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節(jié)日

中秋記

你那蠻四嬸子，是被馬蜂子蜇死的。

這在你以往的眾親死亡名單中，絕對算得上別出心裁。是的，兇手——馬蜂子，不是蜜蜂。那是兩種大不相同的東西，這你完全分辨的出，你沒有騙我們。后來的某一年中秋，當(dāng)你疲倦的雙眼久久注視茫茫月空，逐漸陷入迷幻狀態(tài)時，還有意直挺起頸間的青筋，賭氣似的沖我們說道：“無論如何，我總不能拿一個單薄的亡靈開玩笑呀。”神情肅穆，語氣蒼涼。但，只是瞬息間。因為這時你馬上又換作一副神秘臉孔，月光下涂著笑意，“你說是不是呀？你們這些專愛圍觀尤好看熱鬧在高潮時刻也時常忘記了鼓掌，或者頭腦一熱干脆就跳將起來翻白眼瞎起哄的無聊看客們……”

她臨死時刻你有幸親見：腫脹的臉部手臂內(nèi)腳踝上全是刺兒，蜷在路頭，腦袋掉進鎖骨里，像極了一只剛被拖拉機軋過的大刺猬。這事乍聽起來疑點重重，甚至后來還有人認(rèn)為那是你的杜撰。可是，事實如此，你就是那見證者之一，不，準(zhǔn)確說——你是最早且是那唯一的見證者！張張眼皮，你便又看到那群黑黢黢冷颼颼的小毒物們，興奮地振動翅膀，屁股尖上晃動耀眼的小毒刀，紛紛揚揚，塵土一般結(jié)著隊掀著頭皮席卷而過，迷住了你幼稚的雙眼。可是，無論如何，卻無法迷住你的記憶。是的，你是這么向我說的，你是這么向?qū)状逋逻€保有那么一點談興的故人們說的。

你說：“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一個上午……”

于是，我們?nèi)Q起了耳朵。

你說，這一切，之所以記得如此肯定是因為那天是中秋節(jié)。那個上午你剛巧從家里偷出半只黃燦燦香噴噴的符離集燒雞，悄悄遛到村口處一垛芝麻堆邊兒，獨自享用起這記憶以來最豐盛的一個節(jié)日。你還記得那日陽光很暖，樹葉微黃，草垛上方有許多五顏六色的蠓蟲在飛。剛收下的芝麻秸中透出一股熱辣辣的清氣。直到快臨近晌午了，你終于避開家人，喚上大黃，托著一捆咕嚕嚕直響的腸子，跑到村口這個早已物色好的隱蔽處。你并沒有被興奮或者說緊張沖昏頭腦：之所以叫上大黃，是因為你想為自己留條后路；說白了，就是要找一個不會開口為自己辯解的“替罪狗”。接下來，啊，接下來，你就將你那發(fā)動機一樣顫抖不已的小身體扔進軟塌塌的柴草垛里去了！不到三分鐘工夫，那半只雞便又幸福地死去一回，成為你腹中之鬼。一邊吃，一邊將指間的油水往大黃嘴上抹。然而你當(dāng)時的真實心理，除了無限甜蜜，還有一絲驚慌：你不知你這花招能不能經(jīng)住爸爸的拷問，他那曾穿過步槍瞄準(zhǔn)器干掉過三個越南鬼子的目光，想一想，都叫你覺得膽寒。是的，等那半只雞完全消失了，這種驚恐立馬小蠹蟲一樣占據(jù)了你的整個意識。你不敢去想午飯時家里面的情形。

然而，就在這時，你那蠻四嬸子出現(xiàn)了。

一開始，你并沒注意到她的到來。當(dāng)你再次心煩意亂拿指背彈大黃的腦瓜決心離開時，它突地哆嗦起脖子，甩著舌頭，朝一邊兒的土路上大叫起來。這叫聲讓你感覺腳下就像踩上一截彈簧，整個人旋即彈起，身體朝后一仰，幾乎全陷進草垛里。等你狼狽地抽身而出，定神之后，才發(fā)現(xiàn)是她——你那高高個子的穿著一身紅戲服的蠻四嬸子，正器宇軒昂地邁著她那特有的大闊步，興致勃勃地朝這邊走過來了。你馬上按住家狗的腦袋，也大大方方從掩體中走了出來。你確信，除了大黃嘴邊兒那點油膩，誰也看不出你剛才干了啥。

嘴里哼起一支你全然不懂的西南地區(qū)的小曲，手里握著一塊吃剩到一半的月餅，脖子水蛇般高高昂起，大屁股左搖右擺，你那蠻四嬸子，像一只高傲的鴕鳥那樣踏踏地走在皖北鄉(xiāng)村的土路上。身后跟著幾只雞，在爭食掉在地上的月餅渣。這架勢，你還是第一次見到，不免就有些驚訝。“平日生活中她可不是這樣子嘛。”這么想著，本不想打招呼，可眼下，人已經(jīng)來到面前了，你就只好半瞇著眼沖她笑笑。當(dāng)然，這友好是裝出來的，不過是為了隱藏內(nèi)心里那點小小的驚慌。可恨的是，她的頭或許只顧著向上昂了吧，竟沒有發(fā)現(xiàn)你正站在路邊兒，并且主動向她問了好。你知道，對于這個外省的“親戚”，你向來是不大會主動上前示好的。

她突發(fā)的高傲傷了你的心。你就用力擰大黃的耳朵，這笨狗，竟也不買你的帳，耷著頭，忽閃著眼睛，保持一副少有的矜持相兒。

踩著高蹺一般，你那蠻四嬸子搖擺跳騰的身體，很快從你面前晃蕩過去了。你楞楞地像個傻瓜樣站在路邊兒，臉歪著，耳朵里觸電般支啦啦響。秋天的村道上塵土飛揚，你茫然無措地站著，打起了哈欠。而這個時候，她嘴里悠游的曲調(diào)驟然間高揚起來，像從前重要表演時才顯出的那等氣派，嗓子里的擴音喇叭再次打開了！瞬息間，一股無以形容的氣息急速彌漫，沖擊著你，將你團團纏住，勒緊，使你覺得身體里猛然間切過一股股暖洋洋又冷颼颼的風(fēng)；進而感覺到，連那個中午熱烈的陽光里都含著一股嗆人的味道；甚至于更多年之后，那氣息仍埋伏在你鼻孔的毛細血管里，看不見摸不著，垂目冥思，只隱隱感覺到那夢境一般的存在——那到底是一支什么樣的魔曲呀？

你總是，總是這么一遍遍地問自己。

木然又尷尬，你扭了扭身體，懷著怯怯的心理，再次想到回家后的悲慘情形。然而這時，意外發(fā)生了！當(dāng)時——你那副子鬼相呦，你現(xiàn)在還記的清——當(dāng)時，你“哇”地一聲跳將起來，十根手指直往腮幫子里摳，接著“撲通”一聲，癱坐在地，再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了。現(xiàn)在想來，你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純粹是出于一個孩子的好奇與無知：竟沒有果斷地沖上前去，幫她解決困境。大黃倒是前沖幾步，嗷嗷嚎了幾嗓子。原本一路跟蹤的那些雞們，眼下，全撲棱著翅膀躥進柴垛里。你呢，則是在片刻的震驚之后，渾身驟然酥軟，咬緊舌尖，眼巴巴地盯住面前這個從未料及的壯觀畫面來。當(dāng)時，你確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只覺得一切太過突然，太具沖擊力和觀賞性，以至于整個事件，自始至終，你都像個冷漠的看客那樣坐在路邊兒，頂著鄉(xiāng)間土路上空驟然凝起的空氣，饒有興趣地捧起了下巴。但是，在當(dāng)晚的夢境中，你的無動于衷得來了報應(yīng)。在夢里，白天那個令你驚得不能發(fā)一言的場面得到重現(xiàn)：你又看見那具蠕動的身體了，上面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紅斑。天空渾濁一片。呼吸不暢，黑暗中，你從額角抓下一把冷汗。你想，那定是她的鬼魂前來喚你了。你看到她蠕動的雙唇，急促起伏的胸部，看到了她那絕望而獰笑的眼神了……

后來，你從大人的口中弄清了真相：你那蠻四嬸子之所以會死，是因為那天是中秋節(jié)，是因為中秋節(jié)那天的月餅，是因為那個中秋節(jié)那天的月餅——太甜！再準(zhǔn)確不過的解釋了。那個中午，你確看見她一邊吃著月餅一邊向村口走，步子大而快，急促如一團火；身后跟著一群雞，舌面上吊著一支你聽不懂的外省曲子，像極了一名即將就義的女英雄……

不過眼下，還請你先回避一下，我，是的，出于某種無法言明的需要，請原諒此刻我突然的干預(yù)，將你擠到幕后——我必須要做出些強調(diào)啊：那日，她的情緒有些反常，因為我從沒注意到她以往的表現(xiàn)會像那天那般快樂，真正的快樂，行進時那上揚的嘴角——確實反常的很呀，她那副無以形容難以理解的快活相！

不知過了多久，場面終于靜下來。要不是大黃沖你叫，你還不知一場好戲已經(jīng)收場了。你無力地抹了抹嘴，拍拍它腦袋，告訴它你們該回家領(lǐng)賞去了。也正是在這時，你略略遲疑了一下，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尋常，因為你注意到開始一再掙扎最后癱倒在地的蠻四嬸子還沒有爬起來；才忽然感覺到，這不像是在演戲——怎么看也不像她平時生活中表現(xiàn)出的那種類型呀。為驗證這個判斷，你咬牙拉住大黃向那邊探身，接著，“哇啦”一聲叫，轉(zhuǎn)頭躥回村里去了。之后的事，就不需多加交代了，你那蠻四嬸子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當(dāng)后來得到某個進村人的通知大人們?nèi)s向出事地點家中空無一人的時候，你聽見自己撲撲的心跳。一瞥眼，注意到灶臺上還剩下四分之一個只燒雞，這發(fā)現(xiàn)使你激動異常。出于安慰的目的，這次大黃得到了那只油汪汪的雞屁股。你記得當(dāng)時你還喝下了一小杯宿縣大曲，味道苦極啦辣極啦，弄的你滿腦子亂遭遭暈乎乎的。

