧不上,還做什么鑒定,又不是媳婦不會再生娃,大不了再生一個,就不相信個個都是“鍋邊轉”的。再說,村里給人家跳神打鬼的葉神婆不是很會算嗎?去年隔壁這家生娃前,去葉神婆那里搖了一簽,說是男娃,后來果然生了個白白胖胖的‘滿山跑’的。可是,為什么同樣的神婆,同樣的算簽,怎么到他王大成這里就不準了?這讓王大成十分惱火。但是‘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再如何惱火也是無濟于事了。現在的問題是這剛生下的娃到底要不要。王大成把目光輕輕地移到媳婦身上,媳婦因剛生下娃,全身都是汗漬漬的,臉紅得像朵桃花,凌亂的頭發下眼神安安靜靜,嘴里喘著粗氣,面容卻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這樣王大成就拿不定主意了,也不好問自己的媳婦到底是要還是不要,他素來知道媳婦的脾氣,再說媳婦剛生完娃,要是再惹她生氣,那自己也于心不忍。

王大成的老母親也從外面匆匆而來,急切地問是男娃還是女娃,得知是女娃后,毫不猶豫地說了聲:“丟掉”。

王家媳婦在朦朧中聽到這個說法,便說:“娃是我身上的一坨肉,不能丟,如果要丟,連我也丟掉吧”。王大成歷來就是個出了名的“孝子”,父母的話就是他做事的動力與標準,就算叫他休掉自己的媳婦,他也會照辦。例如以前的那個媳婦,王大成自己認為不錯,愛打豬草愛放牛,屋里屋外都可以,就是母親說她的人中太短,這種人命不長,叫他休了,所以他便不要了那個女人。現在,王大成面對這樣的情形,也只有好好和媳婦談談了。

王大成對媳婦說:“現在,你也知道,計劃生育搞得這樣嚴,一家只能要一個娃,可是,這個女娃如何傳香火啊,你看,我們王家代代單傳,要是留下這娃,我睡著都會被祖宗八代罵醒來啊。”媳婦沒有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地哭。“莫哭,莫哭,我們大不了再生一個,我就不相信下次再不能生個‘滿山跑’的,我們年輕氣壯,別說生一個,十個都可以。啊,莫哭莫哭了。”王大成從來都沒有勸過女人,這次他還是第一回,想不到這次還有些成功,媳婦不哭了,慢慢地說了句,“讓我抱一下再拿去丟吧”。從接生婆的手里接過這位剛生下的娃,看到這娃白白胖胖,像個肉球一樣,她把娃的全身都看了一遍,試圖想全部記住這些身上掉下來的活生生的肉,可是有一處令她覺得很奇怪,就是這娃的心窩子上有個胎記,這胎記與一般人的胎記有些不同,活像個孤零零的小星星。

太陽從北盤江東面的馬腳巖上慢慢升起,火紅火紅的,在這夏日的早晨,就像一個金黃色的圓盤慢慢地離開巖頂。北盤江里的江水泛著縷縷金光,岸邊的瓦房上鋪灑著和諧又安靜的光芒。雞叫聲都催促著這一寨的布依農民早起,因為今天是趕集日,一周一次的星期三,人們要越過北盤江這條古老的河流,翻過岸邊的懸崖,再爬五六里的山路才能到達趕集的馬場街上。因為路程遙遠,所以他們一聽到雞叫就會起床,再懶的漢子和婆娘也會在雞叫的第二遍穿好又寬又長的布依服裝。

“太陽爬上馬腳巖(當地讀ai),

妹的山歌唱起來。

一邊劃船一邊唱,

唱到對岸天不黑。”

這首山歌北盤江畔的人是再熟悉不過了,每個劃船的船家和岸上的居民都耳濡目染,如果一聽到這首山歌,就表示船家開始開船了。

小龍灘的村角依然分外寧靜,沒有雞叫聲,沒有狗吠聲,只見一些炊煙慢慢如長蛇般徐徐升上天空,試圖打破這早晨的寂靜。一會兒的功夫,便又聽到一首山歌從村外的山腳開始響起:

“大河淌水萬萬千,

我和情妹萬萬年。

哪怕大河淌干水,

我們情呀淌不干。”

這首山歌是牛二喜唱的。他很早就和媳婦起了床,他們準備到馬場街上去買個小豬,過年時也可以為這窮苦的家庭帶來點葷菜。他家里沒有娃,結婚好幾年了,就是不會生娃,以至于有時看到別人家娃在門檻邊剝豆豆,或者在江邊撈魚,他都會呆呆地想,“哎,咋就不會生呢,不然,我娃也會唱山歌了。”牛二喜愛喝酒,喝完酒總愛回來軟塌塌地倒在床上。想到媳婦沒要為自己生個一兒半女,就很憤怒,憤怒之余,又狠狠地和媳婦做起床上的事,酣暢淋漓后,便無可奈何地對媳婦罵上幾句:“我就不相信這次懷不上。”昨晚他也是這樣過來的,這樣的情節他不知道演了多少遍。以前有人勸他,不要這個媳婦,另外找個會生娃的,他在酒醉時倒是回來趕媳婦走,但是酒醒了,又去把媳婦找回來,他想,這年頭媳婦很難找,既無媳婦又無娃,我牛二喜還活個啥子,至少留著她也可以暖暖被子。

岸上石巖高又高,

妹的身段水蛇腰。

如果哪年嫁給我,

生個娃兒一樣好。

當牛二喜唱完這首山歌時,已經快要走到北盤江邊了,他的歌聲伴著這平靜的江水靜靜流淌。他邁著大步,媳婦在后面背個大竹簍寸步不離。

“呀,這么早啊。還沒有多少人渡船啊。”他想和媳婦說話,但是媳婦卻沒有聽到似的。他只好沒趣地往前走。

可是,牛二喜感覺這天早晨總有些不一樣,抬頭看看天空,還有幾顆孤零零的星星沒有消失,他繼續往江邊走,聽到前面有個小毛孩的哭聲,覺得有些奇怪,他想,莫非是見鬼了。

牛二喜除了酒量大,膽子也大,他鼓起膽子走上前,媳婦也跟在他后面。不遠處,一個黃色的紙箱里有個娃在哭,娃的身上還包著一床破舊的毛毯,身邊還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稻草。這娃眼睛瞇成一條縫,全身就像一個肉球。牛二喜和媳婦仔細打量了一番,他伸手摸了摸,這娃身上還是熱的,連身上的毛毯都還是熱的,肯定是剛被人家丟下的。哎呀,怪可憐的,哎,要不,我們把它抱去養,長大后誰說這不是我家娃,誰還說我家媳婦不會生娃。他們再次把這娃周身都打量一遍,以為是人家丟棄的天生殘疾,可是看完沒有發現什么問題,就是心窩子上有個胎記,和一般人的不一樣,活像這天上孤零零的小星星。

牛二喜抱了這娃回來時,雞不叫,狗也不咬。他們想應該沒有誰看見,于是便放心地在家里把這娃洗干凈,包好放在鋪上。夫婦倆非常高興,認為這是上天的恩賜,祖宗的保佑,雖然是個女娃,但是總比沒有的好。要給她取個什么名字呢?既然這娃是個女娃,那就把她當作一朵花來養,又是在這有星星的早晨見到的,何況她的心窩子里也有顆星星的胎記,就叫他牛朵星吧。

“大河洗澡涼悠悠,

姑娘看見不害羞。

幾面山坡擋不住,

摘片荷葉蓋下頭。

牛朵星蹲在父親的船里,靜靜地聽那個對岸唱歌的老男人,又眨巴著眼睛看看父親,可是,她看了好久也沒有聽到父親開口唱,覺得今天父親很奇怪,以往別人一唱過來,他就會隨口唱一首對過去。牛朵星背起那個破舊的書包跑到船頭,看看這江里的水花和遠處冒泡的若隱若現的魚兒,她想問父親為何不唱山歌,可是又想昨晚父親剛和媽媽吵過架,好像是說“什么什么為啥還不能生?”的問題,當時牛朵星還在為老師布置的寫生字詞的題目煩惱,所以也沒有去管。莫非父親還在生氣?牛朵星也沒有去管父親,只是看看遠方那些煙霧籠罩著岸邊的山崖。江水很平靜,除了遠處偶爾傳來一些火辣辣的山歌外,仿佛就只剩下這船里喘著粗氣劃船的父親了。