那是個熱鬧，又忙碌的下午啊。

不過，那個下午或者說那個中秋對你而言，最大的好處莫過于：回到家后，不但沒受到質(zhì)問，還得到了比想象更多的油水。直到臨近黃昏了，你家那塊腳板大的地方才慢慢恢復(fù)平靜。如你所想，家人回來后，也沒有半點要過問你偷食的意思，只是你的奶奶激靈著說了一句“咋？喝酒啦”，然后就全耷拉著臉，一言不發(fā)地圍坐在堂屋里，神情嚴(yán)肅，時而翻轉(zhuǎn)眼皮時而小聲嘰喳一會，像在密謀什么事。

之后，你就挺認(rèn)真地想，那一天一定是你短暫而又沉悶的童年里最豐盛最有意義的一個節(jié)日吧？水里的月亮又圓又亮，像只發(fā)光的銀蛋。“別以為俺們啥都不知，你太啃吃了！”你的媽媽，將一盆洗腳水蹬到你身邊，壓低嗓子斜眼說道。

喜 宴

這天下午，我從我那散發(fā)著霉味的小學(xué)校走出來，心情很不好。從學(xué)校到家不過十分鐘，我?guī)缀踝吡税胩臁Ｒ皇前肼飞嫌龅缴得八▽殻烙嬐盹埩艘不夭涣思摇；ú紩N在腚幫子上，像塊惱人的瘡疤。我六歲就開始上學(xué)了，作為全村上學(xué)最早的孩子，頭上就無形地承載了眾人更多的夸贊與期待。甚至連那個平時一言不發(fā)叫做趙阿門的算命先生也這么認(rèn)為。他豎起他那少了一根中指的手掌，垂著滿是雀斑的眼皮子說道：“請安靜，此子——必有所成！”于是，我似乎真就成為全村最出色的孩子了。不過，卻也因此常常受到老師們的“特別關(guān)照”。我想要的不過是大家的夸獎嘛，并不想領(lǐng)受那些鐵面無情的老師們的“照顧”。所以那日，當(dāng)我一遛出校門，就將一塊石子狠狠地踢到了校門口那塊尿跡斑斑的校牌上。

然后，拽著亂顫的眼皮，一路磨蹭往家走，直至路上遇到了歪脖子栓寶。當(dāng)時，他正蹲在李毛蛋家的菜園子邊兒上。我悄悄摸到他身后，想看看這個全村最傻的傻冒在搞啥名堂。他一只手里捏著一條光光蜓，藍色眼珠子漲成牛蛋大，正顫悠悠地將那倆蜻蜓的屁股尖往一塊戳。我驚得叫起來——歪子，你在搞啥呢你？他慢悠悠轉(zhuǎn)過來，肩膀畫了半個圈兒，才將脖子上的臉對準(zhǔn)我，不說話，只笑。我也樂起來啦我說，嘿歪子，你在做啥呢你？他嘿嘿著，然后用他那拉羊屎般斷斷續(xù)續(xù)的語氣說，我，我在叫它們生孩子呢。我點點頭，原來它在讓光光蜓生孩子。我突然就對他崇敬起來啦，原來他也懂生孩子這樣難以理解的事。他不理我，只顧忙他的。光光蜓生孩子，多奇妙的事呀我真有點佩服起歪子來了。放羊歸來的四黑子在我們身邊停下，沖栓寶喝道，你他娘的干啥呢歪子？他在讓光光蜓生孩子呢他，我嘿嘿笑。啥？四黑子的眼珠子幾乎掉到地上，等他終于搞明白事實了，便狂笑不止，夸張地跳著叫道，哎呀我的娘呦，想不到呀真想不到——嘿，我說你娘的歪子，你也不傻呀你，連生孩子這樣復(fù)雜的事都懂？唾沫星子紛飛，他太興奮了，老半天才停住。是不是跟你爸媽學(xué)的呀歪子？歪子頭猛一頓，楞楞地說，嗯，他們就是這么干的，嘿嘿，你……你咋知的呀黑哥？這時黑子再度狂笑，眼淚都笑出來啦，那樣子就像占了個天大的便宜；然后，拿鞭子猛抽羊兒們的腚幫子，樂顛顛地跳著舞走開了。

我繼續(xù)跟歪脖子栓寶說話。說老實話，我不明白四黑子為啥那般快樂。太陽光漸漸暗下，照在那幾片晶亮的薄翼上。但那兩只快被弄斷的光光蜓，還是沒有生出孩子來。這時，歪脖子栓寶突然對我叫，呀，你咋，咋還不走呀你？我說我要看你咋弄出個小光光蜓來。他一甩手說，不，不弄啦！快走，到你家去吧。到我家去干啥？看你家新媳婦呀……頭腦里就轟隆一聲響，到現(xiàn)在，我才隱約想起他在說啥了：他是要去看我那突然間冒出來今晚就要過門的四嬸子呀。他不說，我真把這事給丟了。看來這家伙不傻嘛！我興奮起來，咋能把這么精彩的事給忘了呢？趕緊跳起身，找個由頭將這傻瓜支棱開，一個人急匆匆往家里趕。

邊走邊疑乎，這一路上咋就沒聽見喇叭叫？記得歪脖子栓寶他大哥結(jié)婚時，整村子都能聽見奏樂聲。一邊走，一邊又想起昨夜里的事。當(dāng)時我已睡著，卻被院里的吵鬧聲弄醒了。迷迷糊糊就往外闖，見大叔三叔奶奶，還有兩個嬸子，他們正喘著粗氣在拉扯一個背身對著我的長發(fā)女人。覺著奇怪，剛開口問發(fā)生了啥事，我媽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捂住了我的嘴。又迷糊睡去了。次日一早，我問我媽院子里那個哭嚎掙扎的女人是誰？她翻翻眼皮告訴我是你四嬸子。我迷糊著點頭就往學(xué)校走。整整一天，都在想這件蹊蹺事。想到最后，終于不迷糊啦：不對呀這，四叔不還沒找到婆娘嗎他，咋半夜里突然就多了個四嬸子？就這時，就在我就要沖出思考迷霧的關(guān)鍵當(dāng)口，耳朵就被梁長民竓起來啦！整整一節(jié)課的罰站中，我的怨恨不僅集中到我那該死的渾身散發(fā)著臭胰子味兒的語文老師身上，更撒到了那個突然間冒出的啥狗屁四嬸子身上：半夜里哭哭啼啼，叫我睡不安生，令我心神不寧被罰……

就要跨進家門，還是沒聽見喜樂聲。

不僅沒聲響，也不見來來往往的歡笑人群，這熱鬧還咋看呀這？幸好，接著，我注意到院角里那已經(jīng)擺好的兩桌酒席。立馬情緒高漲地沖過去，吸溜著口水，將脖子從已坐好了的兩位親戚的肩膀間壓進去——就在這時，身體又突地飄飛起來。氣呼呼轉(zhuǎn)過臉，但剛揚起的胳膊瞬間垂下，我那滿嘴沒牙的爺爺正憤怒地瞪我瞧呢！我沖他嘿嘿干笑兩聲，耷拉著腦袋走開了。我爺爺，這老家伙，此乃全村我最怕的一個人呀。全村沒人不怕他，連村里的狗呀馬呀豬呀驢呀羊呀的都怕他。他那可怕的怪病簡直是全村人的噩夢。我就只好在他面前投降了——這老妖精！喇叭沒聽到，熱鬧沒看成，雞鴨魚肉沒我的份兒，只好掇著咕嚕嚕直響的肚子，滿腹怨憤滿心委屈地晃蕩出了大門。

路過一旁四叔家時，下意識停下。迷糊著摸到大門口。門上了鎖。從門縫往里瞧，有微微燈光。支起耳朵，似有陣陣哭聲。好生詫異，心想這聲音咋這般熟悉？再想，對啦，不就是昨晚院子里那哭聲嗎？繞到東墻角，往手心吐唾沫，抱住樹干向上躥。說老實話，真是慚愧，作為一個農(nóng)村孩子，我卻并不擅長爬樹。剛到一半，雙腿一軟手一滑，下半截“呼哧”一下，全掉下來。坐在地上，感覺手心粘乎乎的，放在鼻子下聞，竟是他奶奶的雞屎。屁股上一陣酸疼，齜牙咧嘴將手往樹上抹。但我并不那么容易就認(rèn)輸?shù)模褪菦_著趙阿門那句“此子必有所成”的抬舉話，我也得爬上去呀。終于上到墻頭，往下是豬圈。一頭正在拱食的黑豬撅著長嘴沖我干嚎。順內(nèi)墻里一根木頭溜下去。弓腰，像我爸講述的英雄故事里的狙擊手那樣，側(cè)剪著身蹲到了四叔臥房的窗下。更清晰了，斷定這哭聲就是昨晚聽見的聲音。時而啜泣，時而長嚎，又時而停下一陣兒。哭聲中夾著許多我聽不懂的話……直到數(shù)年之后，當(dāng)我有幸在這世上聽到了更多更豐富的哭聲進而感到了麻木，那聲音——還時常繚繞在耳旁邊兒，回味無窮，卻又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加以描述：有點凄然，有點迷離……當(dāng)時，趴在窗臺上支起耳朵，竟入了迷，好似是在欣賞著一出一個來自遠方戲班子的某種神秘的戲。漸漸加深的夜色下，那聲音又仿若來自深天，或夢境中，朦朧又隱約，好似……又好似那石棉瓦里的銀線在脊骨上游動，扎的我渾身刺疼。

除了出神地聽她“演唱”，我還努力叫自己看清她的模樣。窗里的簾子拉上了，室內(nèi)很暗。原本用塑料布胡亂糊就的窗，不知啥時候換了玻璃；煤油燈換成小燈泡——但亮度比油燈強不到哪里。腮幫子全貼到玻璃上，眼張得大大的，只模糊感到她正坐在四叔那張平時比豬圈好不到哪里的破床上，雙手似背在身后，胳膊腿不斷扭動。我就挺糊涂地想：她就是昨夜間突然冒出的四嬸子？可她為啥哭？為啥被鎖在里頭？忽又覺得她的處境和我一樣悲慘：聽不到喇叭，看不成熱鬧，吃不上那些香噴噴的雞鴨魚肉，只能一個人憋屈。這么想，我就有點可憐起她來啦。她不停地哭，不停地扭動身體，時而發(fā)出殺豬宰羊般的嚎叫——讓我，也莫名地跟著難受起來。這么一難受，這么一聽她哭，鼻頭就一酸，竟也流下兩顆眼淚子來啦。一不留神，胳膊碰掉窗臺上什么東西，“啪嗒”一聲響，趕緊低下頭，不敢哭了。屋里的聲音也驟然停下。趴在墻根上，老大一會，屋里沒有動靜；又過一會，再抬頭，似乎感覺她正一動不動張大眼睛朝窗戶這邊瞧，渾身一顫，脖子趕緊縮下去。又一想，不對呀，我在暗處，她是不大可能看到我的吧？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我爸告訴我的。他說消滅第二個越南鬼子的時候，他就埋伏在暗處，幸好當(dāng)時沉住了氣，不然早被狡猾的越南人干掉了。

心驚肉跳地縮在墻根，傻傻地看頭頂若明若暗的星空。沒多大會，大門“吧嗒”響了一聲，一陣涼絲絲的風(fēng)驟然涌進來，裹著濃濃的酒氣。趕緊向后撤身子，遠遠地躲到臭烘烘的豬圈門后。一個人影慢吞吞晃悠悠地向房門移去。努力睜眼，看不清那人是誰，瞅那身形，我猜該是四叔吧？接著，是轉(zhuǎn)動鑰匙的聲音。房門開了，又“啪嗒”一聲，從里面鎖上。趁這機會，趕緊弓腰順來路逃出去。下樹時，又他奶奶跌到地上，弄了一手的雞屎。這時，耳朵里“支喇”一聲響，就聽到院子里沉沉地傳來一陣低吟。

回家好一會了，酒席還沒有完全散。最后，終于靠了上去。但是滿桌子的雞呀鴨呀魚呀肉呀的，全都他奶奶的沾上了臭烘烘的酒氣，使我胃口一下子全沒啦，以至于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對這些好東西都喪失了味覺，直到后來那個雞香四溢月似銀蛋的——中秋節(jié)。

石屋記

后來，你一直有個愿望——是的，你向我提起過——想專門為你的四叔寫點什么。但是直到今天，也許至于以后很多年，這愿望怕都是難以實現(xiàn)的吧？這么說是基于你對他這個人反復(fù)思考的結(jié)果。實在無從下筆呀……你打起了哈欠。作小說的，講究人物形象的鮮明與典型性。但是，你又總是覺得實在難以從他身上找到什么典型與鮮明的地方。而且，你深知自己又極不擅長虛構(gòu)。這真是個難題。

當(dāng)時，在你們雷村所有村民的眼里，他無疑可以算作一個瘋子。最客氣的說法也應(yīng)該是“思想出了問題”。但，你不這么認(rèn)為。他們認(rèn)為你四叔不正常，固然和他那不可理解的所做所為有莫大關(guān)系，但你猜這里面也絕少不了你爺爺?shù)母上怠闱樵付矣欣碛蛇@么想。那幾年你爺爺?shù)昧艘粓隹膳碌墓植。灾劣谝淮芜B續(xù)好多日都難以閉眼。不單如此，每個晚上，他都要夢游般走出院子，朝著夜空，作一番狼嚎。由于這個原因，加上四叔的種種“古怪”，于是全村人也就理由充分地連帶著認(rèn)定了他的“精神失常”了。也許在他們眼里，你們整個一大家子都是異類呢，這誰說的清？

但你仍不相信眾人的說法。因為到了后來，當(dāng)你爺爺?shù)墓职Y逐漸消失之后，按理說，大家有關(guān)“遺傳病”的說法也該不攻自破了，但他們視而不見，依然被地里或者干脆在明里稱他為瘋子。這是不公平的。在你眼里，他非但不是一個瘋子，還是個十足的天才。一個不同尋常的天才，不具備典型人物的特征。

那時，每當(dāng)全村所有男勞力都扛著工具下湖干活的時候，他卻總像個懶漢那樣靠在門旁的柴草垛邊曬太陽，剔牙齒，咬指甲。過路人無一不嗤之以鼻。你卻靠了上去，陪他坐了下來。村里人對此十分擔(dān)心，他們認(rèn)為一個聰明的有前途的孩子絕不該跟一個懶漢待一起。那時候你還沒有正式上學(xué)，有的是時間。你心情愉悅地坐在他身邊。你們老半天也說不上一句話。但你學(xué)會了觀察，仿佛這是天生的。他總是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天空，看天空時總是神情癡傻，嘴唇緊閉，一個上午，或整整一天。你保證他昂首看天時，能夠連續(xù)十分鐘不眨眼睛。這一點讓你佩服，卻怎么也學(xué)不來。你媽媽知道這件事后，更為擔(dān)憂，她擔(dān)心的不是你不務(wù)正業(yè)，而是怕也跟著神經(jīng)失常起來。

你不去辯解，你知道四叔心里在想什么。可為啥別人就看不出？也許是他們從來沒進過那間石房子吧？你進去過。或許是看在你心甘情愿陪他接受眾人目光檢閱的份兒上，總之，有一天，當(dāng)所有人都下湖的當(dāng)兒，他忽然轉(zhuǎn)過臉對你說道，想不想去看看？你激動地直點頭。雖然并不知他要帶你做什么，但你確信你一直等著的就是這句話。于是，你們悄悄走到西山坡下，鉆進了他用塌廟上的笨石壘起的那間房子里。僅那幾道鎖，就足足花去兩分鐘。屋里暗極啦，但馬上亮起來。頭頂?shù)臒襞菡盏哪阊劬Πl(fā)疼。等你終于調(diào)整好視力，眼前的一切把你驚呆了……不多久，你跟他走出了屋子，頻頻回頭。他一把拉住你，嚴(yán)肅地說，不許把你見到的告訴任何人！你慌張地直點頭。然后，你們又坐到柴草垛邊。他仍舊一言不發(fā)地看天，仿佛整個天空都是他的，仿佛里那才是他的家。你則激動難當(dāng)?shù)鼗叵雱偛乓姷降囊磺小Ｗ詈螅瑢嵲谌滩蛔×耍銌柕溃氖澹阕龅氖巧稏|西呀，我咋就看不明白？出乎你的意料，他這次沒有繼續(xù)保持沉默，轉(zhuǎn)過臉，滿面猙獰，口氣顫抖起來：“你剛才見到的不是啥東西，而是飛天器！”他兩眼放出奇異的光，“飛天器，飛天器你知嗎？”你真是不知啊，你一頭霧水。他長長嘆息一聲，強睜著眼，四下遛遛，接著猛地將頭伸到你面前，“飛天器就是能把咱們帶出地球的東西能自由自在地飛上天嘿嘿嗚嗚飛上天可不是鬧著玩的……”

啊，你至今也忘不了那天你滿心的興奮與驚惑！飛天器。飛出地球。自由自在飛上天……

你沒去問為什么要做那樣的東西，也不想去想。你滿腔都是莫名而又強烈的景仰！才隱約感覺到，他所做的事，不是一般人能做或能想到的。因此，你才愿意死心塌地陪他坐在難聞的柴垛邊，毫不顧及眾人那帶著火藥味的目光。你相信，除了四叔和你，天底下再也沒誰知道他天才的思想了。這一次，連全村最傻的傻冒栓寶也歪著脖子向你投來嘲弄的目光。出于某種類似于義憤的情感，你猛然跳起，一巴掌扇在了他滿是鼻涕的臉上，以無限鄙夷的口氣對他說，笨蛋，你知啥叫飛天器嗎你，啊？他楞了楞，舔舔流到嘴邊的鼻涕，拼命搖頭，然后抹著眼淚跑開了。你呢，你則無限幸福地感覺到，整個宇宙都忽閃在了你的眼皮子底下，身體離開地面，正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飛。而等你再降落到柴垛旁，卻發(fā)現(xiàn)四叔已不在了那兒。情緒一下低落下來，悻悻地跑到他的石房子外，夢游般轉(zhuǎn)了幾圈兒，也沒找到一個能鉆進目光的縫隙。那天晚上，你做了一個美麗又憂傷的夢，夢見自己正坐在四叔制造的那架形狀怪異的機器上，茫茫夜空之下，整個雷村在你的眼皮子下慢慢變小，最后，消失掉。

第二天，天剛亮，你被一陣叫鬧聲吵醒。你媽媽氣鼓鼓地推門進家。你問她咋了？她大聲說，咋了，啊？俺還真沒見過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絕是神經(jīng)出問題了！你不明白她在說什么。她脖子一挺，嚴(yán)厲地瞪住你，我警告你，以后不準(zhǔn)再和他來往！你忽然明白她在說什么了，趕緊跑出屋子，朝人群涌動的方向飛奔而去。撥開人流，在村西的那個陡坡下，你看到了正癱倒在地腦袋貼著前胸的四叔。人們議論紛紛，大笑不止。他最后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顫抖著嘴唇，袖子可有可無地一甩，耷拉著肩，一拐一瘸地撞出了人群，始終沒叫人看清他的臉。一旁空地上落著碎木片帆布條三角鐵之類的東西，幾個小孩按照父母的意思揀回了家，向旁人解釋說將作為柴火去熬一鍋子好粥。