牛二喜在去年秋天買了這條稍稍有些破舊的木船,他想,不僅平時可以渡人過河,尤其是周三的趕集日可以賺來不少過河錢。牛朵星的學校是在對岸的河營小學,到那里也有些路程,如果每天都要去等那些船家開船過來才上船,那么這娃將天天遲到,這就使他覺得很有買這條船的必要了。

牛二喜一如往常地把牛朵星渡過江去,只是昨晚和媳婦做那床上的事時,竟遭到媳婦的拒絕,原因是媳婦認為他沒有生育能力。他很憤怒也很傷心,罵媳婦沒有生育能力還怪到自己頭上,他們吵了一晚上,最后的總結是要離婚,你走你的陽光道,我住我的光棍窩。所以今天他聽到以往愛對歌的老男人,也沒有興致唱一句。他只想快快地把女娃送到對岸,也好回去看那個家里的媳婦到底是走了沒有。

牛二喜把女娃抱下船頭,看見女娃蹦蹦跳跳地往岸上跑,兩只小辮子在頭頂如同蝴蝶般翩翩起舞,他想,幸好還有這娃,要不然,虧大了。但他不敢多想,轉回頭又向對岸猛力地劃去,連這岸邊的求渡者高喊,他都沒有聽見。他跳下船,跑向家里,推開門,媳婦不見了,媳婦的衣服也不見了,媳婦經常愛背的花竹簍也不見了。他沒有去找。他想,走了算球,再討個會生娃的。

這天牛朵星放學回來,問她媽媽去哪里了,要她去地里摘幾個黃瓜第二天背去學校吃,不然太餓了。他爸說,媽媽去城里種黃瓜了,可能要一段時間才回來,要黃瓜的話,自己去地里慢慢找。現在,牛朵星已經是七八歲的女娃了,完全可以去地里找黃瓜的。平時叫慣的媽媽去摘,現在只有自己動手了,可是有一點她很想不通,就是這幾天城里還能種黃瓜嗎?城里真稀奇。

牛朵星在學校里成績比較好,老師也很喜歡她,以至于很多娃都很嫉妒她,于是沒有人愿意在下課的時候和她在一起玩。別的娃在捉迷藏、過家家、老鷹捉小雞,她就只有呆呆地看別人歡笑和奔跑。她有時也跟著笑,有時也很想參與到游戲的隊伍里,可是經常被別人阻攔,尤其是那個叫王永林的男娃,他在班上是出了名的調皮,敢和老師頂嘴,還敢拿老師的粉筆放在前排同學的帽子里。他不要牛朵星玩,是因為他認為牛朵星長得比誰都好,這樣的人是將來是要做他媳婦的,不能和別的小男娃混。牛朵星經常被他騷擾,有一天去上廁所,這王永林還躲在茅房外偷看,差點把牛朵星嚇掉在茅坑里。牛朵星回來本來要告老師,但怕一旦被同學們知道,她將永遠在同學的面前被嘲笑,也就沒有說。

好在被王永林欺負的日子并沒有多久。到了五年級,王永林就轉學了。轉學的原因是他在學校打架,把別人家的男娃打傷了,那家父母鬧到學校來,說一定要找那個打他娃的孩子家父母拼命,要找學校評評理,帶了很多鋤頭,鐵鍬。王永林見事情鬧大了,連書包都來不及背,直接抱起腦殼逃回家去。父母已經聽到風聲,把他連夜送到城里的姑媽家去,打算讓他在那里上學。王永林剛剛被送走,那家人就沖上門來,鋤頭鐵鍬在門口的院子里拍得咚咚響。王永林的爹王大成硬著頭皮出來說話,問清楚了被打的孩子也姓王,求大家看在一個姓的份上坐下來商量。最后,王大成乖乖拿了1800塊的醫藥費才算將這件事擺平了。

王大成把兒子打發走后,心里一肚子火,便自己罵起來。老子好不容易才有你這娃,想不到天天給老子惹禍,這回送你去城里好好管教管教,讓你曉得點火舌。他想,原本家里想靠這娃來撐,希望能光宗耀祖。但這家伙從小慣壞了,任性忤逆,經常惹禍,看來是個靠不住的家伙。于是,他又有了一個念頭,再生個兒子。計劃生育不準,躲著生,就不信計劃生育會天天跑來媳婦的褲襠里。其實王大成幾年前已經躲著生了個男娃,卻是一個秕谷。那娃現在都五歲了,不會開口說話,耳朵還有點背,身體也長不硬朗,走路歪歪塌塌的,真是家門不幸啊!他越想越有再生個娃的念頭。從此以后,他便和媳婦達成了協議,每天的房事也勤勤懇懇。

“石榴開花一層層,

牛家姑娘長成人。

哪天給我做媳婦,

邊割豬草邊談情。”

這是岸上苞谷林里的男子給河邊的牛朵星唱的山歌,牛朵星臉紅紅的,就像那一顆顆熟透石榴籽,但她沒有向那片包谷林看去,只是靜靜地等待父親能劃船過來。可是她已經等了很久,六月的天氣又熱得她全身不自在,真想脫光衣服,像那些男娃一樣下河去洗個涼水澡,聽到有人給自己唱山歌,哪敢偷偷下河?只能揀一張岸邊的荷葉頂在頭上來勉強遮蔭了。

遙遠的對岸駛來一條船,慢慢地近了,牛朵星認出船上的船家并不是父親,而是隔壁家的麻子叔。麻子叔將船一直開到牛朵星的面前,招手叫她上船,牛朵星默默地上了船,父親沒有來接她讓她和疑惑不解。

牛朵星跳下船后,麻子叔對她說,等我把船繩捆牢,我和你一起回家,我還要去給你家放牛。牛朵星覺得今天有些奇怪,就問為啥子,麻子叔說,你爸給你找了個后媽,要請大家吃飯,你家牛沒有人看,所以叫我給你家看。

牛朵星懷著忐忑的心回到了家。 “后媽”,她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后媽是什么。她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推開門,大家都在劃拳吆喝,喝得快要醉了,見是女娃回來,頓了頓,又開始了他們的劃拳吆喝。牛朵星仔細地掃視了一番,發現坐在菩薩面前的父親的身邊多了個三十幾歲的女人,臉上堆滿麻子,像蟲吃的青菜葉,又像雨打過的灰泥土。身材不好,卻又穿個不太合身的紅裙子,頭發高高盤起,就像夏季的森林里經常見到的蘑菇,火紅的嘴唇像野貓剛吃完了死耗子。牛朵星跑進自己的屋子,父親叫她吃完飯去喂豬,她裝沒有聽見。

晚上父親喝醉了,被這個后媽扛到床上。可是當牛朵星覺得肚子有些餓,準備起來熱點湯吃飯時,聽到了父親的屋子里粗粗的喘氣聲和女人的呻吟。她便一個勁地放輕腳步,最后只好先回房了,拉被子包著腦殼先睡覺。

和后媽生活的日子開始就讓牛朵星很不舒服。聽父親說這后媽是從城里帶來的,在農村生活上需要慢慢適應,牛朵星就要多擔待一些家務,例如較重的提水,較臟的喂豬,較遠的放牛,較煩的做飯,都要她領起。牛朵星除了要上課外,自己的事情也是堆成了山,她看這后媽,除了一天織毛衣,就是織毛鞋,織完就拿去街上賣。她想,這女人真怪,居然也不和我說話,一天織毛衣、織毛鞋,真的奇怪。

父親每天都在江邊渡船,起早貪黑,除了平時帶點酒去,基本上早晚都在家里吃飯,但他看起來精神多了。

牛朵星已是六年級的學生,她想好好學習,將來去較遠的地方讀個初中,這樣就不會天天面對這個討厭的女人了。

“天上星星掛滿天,

你在河中我在岸。

只要大風不吹來,

河底星星不會亂。”

牛朵星今天放學回來有些晚,因為她在學校等老師問一些上初中后的問題,老師一直給她講到六點過,所以她來到河岸時已經是滿天星斗,星月倒映寧靜的河中,她又聽到那片包谷林里唱出了熟悉的山歌。她很想唱一首去回復人家,可是,她遠遠地看到父親從河中央開著那艘早已破舊的船向她急促地駛來。

和父親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父女間沒有說什么話。進門,香噴噴的飯菜放在堂屋里,后媽看起來有些殷勤,給她拿起書包,催她趕快吃飯。父親在喝了幾口酒,便拿出老旱煙,吧嗒吧嗒地在柴火旁邊咂了起來。父親好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但在女人的擠眉弄眼后,便磨磨唧唧地說:“娃,你也不小了啊,今年都十五了。”牛朵星轉過頭去,感覺有些不妙,那個年代的農村娃,又是在那個偏僻的山村里,突然被問到這樣的問題,是要出嫁的問題,她立即說:“沒有,才十四。”父親有些不耐煩,“早就十五個年頭了。”放下了他的煙桿,望著將要熄滅的火堆,說:“娃,我和你后媽給你找了個好人家,你明天就和我們去看看吧。”

牛星朵含著半口飯,卡住了,起來找水喝,父親說:“我說你……,你這娃,跑什么啊?”喝完水,她開始坐下來繼續吃飯,但眼淚卻忍不住落下來,她想,從小父親對她是最要好的 ,可是為什么現在卻要逼迫她嫁人,她還要讀書,還要上初中啊。

“我知道,你這娃就是不想去,可是,家里這么窮,連吃的都不夠,別說供你讀書了。娃,要聽話啊。”牛朵星吞下了最后一口飯,就把自己埋到了被子里,隨他們如何叫,她就是不起來也不答應。她爸發火想起來把她揪起來打,幸好被“后媽”攔著,說明天好好開導開導再說。

牛朵星睡在被窩里,卻無法睡著,睜著眼睛流淚。她想,我怎么能現在嫁人,我還小啊。她也沒有哭出聲音來,她知道這樣父親會起來罵個不停。難道明天就非去不可嗎?她在糾結,也在悲傷。突然,她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逃走!對,趁夜黑,可以逃走。她摸了摸褲包,里面還有幾十元錢,是她平時節約下來的,平時挖藥材賣也掙得一些錢,前幾天父親給她到商店買酒的錢也還在。她穿好衣服,下床,開始收拾衣服。想到此去前途未卜,她有些猶豫,就穿過堂屋到門口去看看這夜如何。她穿過角門,聽到父母原本咯吱咯吱響的房間突然安靜,父親突然問道:“你這娃要做啥子,現在還出去。”她先是一驚,接著答應道:“爸,我上廁所。”

牛朵星站在門口很久,夜是那么安靜,那么深不可測,沒有雞鳴狗吠,沒有簌簌風聲,只有滿天的星斗,像神秘的一只只眼睛在夜空里眨著。她慢慢地發現,在北面的天空,有一顆星星很耀眼,但是離其他的星星卻很遙遠,仿佛是一顆被大家遺忘或拋棄的星星,也仿佛是一顆被天空拒之一旁的星星,它好孤獨,它就像現在自己一樣。

牛朵星是在父母正在翻云覆雨的時候離開家的。她來到北盤江邊,她沒有去河對面,在河邊上她家的包谷地邊站了很久,她想,以前媽媽經常在這里給她摘黃瓜,每當放學,媽媽都會抱著黃瓜在這里等她,可如今,父親說她去了城里種黃瓜,可是,這么多年了,也不見回來。她想,這次去城里,去找媽媽。

牛朵星不用渡船到對岸,直接從這邊就可以翻過山到去城里的公路,運氣好的話便可以搭個中巴車去城里。沒有什么留戀的,好久沒有唱山歌了,她想,唱首山歌再趕路也不遲。于是她那甜甜的歌聲在月光下飄滿北盤江。

“小船浮在水中央,

河風吹浪打船艙。

船兒不是不要水,

船兒不愿再沉江。”

街燈下,各種夜食的叫賣聲,摻雜著各種車子的隆隆聲。牛朵星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商店門口,她想,自己怎么會淪落到如此地步,前年來這城里雖然沒有找到媽媽,但是也沒有怎么餓著自己啊,那時候在小店里也能夠當個服務員,幾百塊錢,至少還可以混上張嘴啊,可是如今,連找了幾家店,居然都不要她,只怕是要餓死啊,哎呀,怪只怪前一個月這車禍。

在牛朵星剛來城里時吃盡了苦頭,去給人家當洗碗工,人家又嫌她太小,給人家當傳菜員,又經常把菜傳錯,給人家發傳單,經常被城管沒收傳單。她東奔西走,在這座城市里混了兩年多。就在前幾天,她去了一家飯店當送快餐的服務員,可是走到半路,一輛轎車撞到了她前面的一個路人,那人受傷了,她的飯也嚇落在地上。她不知道如何回去交差,便不敢回去了。反正也才干兩天,不如不要那點工資了。

走在這孤獨的道路上,她開始徹底失望了。但是當她再一次抬起頭來時,發現在那僻靜的街角有一家酒店的招聘廣告,便大步地往前走,感覺像一個快要掉下懸崖的人抓住了一棵救命的枯藤。來到這家酒店,她仔細地端詳店門邊的招聘廣告,不一會,酒店里走出一位穿著暴露的婦女,金黃色的頭發下是一張不知抹了多少胭脂粉的臉,嘴唇紅得像血,滿身都透著風騷味。婦女說:“姑娘,你是來應聘的嗎?”牛朵星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女的會和她說話,便點點頭。女的馬上笑著說:“進來吧,我就是這酒店的老板”。牛朵星跟隨婦女進去,她看到里面富麗堂皇,姑娘們個個水蛇腰,要么舉杯與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共飲,要么就在柜臺邊走來走去,企圖引起那些想進又不想進酒店而站在門外游蕩的男人的注意。她雖然心里老大喜歡這個地方,但是腳步依然緊隨婦女進入了一個漂亮的辦公室。婦女叫她坐在沙發上,然后從抽屜里拿起一支煙,隨便問了她會抽嗎?見她搖頭,便自己抽了起來。婦女問了她相關信息,知道沒有什么問題,就叫她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一圈,婦女看她身段不錯,個子也高,臉蛋也長周正,就說:“在我這里干吧,第一個月一千塊,第二個月再看你表現如何。當然,客人有時還會給你小費的。”牛朵星本來不想做的,但是因為實在沒有錢,不干就會挨餓,挨餓的滋味不好受,便不由自主地答應了。

其實,她一直很擔心這就是傳說中的當雞,直到她接過老板給她換的衣服,站在鏡框前時,她還是這樣膽怯地想。但是接下來的幾天晚上,她除了陪那些男人喝了幾杯酒之外,沒發生什么臆想中不好的事情。就是經常被老板囑咐,叫她好好像其他的姐妹學,學人家是如何給男人敬酒的,如何與男人玩游戲的,如何與男人說笑話的。她知道,這些都是她的工作,所以她便勤勤懇懇地向其他姐妹學習。

呆了幾個月后,牛朵星學會了喝大量的酒,喝了酒之后也要學著那些姐妹去衛生間吐掉,雖然每次吐完回來都很難受,有時還會因醉得頭暈而走錯路。有一天晚上,她走錯了路,不小心走到了一個房間,房間里是一張床,床上一個男子正與她熟識的一個姐妹翻云覆雨。見她進來,男子便憤怒不已,“媽的,老子又沒帶這么多錢啊。”牛朵星便一臉的尷尬,關上門趕緊離開了。

這件事情發生后,她想了很久,我是來掙錢的,不是來賣身的,干脆去找老板問問,到底她也會這樣做嗎?老板沒有說太多,說她沒有經驗。因為沒有經驗,她便在大廳里陪那些男人喝酒,那些男人來自四面八方,她從他們的言談中,聽出有商人,有公務員,也有玩世不恭的學生。各色各樣的男人,喝酒的時候,有時會動手動腳,有時也會甜言蜜語,甚至有時還要求包養她,但是都被她早已練就的圓滑語言擋了回去。

可是有一天,她正和一個老板講笑話,但已經喝得昏昏欲醉,她看到這對面進來一個年輕小伙,好像在那里見過,她有一種沖動甚至想站起來看個究竟,可是身邊這個老板說要罰她酒,所以只能移開目光。

牛朵星喝醉了,放下杯子就往廁所里跑,她趴下頭吐完后,便順手洗手,感覺有人推門進來,她回過頭來時,有個男子抱著她的腰。那個男子一個反腳把廁所門關好,便奮不顧身地抱緊她撕扯她的衣褲,不管她怎么掙扎卻酒后無力,準備大聲的呼喊卻被那男人用手捂了回去,三下兩下,本已薄薄的衣褲早已被扯下。