四叔離開后，人群就散了。你默默跟在他身后，來到他石屋前。“啪嗒”一聲響，門從里面鎖上了。你咬著牙搓著手，傷心地在外面癡癡地立了好一會，像犯了什么錯。直到天黑，幾乎看不到路了，才無限傷感地回了家。一進門，媽媽氣乎乎地揪住你的耳朵問你哪兒打野去了。這一次你躲也沒躲，硬生生掙開了她的手。另一間屋子里，你爺爺正掙扎著從床上爬起，弓著腰擰著脖子直往院子里橫走。你知道他怪病又要發(fā)作了；經(jīng)過你時，惡狠狠地說了句“一輩子打光棍的料”，兩眼放出綠光。

然后，你和你媽媽趕緊捂住了耳朵。

透過窗戶，你看到滿天的星星都在顫抖。

從此以后，你媽就老拿你爺爺?shù)脑拋砭婺恪Ｋf，你若是再跟著他，你也會神經(jīng)失常的，也會一輩子打光棍的。但是她沒有想到，打不打光棍對一個孩子來說，并不是一件多么嚴(yán)重的事。因此你照舊跟著他。只是一連幾天，再也不見他坐在柴垛邊看天了。你倍感失落，近而陷入憂郁境地。你到他的石屋子去找他，但門仍打里面鎖著。對此，你感到難受，擔(dān)心他會不會因為受傷或者饑餓而死，因為你第一次進去的時候，并沒有注意到里頭有食物和水。就這樣，你常常一個人偷偷跑到他的屋子外，將一包吃的放在門旁之后，還要愣愣地站上好一會，盼著他能馬上走出來。有一天天剛擦黑，你留意到那屋子里亮起了燈，就滿心歡喜地想，啊，真好啊，他還沒有死，他還好好著呢，他一定還在繼續(xù)忙他的實驗吧？

想了又想，最終，你還是按捺住了內(nèi)心的激動，沒有去敲門，以免打擾了他。

但是，外界對你四叔的指責(zé)卻越發(fā)嚴(yán)厲起來了。因為他們總覺得他的種種古怪行為，勢必影響他們的孩子。大隊書記王大富的婆娘就不無憤恨地對大家說，這樣子下去可不中，我發(fā)現(xiàn)我們家小富也變神經(jīng)了，整天嘀咕一些我聽不懂的事。而你奶奶的不滿和憂慮，更是嚴(yán)重，她總眼淚巴巴地說，看來俺是要斷子絕孫啦俺，唉，要斷子絕孫啦這下，叫俺咋活呀這……有一天，你們雷村最著名的媒婆來到了家里，她打包票說，一定能為你四叔尋個婆娘。你奶奶興奮地直咳嗽。三天后，那媒婆果真樂顛顛地拎個空包回來了，一進門就直說“妥了妥了”。但是當(dāng)說出是哪家閨女后，奶奶的臉又驟然暗淡下去。媒婆說，婚姻就講究個緣分，就講個般配嘛，何況，現(xiàn)在他這樣子……你自然知道她說的那女人是誰，但你一點也不覺得栓寶大姐哪里配得上你四叔。你討厭她那一身傻不拉幾的酸腐味。最后，你的奶奶，就掉下了幾顆眼淚來了；然后，又像咽一只活老鼠那般，哽咽著，點了點頭，將那空包裝滿了。

你腦子里“支拉”一聲，炸響開來。

你覺得，這無異于一個災(zāi)難！但是，這婚事到底沒有成功。你知道這里面有你的原因。當(dāng)然，你是怎么做的，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我，你這位經(jīng)常影子一樣突然跳將出來打擾你說話的兄弟。你確信你做的沒錯兒，你不能讓那傻女人斷了你四叔的天才思想。不過，你又深知起根本作用的還是你四叔本人，因為當(dāng)時村里的每個人都相信，他不會活太久了。自那次試驗失敗，他就把自己死死關(guān)進了石屋。而兩個星期后，就又有人看到他在村西邊兒的那處高崗上溜達。村里的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塊充滿邪氣的地方，兩月前一個放牛娃就被雷劈死在了那兒。不僅如此，從出生一直到你離開雷村，被雷電劈死在那的，就有七八人之多。也許，這就是你們雷村得名的原因吧？

自此之后，就再也沒人為你四叔說親了。

這讓你感到安心。但是，他仍舊在傷你的心啊，他并沒有因為你對他的愛而對你表示出半點熱情。要么將自己鎖在石屋里，要么一個人悄悄爬到高坡上，漫無目的四處搜尋什么。家里幾乎對他完全放棄了，不再給他錢花。有一回，你竟看到他從家里悄悄偷走了一大塊角鐵、兩串自行車鏈條、一瓶機油、一包螺絲釘，半袋子芝麻和一籃子山芋。你猜他一定是沒錢了。于是，你就默默幫他揀起破爛來，盡管你知道自己這么做并不會得到什么回報。

歷史新編

我們的村子叫雷鳴村，簡稱雷村。

當(dāng)我后來逐漸明白了它的含義，已經(jīng)上小學(xué)四年了。起先，我嘗試著向爺爺問村名的由來問題，他諱莫如深煩躁異常思維混亂，伸出他那干癟的手指，以一種夢魘般的口吻告訴我，這么多年來，村子里幾乎年年死人。

我就聽的不耐煩了，故意說，年年死人沒啥好奇怪。他脖子上的青筋立馬炸開了，嚴(yán)肅地看著我說，這些人都是被雷劈死的……這是事實。一個可怕的事實，誰也解釋不清它。但是只要你在村子里走上一圈兒，就全明白了：一些年老些的樹上長滿了被雷電劈后留下的瘤子；略微高些的坡上，寸草不生。至于說到由此死人的事，就更不足為奇。村里所有人都無法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釋，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正在路上走，走著走著，就在閃爍的雷電中轟然倒下了。即便不爬到高處去，也難逃厄運。趙阿門曾試圖作出的解釋是，村子以前極有可能有人犯下過什么滔天大罪，如今后人得到了現(xiàn)世的報應(yīng)。這是多年來唯一的解釋，為許多人所接受。后來情況有了變化，一位生于本村后來到徐州礦大做了教授的地質(zhì)專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據(jù)說是科學(xué)的解釋，按他的話說，我們村子的地表里“存在大量的金屬礦石”，這才是雷電常常眷顧的原因。

可是在當(dāng)時，沒有人會去相信這說法的。

為了避免遭雷擊，逢陰雨天，整村人是不大出門的，即便是那點可憐巴巴的莊稼爛在湖里。但是我爺爺是個犟脾氣呀——那次下雨前，他在東山坡下放羊，回來后發(fā)現(xiàn)少了一只，于是不顧家人勸阻，就一人冒著剛落下的小雨跑出去了。雨停后，我們在東溝菜園邊找到他，已昏死過去。從醫(yī)院出來后不久，我們驚恐地發(fā)現(xiàn)他身體里就留下了可怕的后遺癥——無論白天黑夜，再如何閉眼，連續(xù)數(shù)日，就再也睡不著覺了。不但睡不著，且每晚都要對著天空做一番狼嚎般的長哮。起初，村里人，包括我們自己一家，都以為村里進了狼（這事以前發(fā)生過），于是大隊書記王大富專門找來獵槍帶著倆壯漢四處巡視開去。最后，找到我們家門前，找到了爺爺身上。我們知道再也瞞不過，只好說出實情。時間一久，村里人也就習(xí)慣了。但是家家的牲畜們，卻不得了安生：只要爺爺一發(fā)出狼嚎般的長哮，村里所有的牲畜也都跟著齊聲驚叫（包括我在內(nèi)的一些孩子，也全嘻嘻哈哈地跟著學(xué)），場面，壯觀極啦！

由于村里常有被雷電襲擾的可怕現(xiàn)象出現(xiàn)，周邊的女兒們便都不愿嫁到這邊來了。因此，村里的光棍逐漸多起來。就是有一些極為排場的小伙，也得要倒插門到鄰村去。這對我們村的男人們來說，無疑是個莫大的恥辱。更何況像我四叔那樣“向死而生”大腦出了問題的人呢？他第一次被介紹對象時已整整30歲。他婚姻的失敗和雷村的惡名有關(guān)，和他比雷電更令人擔(dān)憂的神經(jīng)兮兮的大腦有關(guān)，當(dāng)然，也必定與我爺爺?shù)膲拿曈兄豢煞指畹年P(guān)系。

“干嗎要嫁到那神經(jīng)有問題的鱉老頭子家去呢？干嗎去那個老妖精家受刑……”他們總愛這么說，揮動著手臂，仿佛手里攥著滿滿的證據(jù)。

但是起初，我爺爺可是個令周邊所有人都景而仰之的大名人啊！只是在他那漫長的夜夜狼嚎之后，才開始有人不再記得他的光榮歷史了。我卻記得。在最初我向他詢問有關(guān)村名的來歷時，他卻七扯八扯講到這樣一件不著邊的往事：1944年夏天，兩名駐符離集火車站單獨入村行動的鬼子，就是被他一個人打跑的——這，就是我們公認(rèn)的歷史，村里人從前引以為豪的地方！他的左肩上確留有一處槍疤。我們對他光榮的抗日壯舉深信不疑。但是那一次，我們爺孫倆坐在滿院的陽光里，當(dāng)他的話匣慢慢打開之后，怪癥突然發(fā)作了：他極其疲憊地癱坐在墻根上，四肢微微戰(zhàn)栗，兩眼放出一股難以琢磨的光。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在我的攙扶下，他艱難地在椅子里坐定，然后，以一種相當(dāng)含糊的語氣告訴了我另一個驚人事實：那次伏擊鬼子的功勞完全不屬于他，而是那一排又一排的——雷電！是雷電在追攆，嚇跑了那倆畜生。“我一直都不敢說出這個事實啊，我一直都不敢說，我一說出口我就會——死呀！”他的精神萎頓到了極點，將這魔咒般的話重復(fù)了好幾遍。一遍比一遍低沉，一遍比一遍叫我脊背發(fā)涼。頭頂打雷般轟隆隆響，陽光沙子樣猛灌過來，恍惚中我搓揉起雙眼。

但是反復(fù)思量后，我對此予以了堅決地否認(rèn)！我的看法是：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么為什么這么多年——尤其從前那些特殊時代——就沒有人予以揭發(fā)？他的這種“新解”本身是不是又太過離奇？當(dāng)時促使我不相信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在忽然翻新那段歷史的時候，正趕上他發(fā)病，很可能是記憶出現(xiàn)了錯亂——就如現(xiàn)在所說的：他記憶的程序中了病毒，以致于再難以讀出準(zhǔn)確的信息來。我沒有將這一疑點重重的說法講給任何人聽。如果大家相信了他的“歷史新編”，肯定會影響到他完美的英雄形象。他一共擁有三枚勛章，早已銹跡斑斑。他曾佩戴著它們參加過縣城中學(xué)的升旗儀式。可自他得病，就再也不拿出示人了，再也不戴著它們到集鎮(zhèn)上給學(xué)生們作報告，甚至有一次連一位縣里干部的邀請，也被他拒絕掉。這讓很多人既迷惑又遺憾。

自打得病后，我們整個家庭的生活陷入了巨大的困境。當(dāng)往日的光環(huán)漸漸消失，我們的頭頂也暗淡下來。從前四叔的古怪舉動還被村里人稱作“思想偏激”，但是自從爺爺變成了一名“狼人”，四叔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個十足的瘋子。之前，有一個“革命之后”的標(biāo)致閨女愿意門當(dāng)戶對地嫁給“英雄之后”的四叔，但是當(dāng)爺爺英雄的光彩因病而消失后，一切都泡湯了。有時候我想，對于整個家庭的變化，爺爺真是一無所知嗎？我們請來了村里的醫(yī)生，縣里的大夫，以及省城的專家，光是各種藥物就足足攢了小半口袋。但是，他們高明的醫(yī)術(shù)面對爺爺?shù)念B固病情，毫無辦法。有一個據(jù)稱是教授的專家甚至愿意為他進行免費治療，直至最后，我們才發(fā)覺受騙，可已花掉了家里的絕大部分積蓄。我們一家陷入絕望境地，最后，就再也請不起醫(yī)生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根本就沒人能夠揭開他的怪病之謎。有個專家先前得出的說法是，由于雷擊，大腦里某根控制睡眠的神經(jīng)出現(xiàn)了斷裂……這是個迷人的結(jié)論。當(dāng)時，我還曾以一個孩子的心思去想，如果我的這根神經(jīng)也斷裂了的話，便再沒有煩惱，該是件多神奇的事情呀？但是再看到爺爺一連幾年因無法好好入睡而導(dǎo)致夜夜哀號的事實，就又渾身發(fā)起抖來了。

為轉(zhuǎn)移爺爺?shù)淖⒁饬Γ@時奶奶想出了一個辦法，請求王大富給他委派了一個“巡夜”的工作。由于他的出馬，村里的治安一下子得到了質(zhì)的改善。黑夜里，那雙不斷冒出綠光的鬼眼，讓那些敢于偷雞摸狗者產(chǎn)生了莫大的恐慌。但是很快的，大家的意見又來了，因為雖說他們增加了安全感，卻再也睡不好覺，失眠的烏云仿佛也飄落到了他們頭頂，并隨時帶來雷聲，叫他們痛苦不堪。而那每晚的嚎叫，由此引發(fā)的眾多牲畜的齊鳴，更讓他們痛恨異常！一開始，大家還在驢呀狗呀的耳朵上綁上個布袋，但這辦法并未起到多大作用。以至于第二天他們一走出家門，臉上就爬滿朦朧睡意，全都夢游樣走起了鴨步。結(jié)果可想而知，爺爺這項剛勝任不久的工作，很快就在眾人的埋怨聲里給拿掉了。于是失去工作的爺爺，整日無所事事，往暗落里一癱，半迷瞪著眼，掐住指節(jié)，默默地接受痛苦的煎熬。如果天氣好，則坐到院外的草垛邊曬太陽。他已經(jīng)七十歲了，失眠癥已無情地折磨他五年了。

對于他，說實在的，盡管是我爺爺，可我并沒有表示出多少興趣和好感，那時候我的神經(jīng)全系在四叔身上！盡管他的冷漠令我傷心，可我還是會習(xí)慣性地往柴垛下一坐，望起天空。這時，腦袋一歪，我看到了爺爺，小眼睛里暗淡無神。臉上盡是老年斑，像一張快被蟲子啃光的枯葉，絲絲縷縷結(jié)著惡心的疤。那幾乎露到皮膚之外的血管總在抖動，我知道，如果他突然睜開眼，那表明他要發(fā)病了。雖然一天里多數(shù)時間眼睛都閉著，可我清楚他一定不是在睡，定是在努力回想從前的事。他開始變得神經(jīng)質(zhì)起來，一開口就前后矛盾。不光起初不斷跟我說起他英雄壯舉的新版本，后來，還主動向更多人談起！我們一致認(rèn)為，他老的就要“迂”掉，活著不過是擺設(shè)罷了。

是啊，他們說的沒錯：有誰專愛去揭自己的老短呢？沒有誰，只有我那枯朽了的爺爺，只有他跟自己過不去。就像寓言故事里那只固執(zhí)而可笑的老狗：不停地自己跟自己轉(zhuǎn)圈兒，不停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想咬住那根惱人的爛尾巴。

驚魂記

之后，你常常想：第一次正式見到你那已從噩夢中蘇醒過來的蠻四嬸子的男人，無論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或多或少會產(chǎn)生些反應(yīng)吧？如果見到第三次第五次第七次，那么，他們的這種反應(yīng)也就隨之繼續(xù)，隨之而——強烈！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當(dāng)時的她，有著魔鬼樣的身材；或者說，她的體型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大s。于是——他們就都議論開啦，呀，這娘們咋這么好看呀，這娘們咋就能長的這么中看？也不見得外來的妹子都這等模樣兒？真是筆好買賣呀！瞧她那胸，里面保準(zhǔn)住著倆野兔；再瞧那腚幫子，里頭一定安著彈簧吧——沒天理呀這，為啥俺家婆娘那里面不是爛棉花就是破麥草呢？你們這些看客，別光顧淌口水啊……

他們一邊說，一邊抹嘴，好象剛剛吃過啥葷腥的東西。他們一邊說一邊抹嘴，一邊不懷好意地笑。一邊笑，一邊咳嗽。一咳嗽起來，他們的五官，他們的心肝脾肺腎，就全都嚴(yán)重走形啦！要是有你們家人路過，他們嘴里雖不說什么，但你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心里的憋屈。你打小就學(xué)會觀察一個人的內(nèi)心了——看在相熟的份上，請暫立一旁，我現(xiàn)在又要跳出來，暫時接替你說話的權(quán)利。出于贊賞，我非旁證不可，對你這等非凡的所有人都視而不見的才能！——是的，你完全看得清那些男人的內(nèi)心。不單如此，每天晚上，你還能聽見他們婆娘的哭嚎聲。但，沒多久，你又發(fā)現(xiàn)，他們的興趣很快就轉(zhuǎn)到了你的四叔身上。他們說，真是可惜呀可惜，竟跟了這么個神經(jīng)有問題的家伙，好屄都讓狗日了啊。于是，他們就一個比一個更憤怒起來，說，真是一朵鮮花插在豬屎上啦；說，這事太他媽太混帳，那渾球咋可以有這么好看的婆娘，豈不糟蹋？連平日里幾乎從不隨便說話的趙阿門也開了口，不過他的看法有點與眾不同。他從墻根里慢慢站起來，咂了咂嘴，說了句“女人——乃禍水也！”這時，就有一個男人裂嘴笑道，唉，那啥時候俺也能被這禍水淹一次呀？俺真想嘗嘗被禍水淹是啥滋味呢……這時，他們突然間都不笑了，表情復(fù)雜起來。因為你四叔出現(xiàn)了。他乍看上去對身邊事不聞不問，但你了解他呀，你知道他心里其實比誰都清醒。眾人趕緊閉上嘴，奴才一樣站在路邊兒，對他不陰不陽地笑，然后假裝嘆氣，目送著他走了過去。你知道他們的“心口不一”，雖明里暗里咒你四叔，但你看的出，他們內(nèi)心里其實對他也保持著一分復(fù)雜的恐懼吧，不然，大夏天的，他們哆嗦什么嘴唇呀？

你那蠻四嬸子剛過門的第二天，你四叔就草草結(jié)束了他的新婚生活——你猜是這樣的，恍惚中你想到了第一夜里的那個黑影——次日一大早，在他石屋外的糞池邊你見到他正在解小便。這對你來說真是好消息，原本的擔(dān)心消除了：他并沒有因為身邊多了一個女人，而放棄自己的追求。沒什么能阻止他！你堅信這一點，并為此激動了好多天。而你第一次正式見到你那蠻女人，已是在她進門數(shù)周后。這次你終于看清了她的模樣。說實話，她長啥樣你并不關(guān)心，不過她也沒有正眼瞧你。你心不在焉地站在房門口，你媽媽和其他兩個嬸子將她圍住，說了一些叫她別難過之類的安慰話。她依舊哭，只是哭聲變成了抽噎。你懶洋洋地扒在門框上偷偷觀察她，你想，此刻四叔一定正待在他的石屋子里忙活吧？這想法使你塌實。再看，她渾身篩糠似地抖，樣子雖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尋死覓活了，但臉上全是呆滯相，嘴巴大張著，眼睛又紅又腫，頭發(fā)亂成老鴰窩，根本不像村里男人們后來傳說的那樣好看。你自然是為此感到開心，心想，這樣，四叔就不會被這狐貍精——是的，這說法不多久就流行起來了——迷惑，喪失掉他的天才思想了。