男人借著酒醉分外癲狂,女人因為酒精的作用,早已管不住自己的身體,只能隨波逐流。男人在完事之后頭腦清醒了,他模模糊糊看見,被他壓在身下的這個女人,雪白的乳峰下有一顆閃爍的星星。

以后的牛朵星,仿佛什么事情也沒發生,一如往常地工作,她努力忘記她人生的第一次,忘記那莫名其妙的被羞辱的第一次,她隱隱約約知道,那是自己一個永遠也不可能抹去的污點,一個永遠也不能與外人道的隱秘。

事情過去不久,她接到一位陌生人送來的信,看著皺巴巴的信紙,她覺得很奇怪,誰會給自己寫信呢?打開之后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圓珠筆字:

“親愛的牛朵星同學,好久不見了,前段時間見你在酒吧里上班,應該還不錯吧,可是我給你寫信,是你爸爸的主意,他叫你回來,他說他在北盤江劃船時,被雨淋起傷寒,沒有錢醫治,如今命在旦夕,希望你回來看他最后一眼。你的同學陸江。”

對這個陸江,她幾乎沒有什么印象,只隱隱約約記得有這樣一個同學。

“江水滔滔向東流,

江邊砌滿平頂樓。

我心好比東流水,

爬上高樓也是愁。”

這是牛朵星來到北盤江畔的石頭上休息時編好的一首山歌,只可惜這里的人也很少唱山歌了。闊別四年,這里變化很大,連木船都變成了鐵船,轟隆隆的柴油機在江心到處游蕩。河水也漲起來了,四面連山連巖,淹沒了那幾年她摘黃瓜的苞谷地。她想,這日子真過得快,就像一眨眼,故鄉變了,世界變了,她也變了。

她是今早就從城里出發的,坐了一天的車,還走了這段蜿蜒陡峭的山路才到這里,坐在路邊的石板上,她有些害怕,想趕緊到家。當時收到家里的信,她沒多想就急匆匆往家趕,但是現在又令她想起那些年在家里受的苦難和委屈。牛朵星想,若是別家女孩,如今已經上高中畢業興許上大學了。

回到家中,她站在門前愣住了。父親沒有臥床不起,更沒有命在旦夕,而是抱著一個娃,在胸前一遍一遍地呵護,那個叫做“后媽”的麻臉女人在一邊織毛衣。這一刻,她想哭,這種前所未有過受到欺騙的感覺襲擊了她的內心,從內心浸透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她差點癱倒在地。父親看到女兒回來,并沒有顯得那么高興,一邊幫女兒提包進家,一邊打量女兒的穿著,沒有多說什么,只叫她趕快洗手吃飯,他們剛吃過。她感覺父親還在生氣。后媽放下了手中的毛衣,到院子里去,拿起趕雞用的響篙,一邊追著雞一邊罵:“你這千人罵萬人騎的野雞,給老娘滾遠點。”

接下來的日子,牛朵星沒有做任何的打算。離開四年,總該在家里休息一段時間吧。但在這段時間里,她總覺得旁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甚至在背后指指點點小聲地議論,“喲,原來雞就是這個樣子啊”。牛朵星一開始有些憤怒,但是她無法找人理論,只能躲在家里不出門。父親并沒有閑著,甚至比以往還忙,在給牛朵星張羅婚事。就是因為聽到有人進城,回來說牛朵星在那些鬼地方做不光彩的事情,敗壞了家門,所以硬著頭皮把女兒騙了回來。如今牛朵星回來了,天天呆在家里也不是個事,一個大姑娘,給她找門親事讓她嫁了算了,至少嫁到夫家就沒有誰再敢嚼舌根了。其實,牛朵星也知道父親在為她張羅找對象,她起初有些反對,但是想想,去到城里也不好混,那些地方不是窮人的天堂。如果真能覓得如意郎君,那也算命運有轉了。

父親總是每天都早出晚歸,他不像原來那樣去劃船,而是天天去別人家串門,看到一個小伙,他也會主動地上去和人家打招呼,和人家攀談,談到興頭上,就會問起人家的婚姻問題,如果人家說已經娃都有好大了,他就會有一些對方無法察覺的失落感;如果人家說還沒有結婚,他就會更進一步地問人家是否有對象,想不想找個對象,想找什么樣的對象。但是往往試探到最后,會發現這些人就是不找在城里呆過的,他們說那些城里呆過的不干凈,他們去夜總會里玩的時候,發現那些夜總會里的雞都是農村來的。

牛朵星看到父親的愁眉苦臉,就知道她沒有尋到什么好的結果,便也有些心疼的感受。父親大口大口抽著老旱煙的時候,她對父親說:“爸,別找了,我還小,可以慢慢來。”“你這娃呀,都二十了,還小。誰叫你去那種地方啊,你看,現在人人都往你爸臉上拉屎。”父親有些焦急,但作為父親,有些話又不好講,所以只能干著急。“我才十九,爸別聽人家亂講,我做的事都見得了光的。”父親不想和她辯論,吧嗒吧嗒吸了幾口煙,就離開了火堂。

父親并沒有聽牛朵星的話,繼續他的張羅。他從失敗中總結經驗,制定計劃和路線,一村一村地找,逐漸逐漸地縮小目標,從而把握目標。他依照這樣的計劃往下走,最后兩個村時,他感覺可能要徒勞無功了。于是他干脆放下這件事,準備去趕周三的馬場。

這接近過年的日子,街上比往常熱鬧了許多。很多外出打工的熟人也回來過年,正在街上辦年貨。牛二喜在街上轉了好幾轉,見到那些以前的相識,也會上前去搭訕,發幾支煙,閑聊時總是不自覺地把話題扯到人家男娃的婚姻狀況上去。他也不買年貨,卻偏偏要走到人家貨車旁邊,目的是看看那些買年貨的男娃是不是面熟,面熟的便上前去主動發支煙。

就在他還在去看那些買年貨的男娃時,身邊有個男娃的聲音叫他借過,回過頭來,發現這娃肩上扛著一大袋鹽巴,他趕緊讓開。仔細一看,這娃還真有點面熟,應該也是北盤江邊的人,他便趁機走上前去和他打聲招呼,問他這鹽巴咋個賣,“一塊五一包。”聽這口音,還是個布依族,應該就是這北盤江邊的人了。正在猶豫怎樣打聽這個后生姓啥名誰,他們村委書記走到他前面來,他便隨口問:“喲,書記也來趕場啊。”書記沒有答話,只是點點頭,他便又問:“哎,書記,你知道那個扛鹽巴的小伙是哪里的?叫個啥名?”書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說:“哎呀,那個娃我倒是不曉得,但是跟在他后面的那個是王大成的媳婦,等角田組的那個王大成,應該是他家的娃吧。”

王大成家開始定在周五殺過年豬,這過年豬已經是四百多斤了,幾個大男人才抬上桌子,他們又說又笑,顯得非常熱鬧,可是真到動刀子時發現沒有一個會動刀的。王永林從廚房里出來說:“媽的,我就不相信,喂了這么大的豬卻得不到吃。”提起雪亮的殺豬刀準備開刀。王大成便出來吼:“自家的豬不能自家殺!”其他的人便哈哈大笑,有人說,你以為這殺豬這么隨便,不比殺人啊。

王永林是今年十月份才回到家里的。為什么突然回來呢?聽人說,他在外面殺了人,又說他是和那些殺人的黑社會混,反正不知道殺了人沒有,在牢里呆了半年才被姑媽家用錢放出來的。聽說他自從那次打了同學被送到城里后,在城里也沒好好讀書,整天泡在網吧上網,愛上了香港古惑仔,天天逃課去搞些烏七八糟的紋身,理爆炸頭式,人家在上晚自習,他卻和幾個吊兒郎當的兄弟在一起賭牌或者挑著根香煙招搖過市。后來他和認識的幾個朋友拜了個老大,敲詐騙錢,收保護費。但是好景不長,就在今年的三月份,因為在一家酒店里和幾個老板喝酒起沖突,開了架,幾個下狠手把人家老板打成重傷,很是威風了一把,但是也很快被警察抓了去,據說本來要坐好幾年的牢,他的姑媽家花了不少錢,最終只坐了半年。