“狐貍精”是村里女人們對她“拋頭露面”之后的定論。男人們不說她是狐貍精，男人們只躲在一邊笑，咳嗽，憤憤不平，嘆息。女人們也憤憤，似乎更強烈，但她們不愛聚到一塊，她們的委屈全積壓在心里。如果誰家的婆娘夜里又挨揍了、豬嚎了，第二天她準(zhǔn)會將一盆臟水沖著你四叔家的方向奮力潑出去，然后，“狐——貍——精”三個字便骨頭茬樣從牙縫里飛射出來。這樣的場面你親見過多次，那些女人們多披頭散發(fā)，眼袋紅且腫，說“狐貍精”仨字時，眉頭拳到一塊，牙齒咬的嘣嘣響，伴隨著陣陣不易覺察的獰笑——實在恐怖極了！當(dāng)時，你雖然不很明白她們何以表現(xiàn)地如此激烈，但你還是隱隱感覺到，你那蠻四嬸子的到來，一定在某些方面給她們帶來了威脅。你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并為此暗暗高興，盡管自始至終你也幾乎沒有認(rèn)同過她。畢竟村里的女人們你確是一個也瞧不上眼的。有一次，一個女人閃著上衣領(lǐng)子笑著對你說，小子，小鳥飛你頭上，叨你頭叨你蛋呀？你不知這是她們的陰謀，便厭惡地說，叨你——蛋！于是她們就勝利般咋呼起來，原來你也不像別人說的那樣聰明呀？你又氣又惱，說，你們得意啥呀你們這些個黃臉婆？有本事跟我四嬸子比去！她們一楞，臉馬上梗了過去，灰溜溜走開了，嘴里又咯咯嘣嘣罵起“狐貍精”來。

而你，實話實說自始至終，你也沒有發(fā)現(xiàn)她“狐貍精”的一面。如果她真是妖精，那么你對她的第一感覺也絕非如此，而可能是諸如黑鯰魚野狍子母山豬一類的精。之后，你就好長時間沒再注意她。這其中原因，一是你本來就對她缺少好奇（你的興趣全在四叔身上），二是自從她過門就幾乎天天不出門，總由你媽媽或者兩個嬸子看著。當(dāng)在四叔那兒屢遭冷遇之后，你就有些心灰意冷起來。而正當(dāng)你情緒低落的時候，不知為什么，關(guān)于她的種種議論，忽然就在男人和女人間傳開了。當(dāng)時你就挺糊涂地想，她有啥好議論的呢？從前從外面“進來過”那么多女人，他們咋就沒表現(xiàn)出這么大的熱情？——當(dāng)然了，常留除外。在你眼里常留生的似乎也并不美，只是在她跳壩子死的那天才真正成為了明星人物。那天，當(dāng)她赤裸的身體被打撈上岸時，整村的男人女人們都張大了嘴。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成為眾人尤其男人們牙根上的熱點話題：個個感嘆這出悲劇，表現(xiàn)出莫大的遺憾。自那以后，男人們也便不吃大壩子里的魚了。據(jù)趙阿門說，常留生時對他男人的怨氣全留在了水里。這叫他們感到莫名的恐慌。而村小學(xué)的老秀才梁長民卻是一反常態(tài)，還專門為她作了一首酸掉牙的現(xiàn)代詩，把她的死說成：噫！一朵美麗的白花呦，就這么著，開在了異鄉(xiāng)的春天里，并要求他當(dāng)時的每個學(xué)生熟背下來，每天放學(xué)前默寫一次，誆他們說期末考試會考到。

好長一段時間過去了，村子里持久的平靜令你感到焦慮。于是有一天，你突發(fā)決定，要再找個機會好好看看她，那個從云南——這一點你是慢慢知道的——拐來的蠻四嬸子。就是想再瞅瞅她到底是她們眼里的“狐貍精”，還是你第一次見到的那副邋遢尊榮，以便好當(dāng)著面，跟那些滿嘴油光的男人們理論一通。為此，你好好計劃了一番：時間選在晚上，這是你精心觀察的結(jié)果，因為你發(fā)現(xiàn)自四叔結(jié)婚次日，晚上就從不回他的房里睡了。計劃實施前，你還特意跑到石屋前作了一次偵查。燈，果然亮著。天剛一擦黑，你借故跑出來，并從你媽那里順手拿到了房門的鑰匙——這手段得益于你曾做過偵察兵的父親。進了門，院子里靜悄悄，你跳到窗戶外。透過之前在窗簾上弄出的小洞，里面的情形一清二楚。這一次，你看到她沒有再坐在床沿上，而是蹲在墻角，胳膊抱住顫抖的身體，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嚶嚶地哭；頭發(fā)遮住半張臉，眼淚弄濕了一地——抽抽鼻翼，你便聞到腥咸的氣味。再看，那身子越抱越緊，最后幾乎全陷進了墻里……后來你就挺納悶地想，這副樣子，怎么也無法讓人將她同《聊齋》里那些美麗的狐貍精聯(lián)系起來呀。真不明白那些男人女人們是什么眼光，你想明天你就要當(dāng)他們的面告訴他們：“我已好好看過啦，你們統(tǒng)統(tǒng)都閉嘴吧你們這些無聊的看客們，就不必再揍你們的婆娘了吧！”

你怕媽媽發(fā)現(xiàn)鑰匙不在，給你鞋底吃，便打算馬上回去——畢竟，你已經(jīng)完成任務(wù)啦。可就在這時，你忽然覺得里面情況似乎起了變化：只見她幽幽地扶著墻從地上站了起來，然后，渾身亂顫著從兜里摸出一個鉛筆頭和半截香煙紙，趴在床板上寫起來。這新發(fā)現(xiàn)使你興致又高起來。她在寫字？她在寫什么？不多會，她突地站起身，從被子下抽出了一根老長的布帶子。眼皮一眨不眨，你在猜她下一步做什么。接著，頭又猛然昂起，你的目光隨之抬升，這下——你就看到那道黑糊糊的房梁了，當(dāng)她站到床沿奮力將布帶向上扔去的一剎那，你終于意識到要發(fā)生什么了！便禁不住地“唉呀”一聲——后來關(guān)于這個細節(jié)，你曾向我提起過，說，當(dāng)時你也許并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而是忽然間空中響起一計悶雷——接著，你就聽到屋里傳出了驚恐的吼叫：“誰？是誰！”

你就感到一陣眩暈，整個身體癱軟了。等再抬起眼，窗簾已經(jīng)拉開，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鬼正站在面前，血淋淋的眼睛圓圓地睜著！你決定逃，但兩腿已經(jīng)僵住。你感覺你的心都要炸開啦！眼睛死閉，舌頭幾乎要咬斷，就只等著那最后一幕的到來了。你在心里喊，媽呀，我要死啦，我就要被這女鬼吃了，你別來救了，來了也救不了啦。四叔呀，永別啦，我再也看不到你偉大的發(fā)明啦，我就要被你鬼婆娘吞下了，你一定得給我報仇呀！……但是，你的意識里很快又照進一絲光亮：不，不行！我咋說也是全村最聰明的孩子，用趙阿門的話說乃是“文曲星下凡”，既是文曲星，也就是天上神仙，難道還怕一個女鬼不成？可是，雖這樣想，你還是覺得渾身冷颼颼的，正在慢慢死去……

不知過了多久，你似乎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向你問話。那聲音在問你諸如“你是誰？你來做什么？請別害怕，姐姐不是壞人……”等等一大堆問題，你只好老老實實回答。最后，那聲音又問你有沒有鑰匙，要你打開房門。幸虧帶著啊！不然，你想你馬上就會被扔進油鍋里去。顫悠悠地摸出鑰匙打開房門。再立起來時感覺身子不著地了，你想你一定是死過的了。房門開啟后，那女鬼又問了你幾個問題，你全老實地答了。最后，她用她那白骨一樣冰涼的手指拍你的臉，讓你別出聲。還哪敢出聲呀你？只感覺喉里塞的滿滿的，臉上汗津津硬邦邦的，胸口陣陣疼，眼前驟然一片黑……

我們的宗教

一周之中，我最喜歡的時刻，莫過于周六的晚上。每到那時，我就可以去看村里女人們表演的好戲了！每次都由奶奶帶著去。

第一次去看這種神秘表演時，她反復(fù)交代我說，到了那兒一定要老老實實呆在一邊，不能說話，尤其不能笑，否則小鬼會把你帶走。這話給我?guī)砹司薮蟮男睦韷毫Γ菑娏业暮闷嫘倪€是驅(qū)使我想去看個究竟。媽媽就出來阻止了，她嚴(yán)肅甚至埋怨地對奶奶說，你帶他去那種地方做啥去呀？奶奶就不說話了。但我還是躲開了媽媽，偷偷跟蹤著奶奶去了。只要我想去，就沒人能阻止我。“犟的像頭牛，跟他四叔還有他爺咋看都像一路貨！”嘿，你們這次真說對啦，說到我心眼兒里去啦，我以此為榮，因為四叔——他是我的偶像！

啊，那間大房子，我至今記得那里面的情形。拉住奶奶衣角，那扇破舊的大門便無聲無息地開了。我沒注意到有誰守在門口，難道是被風(fēng)吹開？一進門，一股濃烈的熏香味兒使我猛烈地咳嗽起來。奶奶斜眼瞪我，只好忍住。除卻熏香，迎面灌進身體的是陣陣嘈雜的嗆叫聲：繩子樣，差點將我絆倒在地。接著，門——那道窄門，又是被誰關(guān)上了？像突然掉進一個極其壓抑的夢境大腦瞬息間眩暈開來，手臂無著落地向前伸展。感覺耳孔也要爆裂，糨糊樣的哭聲連綿不絕，巴掌般抽打耳根，生疼無比。很快地，聲音似又暗去。摸摸耳朵，麻酥酥一片——我想，那一定是喪失聽覺了嗎？接下去，用勁抽搭鼻翼：氣味，消失了。最后漸失的是視覺：眼前一片模糊，許多濃霧狀的身影，在面前張牙舞爪，游來蕩去，變幻莫測……