因為被父親吼住,王永林便沒有下手。站在一旁的弟弟傻傻地笑。他這位弟弟是個殘疾人,耳朵有點問題,不會做什么,十來歲了,還沒有他哥的胸脯高,骨骼細身板弱,除了會把牛放到后山的麥田里,其他的事情就不會做了。

王大成再次問大家真的沒有人會殺豬嗎?大家都說不會。王大成還真的有著急。這時房邊的狗突然叫了,對著房子左面的田壩里咬了起來。王永林沒有放下刀子就跑過去看,喲,原來是村委書記帶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田壩里往他家來,他有些奇怪,莫非這村支書找他有事?村支書大步地走到家門口,卻沒有進家,和大伙兒說說笑笑,一看這豬還挺大的,就連聲說今年好吃肉,接著又介紹了身邊的這個男人和大家認識,說這是河那邊小龍灘的牛二喜,以前經常渡船的那個牛二喜。在場的有些人說知道他,并且以前坐過他的船,還聽過他唱山歌。大伙說他們殺完豬后一定要和他整幾拳。牛二喜得到大家爽快的接受和書記的介紹,自然覺得送兩瓶酒給村支書是劃得來的,書記辦事果然不同一般。

但是他有點奇怪,這豬放在桌上好久了,怎么還不動刀子呢?問主人王大成,原來是沒有人會動刀子。牛二喜心想,這正是是他表現的時候了,便叫主人家拿刀子來,遞刀子過來的是站在一旁的王永林。牛二喜把刀子在胸前的圍腰上抹了兩下,便明晃晃地插進豬脖子,立刻鮮血直流,豬的四肢伸了幾下,就再也沒有動了。

吃飯的時候,他們一邊劃拳一邊講笑話,吃得酣暢淋漓。大家都醉意朦朧時,書記說:“哎呀,王永林這娃不錯啊,來我和你喝一杯。”喝了幾杯后,又說:“你這小伙子家,酒量還行,討到媳婦沒有?”王永林回答:“沒有,這年頭難找媳婦。”書記順口就說:“哎呀,怕個啥子,喝完這杯,我幫忙你找。”

書記第二次來到王大成家,是臘月二十四的晚上,他們沒有喝酒,只是吃完飯后,在火爐邊開始聊天

“大成啊,其實我這次來是想給你介紹個兒媳婦的,不曉得你家是否愿意。”王大成滿心歡喜,想這書記親自搭的紅線哪會有錯的,便開門見山地問她是哪家姑娘。書記便給他說起殺過年豬那天來他家耍的那個牛二喜。王大成明白了,原來這動刀子是有目的的。

等到書記剛出門,王大成的媳婦扭起個臉,對王大成說,那家姑娘聽說剛從城里回來不久,聽說做的事情是些見不得人的事,怎么可以進我們王家門啊!王大成立刻就明白見不得人的事是什么了,便不好再說下去,因為一旁還坐著王永林。但是他又有些不相信,他想這年頭難討媳婦,讓自己的兒子抽個時間去見個面也沒有什么不可以的。

牛朵星和王永林見面是在北盤江畔的一個草坡上,那里四野開闊,面前是這寬闊的北盤江,伴著這溫暖的冬日朝陽,顯得十分寧靜。

王永林見到一個姑娘穿著漢族人的裙子緩緩從半山腰走下來,顯得婀娜多姿,卻又走得猶猶豫豫,原來是牛朵星穿著高跟鞋下坡。在家里時,牛朵星父親要她脫掉這難走山路的高跟鞋,可是她就是不脫。她老遠就看到一個男孩在約定地點呆呆地向自己張望。

兩人的見面都顯得有些不自在,只是都互相說,好像在哪里見過,想了半天,他們才想到原來是小學的同班同學。于是便找到了共同的話題,尷尬立馬化解了,開始閑聊那時如何捉迷藏,如何老鷹捉小雞,如何和別人打架。其實王永林開有些緊張。他不知道他一個“大男子”,在城里也算活得風風火火,什么女人都勾搭過,連那些所謂的雞也玩過幾次,可是怎么會和牛朵星單獨相處感覺有些緊張呢?他趁牛朵星說那些陳年往事的時候,仔仔細細地看了這牛朵星的面容和全身,他仿佛要穿透她的身體,那一襲薄薄的裙子,仿佛擋不住王永林那雙透視的眼睛,等牛朵星發現王永林用色瞇瞇的眼神看自己的時候,牛朵星全身不自在。

“你變了,我也變了。”牛朵星突然說起這句話,讓還在意淫的王永林不知所措,便只能忙著說:“啊,是啊。”王永林這時找到了話題,問牛朵星這幾年都去哪里了,牛朵星沒有說她去酒店當陪酒女的事,只是說,因為沒有錢讀書,便六年級都沒有讀完,就去城里給人家當洗碗工,當傳菜員,發傳單,生活過得有些辛苦。在一旁聽講的王永林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動,聽她講著一個個小小的經歷,他都幾乎要流淚了,他心想,我從來沒有這么感動過,可能是我們都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吧。

“那你呢?你這幾年過得怎么樣啊?”牛朵星看到她好像被自己感動了的樣子,傻傻的,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覺得心有靈犀。“哦,我沒有……我沒有去打工,我在城里的姑媽家住宿讀了初中,因為沒有考上好的高中,就沒有讀書了,然后就回來,然后……就沒有了。”牛朵星越發覺得他傻得可愛,便不再問了,她也想,要是有他這么好的機會讀書,那么她現在也肯定是個高中畢業了,興許考上了大學,不會再受這么多的苦難了,她想,一切都是命。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幸福就在她的眼前,她應該牢牢地把握住。

“你打算什么時候娶我?”牛朵星鼓起勇氣問他,眼睛直溜溜地看著他。他不知所措,想不到這女孩這么快就切入正題,而且還這么赤裸裸地問他。他很俗地反問道:“我們的八字合嗎?”他問出這樣落后的問題,他想想就可笑,應該是爸爸經常在耳邊嘮叨八字的問題所影響的吧。

“你屬猴,我屬馬,雖然大你三歲,但女大三,抱金磚,非常合,我爸找人算過了,說我們應該是‘一家人’。”牛朵星這樣爽快的回答更是讓有些木訥的王永林始料未及。他想,既然這樣,不如我們就在一起,一起好好過日子,至少晚上也不會那么寂寞,連半邊席子都是冰冷的。

“現在也剛過完年,大伙兒都要去外地打工,連個幫忙的弟兄都找不到,不如我們冬天再結吧。”這是王永林給牛朵星的回答,他想這樣的回答應該會給她也給自己很多時間和空間了。

“好,我答應你,今年冬天我等你的花轎。”牛朵星想,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幸福,甜蜜而又羞澀的幸福。她想像那些城里的年輕情侶一樣靠在王永林的肩上,可是看到不遠處有個放牛的女人在看著他們,她害怕那些嚼舌根的女人說她又想當什么雞,便沒有向他靠過去。

王永林回到家中,父母很關切地問他見面如何,他說比較喜歡,并且和他約定在今年冬天結婚,希望父母同意。但是母親卻不以為然,她堅信這女娃是在城里賣過身體的,因為這事她還親自問那些城里來的人,有的說在酒店里見過她,有的說,在夜總會跳鋼管舞的那個很像她,有的甚至說和他們的朋友開過房。她晚上睡覺時還和王大成喋喋不休地說,女人最主要要守得住自己的身體,守不住身體就守不住自己的臉。像牛家這種姑娘連自己的臉都不要的騷貨,咋會能作為王家的媳婦。王大成實在覺得難聽,就搭上幾句,你這婆娘啊,難道要讓娃光棍一輩子,你兒子坐過牢,名聲也不好,看他這個球樣,要找個好的,可能還沒有生啊,再說找個媳婦來管管他,也可能會改變一下他的牛脾氣。

接下來的幾天,王大成家吵了幾次架,就是針對這個媳婦要不要的問題,王大成和兒子都說可以要,王大成的媳婦堅決說不要,倒背聾兒子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這一家人,想到從來沒有吵架的一個和睦家庭,居然為大哥說媳婦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

最后王大成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那就是媳婦可以要,但是嫁妝要他牛二喜家出,不然就不要這個媳婦,這時王大成的媳婦也沒有什么話說了,但還是一副陰風慘慘的臉嘴。

“冬月雪花白又白,

妹的花轎過河來。

嗩吶聲音滿山叫,

妹家大門快打開。”

北盤江畔鞭炮聲響起,布依族的嗩吶叫了,粉紅色的竹竿花轎抬來了,等角田組的男子過來了。端起一盤盤的瓜子和糖果,提起一瓶瓶的老燒酒,抱起一坨坨的鞭炮,領起一對對的接親小姑娘。他們從河對岸的小坡上唱起布依族的山歌,吹起布依族愛吹的笛子向牛朵星家走來。有人和王永林開完笑說,等一下要是人家老丈人不開門給你,你會咋辦?王永林就哈哈大笑地說,我自己開。如果媳婦不開門給你,你又咋辦?他又笑著說,那我自己開,開了我就抱她下來走起算球。王永林認為,這天有些像他在城里耍的那個樣子,有點像當大哥的感覺,非常的受人“尊敬”。

他們一起前擁后擠地來到牛二喜家,牛二喜家的門并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關閉,新娘的門也是敞開著的。牛二喜把他最要好的鄰居和親戚朋友都請來了,自己也在忙出忙進的發煙給接親的人抽,他臉上掛滿了笑容,嘴里習慣性地說,家里坐家里坐。看到幾個認識的老相識便又倒上幾杯酒,偏要和人家整幾拳才放手。今天是他開心的日子,除了他娶到牛朵星的后媽那天,就數今天最開心了,他想,這回女娃也嫁了,流言蜚語也不會招惹到他,再說又多了個可以常走的親戚,真是沒有白養這娃一場。他又想起了當初揀起被人家遺棄在河邊的女娃時的情景,能有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啊,她媽又在幾年前走了,就靠他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真的不容易啊。想到這些,牛二喜禁不住眼睛有些濕潤。

牛朵星沒有把門關上,是因為她早已等不及了。這個王永林,一直在外面被那些兒時的玩伴拉起吹牛,還要和他整幾拳來祝賀他。所以牛朵星一直在房間里干著急。她把頭發梳理好了,她在城里看到過那些結婚的新娘梳過的頭式,她就把自己的也學著那樣整理了一下,沒有那些器具和香水什么的,難免有些不和那些人的一樣,但是她也認為這是她一生中最漂亮的時候。她身穿一套紅色的裙子,是她在酒店上班時抽錢出來買的,但是因為老板說穿起來有點保守,不夠妖嬈,所以她一直都沒有機會穿。鞋子也是紅的,是她在酒店里比較愛穿的那雙,這樣的搭配應該比較像個新娘了。正當她在焦急等待的時候,王永林帶著幾分酒氣進來了,他先是扶在門邊,手中抱著一束花,這花好紅好紅,紅得讓這間有些陰暗和潮濕的房間頓時有了些春天的氣息。

王永林身穿著布依族的漢子通常愛穿的布依大褂和幾塊大布鑲嵌而成的寬筒褲子,上面繡滿了鮮艷而又得體的花花草草。強健的肌肉把這些衣褲襯托得鼓鼓的,一頭短發還被頭上繞過的褐色帕子裹得緊緊的,顯得精干強健。今天的王永林和那天在江邊約會的王永林簡直判若兩人。王永林沒有說什么就把牛朵星抱起往外走。牛朵星說:“讓我拿些東西了。”“拿什么,我們接親的人會幫我們拿。”牛朵星堅決要他放她下來,原來她要帶的是她的手機。這個手機就像她的命根子,也像她的知心朋友,是她在城里省吃儉用才擠出三百塊來買的。雖然她也沒有怎么用它,但是至少可以聽聽歌,看看喜歡的信息,玩玩喜歡的游戲。所以她才掙扎著要帶她的這個手機。王永林醉醺醺的,也懶得問了牛朵星為啥不早點把手機放在身上。王永林再次抱起牛朵星的時候,她就像是一條被捉住了的山雞,很溫順地在他那寬廣的胸脯中纏綿地停留了。為了安全起見,她還把手很羞澀緊緊地挽住王永林的脖子,直到走到那早已放好的花轎中。

花轎伴著響徹天邊的嗩吶聲在一片歡呼中緩緩地離開了牛二喜的視線,接下來就是王永林帶來的布依漢子搬走那早已準備好的嫁妝。這些嫁妝是他牛二喜賣了兩頭水牛才買到的,什么電視機、電冰箱、電飯鍋啊,什么席夢思、床單、毛毯啊,什么暖瓶、瓷盆、茶壺啊等等,東拉西扯的花了他七八千塊錢,為了牛朵星這娃的婚姻,真是虧大了。但是又想,嫁了她總比不嫁好,至少以后還有一個好的親戚可以走,說不一定有些地方還可以靠得住這娃啊。想到這里,牛二喜便又高興起來,望著遠去的轎子,抓起酒瓶又灌了兩口。

因為從小龍灘到等角田組沒有通公路,所以抬轎子的人非常累。他們走走停停,有時還喝些酒來充充力氣,甚至開起了黃色玩笑,說這娘子有點重,重的像是有個男人壓在上面,說這個娘子有點甩,甩得像個男人和她打秋(蕩秋千)。有的還說這娘子做過雞,有的沒有看過雞的就說要掀開簾子看看雞到底長什么樣,有的要看雞就回家該跑到雞圈里去好好看。

雖然是坐在花轎上,但是因為走的是山路,所以也是搖搖晃晃、走走停停,比城里坐公交車還難受。牛朵星剛下轎子,就坐在還沒有鋪好的床上不想動了。這邊陪親的幾個布依族姑娘雖然在名義上是來陪親的,但是他們老是幾個人在床邊唧唧咋咋地用她們布依族語言說說笑笑,牛朵星根本一句也聽不懂。直到有個姑娘端來一碗飯菜,她才吃下今天的晚飯。

晚上王永林家燈火通明,劃拳喝酒,賭牌打麻將,擺白說笑弄到深夜,到了凌晨三點左右,牛朵星才在房間里等到王永林醉醺醺的進來。按照當地風俗,新娘子在結婚那天晚上是不能出來見人的,你再怎么想出來和朋友敬酒都是要等到天亮,所以牛朵星一個人在房間里無聊了就只有玩手機,玩著玩著還差點睡著了。王永林進來也沒有正眼看她,就火急火燎地脫掉寬大的上衣褂子,正想猴急地扯掉自己的褲子,但是外面的老媽開始叫他。王永林有些窩火,但是他像老爸一樣知道母親的脾氣不是好惹的,所以,又拉好褲子出去見他媽。

王永林被母親拉到另外的一間屋子里,遞給他一塊白布帕子,王永林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就有些不耐煩地說:“媽,這是什么年代了,咋還這樣?”“娃,你咋這樣憨?不來紅的那種就可能不會生娃了,不會生娃你還要她干啥?快點拿去。”王永林不敢不接,只好勉強把白布接了。

王永林再次走進牛朵星久等的房間,又急匆匆地扯下那條寬寬的長筒布依褲,連同那張母親早已準備好的白布,甩到床腳,就像老鷹撲小雞一樣撲在牛朵星的身上撕扯起她的衣褲來。牛朵星來不及半點掙扎,最后一道防線就被他攻破了。王永林把雙手游走于牛朵星身體每個的角落,那種舒心的幸福感像他的酒性一樣開始發著。他想,媽的,還是娶媳婦好,難怪人人都要娶媳婦啊,這滋味比起那城里搞雞的滋味美多了。

他們像在幸福的天國游走,一種想彼此征服的欲望燒滿全身,在那春風過后春潮將退之際,他在那兩座堅挺的乳峰下發現了一顆分外耀眼的小星星,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哪里見過。只是另一陣春潮襲來,他來不及回憶,就感覺自己像飛到天上去了。

而那些還沒有睡去的人們,唱起自己民族最愛唱的情歌歌。

“月亮彎彎像河床,

河床彎彎睡姑娘。

姑娘睡在河床上,

一天唱歌逗情郎。”

“太陽出來紅半邊,

妹在河邊洗衣衫。

妹的心情我知道,

擔憂生活不如愿。”

牛朵星從甜蜜的睡夢中醒來,聽到還有人在唱山歌,她便以為還沒有天亮,掏出枕頭下的手機來看,八點過了,掀開窗簾,透過竹墻射進幾縷冬日的陽光,抬頭望去,正所謂“太陽出來紅半邊。”她看看身旁還在打呼嚕的男人,想想他從今天起就得當別人的媳婦了,所以自己也應該起來早點,別讓人家認為她是一個懶婆娘。

吃過飯后,親朋好友們就開始漸漸散去,牛朵星和家人就收拾那些殘羹剩汁。收拾到碗時,她不知道碗要怎么分開放,因為有些碗是別人家借過來用的,所以她問王永林的母親:“媽,這個碗要放在哪里?”但是她的這個“媽”沒有答應她,扭起屁股就過來把碗抱走了。她有些不解。

中午時分,王永林的母親去兒子的房間清點嫁妝,卻發現昨晚拿給兒子的那塊白布丟在床腳,上面紅的黑的都沒有。她惡狠狠地叫兒子進來,王永林以為是什么東西少了,看到母親拿起那塊布,就說:“媽,昨晚我們沒有做。”“你不要騙我,我都聽到響動了,你這娃就是不聽,現在后悔了吧,老娘給你講過,她就是個不正規的爛貨,你就不聽,現在曉得后悔了?”