這便是首次觀看這種神秘表演時的感受了，一個詞：魂不附體。待迷迷糊糊粘在奶奶衣角上被她拖出去后，人幾乎要癱倒在地了。慘白的月光照進眼睛里，我渾身哆嗦起來。奶奶笑著說，下次來就好了。我本想說，打死下次也不來了，但沒有說出口，覺得這么講太沒尊嚴(yán)了。奶奶笑著告訴我，那里陰氣太重，下次去之前要在太陽下好好曬曬。于是，接下來的整整一周里，我?guī)缀醵荚谔栂麓Ｆ溟g，漸漸了解了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那些女人們聚在一塊究竟為做什么。老秀才梁長民給了它一個優(yōu)雅的命名，叫做“哭教”。我覺得他是有水平的。那些女人們無疑就是哭教徒了。其后，出于純粹的好奇，我數(shù)次前往。在我兒時枯燥的生活中，那兒無疑是個相當(dāng)吸引人的地方——親愛的看客們，用你們現(xiàn)在有文化的說法那兒便是：物質(zhì)貧乏時代少有的精神聚居地——一個最為單純最為率真的去所。加入哭教的全是些婆娘們，盡管后來——那時，我已離開村子——聽說更多的人被允許加入進去。在那兒，她們可以盡情地哭，啥事都不需做，就是哭！以致于后來那間不起眼的舊房子，竟為我們村培養(yǎng)了三大哭喪高手，名揚于十里八村。這是后話。再順便透露一句，那三大高手之首，便是我那蠻四嬸子，那個據(jù)說后來甚至差點就要成為一名演藝明星的外省女人。

第二次看她們表演，就自如多啦。眼不花，腿不顫，耳也不鳴了。仍是偷偷跟著奶奶去，因為媽媽不愿意讓我沾染上那里邪惡的陰氣。我在屋角的一個小板凳上坐下，捧起下巴，饒有興趣地觀賞了一出又一出。那里的女人有的我認(rèn)識，有的不認(rèn)識；其中有幾位雖說是“外來”的，但后來者居上，她們的表演很快就顯示出了本村人無法比擬的優(yōu)勢來。她們陸續(xù)地走進來，彼此不打招呼，一進屋，很干脆地，手往臉上一抹，聲還沒有出，眼淚鼻涕就全嘩啦啦流出來啦。我確信這是一種并非人人都可學(xué)到的本事，就是現(xiàn)在再出色的演員也定是望塵莫及的罷？我曾試驗過多次，將所有傷心事全堆在腦子里最靠近眼眶的地方，吭哧了半天，就是哭不出來。不但哭不出，當(dāng)我的手剛從臉上拿去，女人們便大笑不止，唾沫星子幾乎將我淹沒了。奶奶嚴(yán)肅地告訴我：如果下次再不正經(jīng)，就不帶你來了。我就只好跟著嚴(yán)肅起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到屋子一角了。

關(guān)于“哭教”的含義，便慢慢有所了解：她們來這兒無非就是哭。哭是唯一的工作。這項工作完全出于自發(fā)，不在于做的好壞多少，只要你突然覺得難受了、委屈了、挨揍了、死了丈夫或者爹娘兄弟，心想著要死卻又下不了決心，總之，只要是想哭了，都可以隨時加入。哭夠了，隨時離開。你完全是自由的，哭在這里是你再可以保障不過的權(quán)利了。

那么，單純的哭，又有什么好看呢？對此，我最有發(fā)言權(quán)，要不，也不會冒著吃鞋底的風(fēng)險前去湊熱鬧啦。最吸引我的，總結(jié)起來大約有兩個地方：第一，她們奇特優(yōu)美的哭姿；第二，那說書般精妙的哭詞。

首先，我就是被她們那千姿百態(tài)的模樣吸引住的。那是我第三次前去的時候，心理上已全沒有了前兩次的不適。只見她們著各色衣服，一股腦地占滿了整間屋子。那場面很有點像現(xiàn)在的迪廳，異常火暴，流著光溢著彩：有的直直地站著哭，身子沒有半點彎曲；那姿勢就大有英雄凜然就義時的豪邁，仿佛站在懸崖邊兒，眼見敵人端著刺刀要涌上來，撲通一聲，人就毅然決然地跳將下去，哭聲里包含著不屈的意志和無以形容的爆發(fā)力。這類表演者一般生的高大壯實，性格外向，還得有一張闊嘴和大于常人一倍的肺活量，類似于現(xiàn)在的女高音。這里面最杰出的代表非栓寶娘莫屬，沒想到這張平時令我厭惡的面孔，卻在哭泣表演時給我?guī)砹四蟮南硎堋灰娝合仁前菏壮蓓旈L嚎三聲以為熱身，然后猛然晃起脖子，胳膊卡在大粗腰上，背稍稍向前伸展；一切就緒，她那如子彈一般的哭詞就“呼啦啦”全掃射出來啦！一邊兒的一個小媳婦，即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zhèn)住，卡了一會殼之后，才勉強續(xù)上去。我更是被唬住，因為我就坐在她的對面，當(dāng)她洪鐘般的哭姿以及洪水般的哭聲一起向我襲來的時候，我差點從座位上跌了下去！想不到這個平時經(jīng)常挨他男人揍的女人，竟會有這般不尋常的能量啊。

如果說第一種哭姿是大刀闊斧式的，那么第二種哭姿，則是小家碧玉型的：姿態(tài)有些拘謹(jǐn)，十指緊扣在一起，或者兩只拳頭死死地抵住，貼于胃部，腿略微分開，整個兒給人一種緊巴巴的感覺。這些女人一般是些年輕媳婦們，由于入門時間短，表演技能尚未完全體悟，發(fā)揮起來精彩度自然大打折扣。怎么說呢，那模樣有點像那些第一次正式參加奧運比賽的體操運動員，由于缺少大賽經(jīng)驗，表演起來無論心理上還是動作上難免有些放不開，以致影響了成績。不過話說回來啦，不經(jīng)過數(shù)次錘煉，誰能一下就領(lǐng)悟到表演的真諦呢？當(dāng)我興致勃勃地觀看完栓寶娘昂首闊步的表演后，目光忽然就轉(zhuǎn)移到苗小霞身上去了。她人生的倒有幾分姿色，可惜嫁錯了人，也經(jīng)常遭家里男人打。原本以為這樣的女人來到這里應(yīng)該有個抄鍋底的發(fā)揮，但她無疑還是夠不上水準(zhǔn)，不但哭姿僵硬，而且唱詞干巴，缺少感染力，如果要是跟栓寶娘站在一塊，那就實在顯不出她的存在了，至于后來她如何一鳴驚人能成為村中三大哭場高手之一，便是后話了。

說實在的，我真不喜歡這種哭法。但最讓我厭惡的，卻還是那類“悶哭”型的。如果說前兩種哭勢是大學(xué)生和高中生，那么，這哭法就完全屬于小學(xué)生幼兒園。毫無優(yōu)美姿態(tài)可言，要么極其拘謹(jǐn)?shù)赝锹淅镆徽荆椿翌^土臉地對著墻，甚至還有蹲著或趴在板凳上的，姿態(tài)單一，哭聲細碎，毫不干脆利落。這類女人自然屬于陪襯人類型。如果說還有點可賞之處，那就是在她們哭的過程中，偶爾會伴隨幾個諸如捶胸、擊墻、抓下巴、砸板凳之類的小動作。可惜幅度又太小，缺乏震懾力。這些人大多性格極為內(nèi)向，同在平庸的生活中一樣，不善于表達自己的情感，難以應(yīng)對各種危機。我小嬸子一直就是屬于這種類型，自從她的丈夫被越南鬼子打成高度殘疾之后，她就成為一名忠實的哭教教徒了，但由于表演難度小技術(shù)含量低，因而她的出場多少顯得可憐巴巴，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為此，她就始終在小叔面前抬不起頭來了，即便在他死過之后。

現(xiàn)在，我要說說她們的哭詞。如果說起先我是被她們的哭姿所吸引，那么，當(dāng)遍覽了她們的千姿百魅興味索然之后，注意力就完轉(zhuǎn)移到她們的說辭上去了。每一個教派都有它們相對固定的教義，而我們的宗教——哭教，卻沒有。每個人的哭詞，就是她們獨有的教義。也許正因為如此，她們的表演才顯出異彩紛呈的特色來，才不像老和尚念經(jīng)那般枯燥乏味吧。她們是屬于哭教的，同時又是屬于自己心中的那個宗教，完全個人的信仰。她們的說辭經(jīng)過時間的消磨，如今我已不能記得十分清晰。一切都模糊起來了，但又不能從頭腦子里完全清除去。記憶，真是神奇的東西。關(guān)于這一點，你也曾這樣對我們說過，你說：“多年來，我總試圖忘掉一些東西，可這是徒勞，盡管一切變得模糊，卻也有驟然清晰的瞬間……”

很多年后，當(dāng)苦苦回想之余，我依然可以肯定，她們的哭詞里，竟還包含著那么多的原創(chuàng)色彩！越發(fā)地感覺到，她們才是真正的民間文學(xué)大師啊。大多已記不起來了。由于栓寶娘最先吸引了我，所以她的哭詞還能記得幾句：

郎似狼，被窩涼

被他咬，為他忙

一朝生了娃，臉皮黃又黃

黃又黃，誰瞧上？

不是牲口似牛羊

…… ……

下面是苗小霞的幾句，由于她讀過半年初中，因而詞藻里便帶有了些“知識分子”味道：

那年楊柳岸，

苗苗長的歡。

如今苗漸稀，

卻見羊更貪。

日后不見苗，

落日哭西山。

…… ……

這段哭詞，由于很像小學(xué)校里學(xué)過的古詩，因此，她只唱一次，我就成誦了；但如今也只剩下上面一節(jié)，更多的精彩早已忘去。不曾忘的，卻是這里面的一段掌故。現(xiàn)簡釋如下：

苗：苗小霞。

楊：楊四寶，當(dāng)年苗小霞的丈夫。

那年楊柳邊，苗苗長的歡：當(dāng)時兩家雖不同意這門親事，但苗小霞卻義無返顧地跟了楊四寶，生活美滿。這一點我可為見證：當(dāng)時楊家有一臺黑白電視，我們經(jīng)常去他家觀看。其時，我注意到他倆始終待在里屋不出，親親我我，讀書識字，叫我們這些孩子尖叫不止。