接下來的幾天,牛朵星發現,王永林不僅愛喝酒,而且愛賭博,經常被他所謂的“麻友”拉去打麻將,有時候一大晚上都不會回來,回來連腳都不洗,房事都來不及弄就蒙頭大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大中午,起來吃點飯又跑出去了。

家里做飯的事,自從牛朵星進門后就由她一個人包下了,王永林的母親從此開始了吃閑飯的日子。她就一天在外面閑逛,或者就是在院子里看哈雞。但是漸漸地,牛朵星發現,這個“媽”還會講自己幾句,逐漸講到很難聽的很多句,例如飯煮得有點生硬啊,菜沒有放鹽啊,茶水沒有熬好啊的。但是牛朵星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她以為這是每個當媳婦進家的尋常不過的問題,忍忍就是了。

有一天,牛朵星去門口的菜地里砍兩棵白菜來做晚上的菜,出門時,婆婆在門口看雞。她回來到自己的房間里拿手機看時間的時候,手機上吊著的自己喜愛的水晶兔子不見了,還有那些漂亮的飾品也不見了。她覺得奇怪,老公公(自己男人的父親當地叫老公公)是前幾天就出去幫人家嫁女的吹嗩吶了,王永林是一連幾夜都在外面打通宵的麻將,家里的人除了婆婆外,就只有那個傻弟弟了。

等晚上到弟弟放牛回來,便問他是否拿了手機飾品和水晶兔子,傻弟弟說:“嫂子,我沒有的,沒有的。”她也想這個弟弟平時沒有進過她的房間,不可能拿她的東西。

臘月二十三,離過除夕不遠的日子,布衣人家晚上都會在家里的每個角落放上炒面。說是這些日子會有陰曹地府的陽差鬼來人間討吃的,如果討不了吃的,就會現身嚇死人。王永林家的堂屋里同樣放有很多炒面,但是牛朵星以為放起來捉老鼠的,便沒有管它。深夜里,她起來一如往常地去茅坑里小解,可是不小心碰到放在門邊的暖瓶,結果把暖瓶打爆了,聲音把熟睡的家人吵醒,他們翻身起來拿起東西準備打陽差鬼,發現不是鬼而是牛朵星,就破口大罵。這可是犯了忌諱,女人碰到這些陽差鬼的東西,會讓鬼不高興,不高興就會報復他家。“你一大晚上還要死走哪里去?”王永林很惱怒,他本來打麻將回來才睡著就被吵醒。“我去茅坑里。”牛朵星委屈地說。站在一旁的老婆婆垮起一張臉,說:“陽差鬼找到了吧,這么大晚上還拉夜屎,怕是陽差鬼上身了吧?”牛朵星知道犯了他們布依族的大忌,一句話也不敢說,但在老婆婆轉身的那一刻,她發現老婆婆頭上扎頭發的那個東西有些像她找了很久的手機上的飾品。

大年初三那天,牛朵星和王永林商量,她要回娘家一趟。自從自己嫁過來,還沒有去過娘家。當地流行過年后的幾天去自己的娘家省親,放幾坨鞭炮,鬧熱鬧熱。但是王永林昨晚賭錢輸了兩千多,老想著扳本,要在白天養足精神,晚上才去好把它贏回來。他就沒有理睬她,倒在床上開始呼呼大睡。牛朵星知道自己叫不動他,便自己收拾起幾件衣物回小龍灘了。

“梨子好吃樹難栽,

山歌好唱口難開。

大米好吃田難打,

情妹好玩路難來。”

這是牛朵星過江時聽到對岸的小伙對大石頭上歇息玩耍的姑娘們唱的山歌,他們就在那里火辣辣地對唱。這幾年很少有人再唱山歌了,過春節的那段時間,些布依族男女還是樂此不疲。牛朵星想,自己已是有婦之夫,不能再和那些正想找媳婦的男人唱山歌了,這樣會被人家認為自己沒有做好媳婦,如果被家人知道就麻煩了。但她心里還真想和那些小伙子對上兩句。

牛朵星回到家里,并沒有感到有多么的歡樂,只是父親問她習慣不,要聽人家的話,新來的媳婦要守規矩,不要有脾氣。雖然那個老婆婆脾氣是出了名的怪,但是,你是人家的媳婦就要忍。牛朵星都是頻頻點頭,也不好說什么,個中滋味自己知道就算了,何必讓爸爸操心。父親幾次追問了幾次過得怎樣,只好說:“日子過得還勉強,但是如果有一天真的過不下去了,我會走的,請爸爸不要有什么想法。”父親沒有說什么,以為女娃的日子應該不是太糟。

牛朵星在小龍灘呆了三天,白天回來連冷飯都沒有一口吃的,晚上回來鋪上又是冷冰冰的,這讓本來賭錢手氣背的王永林更加窩火了,頓時覺得食欲和性欲一起如潮水般襲向他那早已因輸錢而受傷的心靈。他想,媽的,這段時間因為忙著賭錢,好久都沒有做那個事了,還真的有點饑渴了,老子咋會活得這樣窩囊。

牛朵星走回家恰好是中午,多喝了幾口的王永林沒有心思去賭錢,正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烙大餅,見媳婦回來,急得像餓狗搶屎,一把抱住她就往床上送,來不及扯下衣服就先扯下了褲子,他一邊用盡全力地前赴后繼,一邊罵道:“一去就是三四天,害老子餓得要死。”牛朵星掙扎著不要這樣,說這大白天的,怕被人家看到不好。他說:“管他媽的,有本事他自己整自己的。”愛潮褪去,王永林在氣喘噓噓中打量著牛朵星,突然問道:“你以前當雞的時候那些男人有我厲害嗎?”牛朵星聽到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原本想托付終身的男人也會問她,辯解道:“你說什么?你把我當啥子人了?”

“啥子人,老子整你的第一晚上就發現了,你就不是一個好東西。”王永林似乎有很大的不快要發泄出來,又似乎被別人騙了一樣。

“你……王永林,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子的身體老子管得住。”牛朵星快要哭了,她的人生第一次受到這樣大的侮辱,受到自己的打算依靠一輩子的男人的侮辱。

王永林有些奇怪,覺得這個平時溫順的女人,發起脾氣來火氣還真大。這讓他有些不適應。但是他是男人,現在連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要是被那些“麻友”知道了,一定會在麻將桌邊笑他的。他不想讓自己成為別人的笑柄。

“啪”一巴掌打在了牛朵星的臉上,五根手指印鮮明地透露出來,牛朵星忍無可忍!這輩子還沒有誰動手打過自己,便和王永林在床上扭打起來。牛朵星始終是個弱小的女子,敵不過這個彪悍的大男人,被王永林踢下床來,王永林踢了她肚子被好幾腳還不解氣,拿起趁手的東西亂砸,連放在床柜上的牛朵星那心愛的手機被砸成幾小塊。他正要砸電視機,看到睡在地上的牛朵星不斷地抽泣,便上前準備補上幾腳。傻弟弟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邊,哭著央求:“哥哥,不要打嫂嫂,哥哥,不要打嫂嫂。”王永林不耐煩地吼到:“死開點,自己去放你的水母牛。”他的母親在院子里看雞,幸災樂禍地說:“老娘講的話,你就是不聽,老娘就知道這種騷貨留不得,早晚要吃虧的,你就是不聽。”母親一邊說一邊拿著竹竿打那群雞:“哪點來的野雞,老子兩竹竿就把你趕出去。”

傻弟弟把牛趕上山。在他的印象了,家里總是愛吵架的,嫂子沒來,也吵,嫂子來了,更吵。他真的不明白這些人到底有什么好吵的。他沒有覺得嫂子有什么不好,平時還經常幫他洗衣服,讓我穿著干凈的褲子去放牛。一起放牛的老少還跟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像哥哥一樣娶到媳婦了,穿得像個新郎官似的。還說娶媳婦的話不要娶城里來的雞。傻弟弟無法深入地想這些問題,他只記起嫂子對她的各種好,像給她做好吃的飯,給他買紅彤彤的大蘋果,給他吃糖,給他吃那鍋邊最黃的飯鍋巴。有一天給他黃鍋巴的時候還說:“弟弟啊,你好好的放牛,好好的聽話,長大了,嫂子給你講個媳婦作伴。”傻子弟弟雖然沒有想娶媳婦的概念,心里還是樂滋滋的。

打完媳婦出了口氣,王永林的心里平靜多了,于是又來到麻將桌邊,那些“麻友”有些等不及了,說:“回家抱媳婦也不說一聲,害他們在這里等了大半天,是不是不想扳本了?”王永林說沒有,當然想搬。叼起一支煙便開起了麻將的戰火。那些麻友是喝了點酒的,說起話來便也是口無遮攔,扯到黃色笑話上去了,甚至毫不顧忌地扯到王永林頭上。有的說,你王永林如果還不了我的錢可以拿你媳婦抵賬都行的,反正你也知道,媳婦沒有可以找,錢可是不好找啊。有的說,實在不行,拿他的那電視機抵賬,反正那個電視機是老丈人家免費送來的,怕什么。有的甚至說,干你媳婦一晚上,看要多少錢,反正她在城里也做過,一晚上兩百,行不行?

十一

牛朵星從地上爬起來睡到床上。她全身疼痛,才從小龍灘走回來,肚子又十分餓,老婆婆在那邊吃飯都不來理睬她,直到傻弟弟放牛回來,才給她端來一碗飯,可是回去就被老婆婆打了幾火鉗。

王永林是深夜兩三點才來的,他沒有想到這段時間手氣這么差,把他手上的錢全部輸完了,把家里的其他積蓄也整光了,他想,只有想其它辦法。他看那嶄新的電視機,至少也要抵一千塊錢。他脫下衣服,拉起被子睡下了。他發現牛朵星沒睡著,想發脾氣把怒火燒在她身上,但是又強忍下了,問:“媳婦啊,我的有個哥們說,一晚開你兩百,干不干?”

牛朵星心里前所未有的復雜和難過,這是自己的男人說的話嗎?這種日子沒法過了,不如悄悄溜走,到城里再苦再累也餓不死,但又回想起父親常常對她說的,新媳婦凡事要忍一忍,多年的媳婦才能熬成婆,有了孩子,日子就會改變了。王永林說的這個話她聽明白了,分明是要自己去當雞來給他還賭債。自己在城里最艱難的日子,都沒有當過雞賣過身,嫁了老公老公卻拿自己當雞,還要讓自己去當雞給他還債!這樣的畜生沒把自己當人看,怎么能和他過日子啊?

四點鐘左右,王永林全家睡得正香,牛朵星可是一直翻來覆去沒有睡著。就想現在是最好的溜走時間,晚了就不好走了。她悄悄爬起來,收拾起幾件衣服輕輕放在包里,就去開門,可是那木門開脫的時候發出“吱嘎”的叫聲,就聽見老婆婆邊罵邊起來:“你這陽差鬼上身的騷貨,老娘看你跑,王永林,你這挨千刀的媳婦都要跑了,還睡你死路。”王永林從床上翻起來把她一腳踢倒在門邊,說:“又想跑去城里當雞嘛?你以為老子沒有混過那些當雞的地方,老子混得比你熟。”然后王永林揀起一條傻子弟弟平時栓牛的索子把她綁在中柱上。大罵道:“老子跟你講,要去城里做雞,不如在家做。”

第二天早上,王永林洗了一把臉就抱起那臺嶄新的電視機出門了。傻子弟弟很早就要把牛放在山上去,但是沒有栓牛的索子。他想去解捆著嫂子的索子,被從房間里出來的母親看到,罵了回去,叫她去找拴豬的索子。他跑到豬圈里找了幾轉,發現索子都被豬咬斷了,但又不敢說。這牛這段時間正在“跑春”,沒有索子拴著,可能不好守住啊。

快到中午了,牛朵星還被捆在中柱上。平時吃慣閑飯的老婆婆便也懶得下廚,想著準備去哪個鄰居家逛逛,混點人家過年舂好的糯米粑,填填自己的肚子,便放下手中看雞的竹竿,掩門而去。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傻子弟弟急匆匆地回來了,拿出自己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開了大門,看到嫂嫂還綁在中柱上,就去解開索子。牛朵星很是不解,問:“弟弟,你這是為啥?你會被他們打的。”弟弟一邊解索子一邊說:“我的牛丟了,你也被他們捆起來了,我活著有什么意思,我放不放你走,我把牛弄丟了,他們一定會打死我的。”牛朵星感動得哭了,她掌住弟弟顫抖的身子,說:“弟弟,我不會忘記你的好,我在城里等你。如果有一天你來城里,記得來找我啊。”

老婆婆串完門,悠哉悠哉地回到家,發現傻子的牛還沒有趕回來,就說:“這娃啊,咋現在還不趕牛回來吃飯。”推門是從里面反鎖的,覺得奇怪,立刻從大門的門縫里看那中柱,喲,這騷貨跑了。她一邊跑一邊喊,跑去王永林打麻將的那家推開門,大聲吼道:“你個龜兒子,你媳婦都跑球了,你還打你爹的腦殼。”王永林忍痛割愛地放下那把牌,還說:“媽的,可惜了這把牌!”

王永林砸開大門,中柱上空空的,菩薩面前卻安安靜靜地吊著傻子弟弟的尸體,那條原本是捆綁牛朵星的索子繃得很直,傻子弟弟的腰挺得直直的,抬頭望去,他也高了許多。

十二

“太陽落下巖山坡,

妹的憂愁多又多。

太陽落下明天有,

這里不好就走腳。(當地念zou juo,妻子離家出走的意思。)

牛朵星拖著疲憊又受傷的身體,走到她從城里回到北盤江時坐過的石頭上坐下,已經是八點過鐘了。她聽到以前小的時候愛唱山歌給她聽的那片土地上有人在唱山歌,沒有苞谷林,天黑也不能看清那片土地,她覺得這山歌好像是專門為她唱的,卻遺憾一直以來都沒有和這個人對過一次山歌。

牛朵星想,夫家的人不會追到這里,他們最容易想到的是她會爬過后面的山崖,走馬場的那條路進城。她沒走了一條人們都意想不到的路。她站在那高高的石頭上,向她做過人妻的等角田組遠遠地望去,看到那里好像飄起了白幡,又聽到三聲炮響,她不知道是哪家死人了。

河風輕輕地拂過,北盤江的江面蕩起微微漣漪,船夫號子在空曠的江面響起。夜,安靜極了。這個夜晚和她第一次去城里的那個夜晚非常相似,就連這漫天的星斗都一模一樣。

她咬緊自己的嘴唇,忍著眼淚不再流出。她想,我應該好好活著,不能輸給原本荒唐的命運。

她脫下自己的衣服,袒露著出豐滿卻又滿是傷痕的身體,跳進江中,狠勁搓洗飽經蹂躪和侮辱的軀體。冰冷的江水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她想,洗去這污濁的過去,去自己要去的地方,重新做一個嶄新的自己。

淚水還是不自覺的從臉龐滑下,滴落在那原本純潔卻被侮辱過的兩座雪白的乳峰間,然后慢慢地滑過那個像星星一樣的胎記上,她感到一陣一陣的悲涼,仿佛這顆星星和那倒映在河中的漫天星星一樣明亮,卻又一樣孤獨。

她仰頭看那漫天的星斗,北邊的那顆就是以前她認為最喜歡的那顆星星,沒有變,只是黯淡了許多,此時她又想起那首山歌歌:

“小船浮在水中央,

河風吹浪打船艙。

船兒不是不要水,

船兒不愿再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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