如今苗漸稀，卻見羊更貪：這和我們村的一個說法有關(guān)，即姓苗的不能嫁給姓楊的，謂之“羊吃苗”。另據(jù)說，好景不長，風(fēng)流的楊四寶似乎還和別的女人勾搭上了。

日后不見苗：這里所說的是，苗小霞唱這段詞后沒太久就喝農(nóng)藥死了。早有此念啊。

落日哭西山：這一句卻沒有被事實驗證。苗小霞死后，除了她娘和蠻四嬸子，我們卻沒見楊四寶怎么哭；次年春天，他又娶了一個婆娘，據(jù)說那女人是苗曉霞的一位故交。

我之所以就能解讀這段唱詞，和老秀才梁長民是分不開的。苗小霞死后第二年，當(dāng)這段哭詞逐漸被村里人傳唱后，有一次梁長民十分不屑地對我說，會背有個鳥用，知道這說的是啥嗎你？你們這些沒文化的無聊看客們——是的，他總是愛這樣趾高氣揚地稱我們?yōu)椤翱纯汀保髞砝状甯嗟娜艘哺鴮W(xué)會了這個稱呼，仿佛這是個多高級的詞；他總愛一開口就提“魯迅”，但當(dāng)時我們沒有人知道魯迅是誰——你們真的理解我在說什么嗎？于是，他就假模假式地掐住下巴上那幾根長短不一的胡子，給我一一解讀起來，邊解邊嘆。我猜他一定又要做詩了？但是這次沒有，只是嘆氣，然后又掐胡子，拿他那被煙葉子熏黃了手指在桌上敲，邊敲邊唱。表情竟那般專注，仿佛那歌詞是他寫的，仿佛突然之間他成為了一名多情的老戲子。當(dāng)然，他也是為那些女人們寫過一些唱詞的，作為一名自詡的知識分子，他自認(rèn)為是有這個能力和義務(wù)的。他于1994年冬離世，臨死時分，據(jù)說嘴里仍哼著一支酒氣騰騰的小曲，那支他曾親自寫出，傳唱一時，并且在某種程度上成就了蠻四嬸子大名的曲子。

后來，我就一直有個遺憾：當(dāng)時那些哭詞若是能被記錄下，該是件多有意義的事！現(xiàn)在能被想起的只是滄海一粟。實質(zhì)上，我永遠也描述不清的卻是，她們在吟唱這些哭詞時那勒人血脈的特別氣息，那才是——見血見肉令人莫名銷魂的東西啊！我記得當(dāng)時屋里很暗，各種聲音攪在一塊，仿佛各種繩子在渾濁的空氣中舞動抽打，棉繩，纜繩，消防繩，鋼絲繩……被她們優(yōu)雅的手指擰來擰去，低頭一看，腳下竟已是汪汪一片，那全是被擰出的眼淚啊……

王八羔子

睜開眼，含糊不清的視線中，你媽媽正渾身著虱子樣坐在床沿兒上，側(cè)對著你啜泣。意識慢慢恢復(fù)，你感到呼吸是一點點收攏起來的。你想問媽媽這是怎么啦，但嘴里火辣辣黏糊糊的。見你醒了，她的手一把握緊你，眼淚叭叭往下掉，先是癡呆地瞧了半晌，然后猛地大叫一聲：“你，你終于醒啦！把我嚇?biāo)览玻鑶鑶鑶瑁业膬貉健蹦愕耐任⑽⒊閯右幌拢究瞻椎拇竽X，現(xiàn)在開始被一些印象填充起來。接著，你媽媽向你說明情況。她說，你已發(fā)了兩天高燒了；說，我們是在你四叔房門口發(fā)現(xiàn)你的。發(fā)現(xiàn)時，你迷迷糊糊，滿嘴胡話，梁培發(fā)（當(dāng)時的村醫(yī)）說是受了驚嚇，接著就是發(fā)燒……你媽突然又猛哭一陣。“你，啊，感覺咋樣呀現(xiàn)在你，啊你，那什么……”她連話都說不清了。感覺好多了你說。但腿還是麻，不會是殘廢了吧？你胡思亂想，努力回想著兩天前發(fā)生的事，卻什么也想不出了——但是伙計，不是還有我嗎，趁你躺身在床的光景，我呢，我就又從冥冥中跳出來了，心安理得地饒起舌來，替你向讀者講述了一切，誰叫咱們是兄弟呢？……現(xiàn)在，又該你出場了：你就感到渾身疲倦，就看到你媽媽一直不停地絮叨，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啦。“都是那壞女人害的！都是受了她的驚嚇，打一開始我就覺得她是不祥之物！現(xiàn)在好啦，哈哈，活該！打死也活該，哈哈……”她竟這般大笑起來了。

這時，你便猛拍一下腦袋，咕嚕一聲從床上跳下，抓起桌子上的兔子腿啃起來。你媽媽的話聲還沒有結(jié)束，你知道她不會，你想，她其實也是具備表演的才能的嘛。她的語氣已經(jīng)由開始的憂慮，變作了完全的憤怒，她在痛罵那個蠻女人，反復(fù)重復(fù)著一句“哈現(xiàn)在好啦，哈哈，活該！打死也活該……”你突然將撕扯著美味的嘴停住，疑惑地看向她。“是的！”她朝你肯定地點點頭，臉上堆滿了扭曲的笑，“沒錯！這樣的壞女人，不打死，咋，咋能解氣？”

“誰打的她……為啥要打，啊？”你問。

是的，你感到驚訝，你沒想到她會被打。這到底因為什么？你媽媽不再理，你知道她懶得給你說這樣的事。但滿心的疑惑和驟然的驚慌，使你不得不去了解事情的真相。這并不難，因為，這根本不需要你去向誰問，幾日后你那蠻四嬸子自己就來告訴你啦：不是用她的嘴，而是用她的實際行動。一周后的某個晚上，天還沒全黑下，你們剛要吃晚飯，你三叔滿頭是汗地飛奔進來，慌慌張張道：“她奶奶的，都那么久啦，又要尋死覓活！還是欠揍呀……”你奶奶手一抖，碗差點掉地上。“啥，啥……人跑了沒有？人呢？啊？人沒跑吧？快說呀你！”三叔直喘氣：“沒……人還沒跑！不過要是不再多去幾個，就真拉也拉她不住了，他奶奶的！”“混賬！跟你說過，罵人不要帶奶奶……還磨蹭啥呀你們，啊？”奶奶率先沖了出去，又猛然回頭：“孩兒他媽，還愣在那干嗎呀你！”你媽媽也便跟著跑去了。現(xiàn)在，昏暗的鍋屋里，只剩下你和爺爺兩人。他一聲不吭地往嘴里扒飯，面無表情，眼神呆滯——這是他常態(tài)化下的標(biāo)準(zhǔn)神情。不過近幾個月來，你們還是隱約感覺到，他的病情像比從前好些了，病發(fā)的概率似有了下降的趨勢。見你也要沖出去，老妖精眼珠子一轉(zhuǎn)，斥了句：“哪里去！”那語氣就像孫悟空在怒喊一個逃跑的妖怪。你不得不停下，但是你不想跟他多說話，他從來不講常人的道理。“這是喪天良的事！難道連一個孩子也要當(dāng)個看客嗎？”他的哭腔叫你摸不清頭腦。你回頭，見他又不像在對你說話，因為他的腦袋正使勁地向上昂著，脖子間的皺皮被扯地平平的。他那樣旁若無人，你就只好當(dāng)他不存在了，就悄悄溜出去啦。

還沒進院子，先聽到吵鬧聲。七嘴八舌，有的勸，有的罵，很容易就能區(qū)分出誰跟誰來。你是個愛看熱鬧的人啊，這樣的好戲怎能錯過？你心情大好，將腦袋貼在了從里面掛上了的大門上。試著想將插上的門閂弄掉，但沒做到。透過門縫，你看到了那個面目猙獰的女人正被圍在中央，左沖右撞，像頭被獵犬圍住的野豬，兇相畢露，卻總是難以覓到逃走的機會。你心里樂開了花，眼睛張得牛蛋樣大。一個又一個人影在面前忽閃，像有千軍萬馬。眼下，那蠻女人似乎占盡了氣勢，因為她的叫聲壓倒了所有聲音。只聽見三嬸子大喘著氣說道：“快呀堵上她的嘴！免得別人聽見……”你就聽見奶奶在罵，聲音有如劈柴，罵的難聽極啦。沒多大會，又聽見一聲慘叫：“哎呦，日你娘我日，你咬我！她娘的，她竟敢咬人她！”這宰豬般的聲音，來自你三叔。你在門外直聽的心里發(fā)癢，實在忍不住這尷尬處境，靈機一動找來根樹枝，倒騰半天，終于將門閂挑下去啦。悄悄溜進，將身體隱在豬圈旁。你為你能夠近距離地觀看這出好戲感到無比幸福。眼下，每個細節(jié)都盡收眼底。你看到了你三叔那副狼狽慘象，高舉著血淋淋的手指，邊吹邊罵，已從包圍圈里跳了出來，像只被火燒掉了尾巴的猴子樣亂跳著。還是你奶奶麻利，你沒想到她這般年紀(jì)，身手仍不減當(dāng)年：兩手往大腿上猛一拍，身體旋即騰起，將落地時，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fā)，猛一扯，那獵物便順勢栽倒在地……

你媽媽也不是吃素的，且能講究斗爭技巧，半天傻站在一旁的她，這時突然像個軍人那樣猛撲上去，膝蓋壓到了她鎖骨上，將她牢牢按住了。你奶奶配合默契，手臂又一揚，將她腦袋拎起來了，另一只手往下一抄，又將她嚎叫的嘴堵住了。你三叔再次沖進去，用力摑她的腦袋：“你她媽的他媽的，竟敢咬老子！他媽的婊子，看你還怎么能！”奶奶將他支開，同你媽媽一道將她拽起，然后牢牢地擠進墻角里。

你心里就一沉，興致驟然減去大半：一場好戲就這么草草收場了嗎？你感到太快，太不過癮，就在心里說，你這蠻女人也倒是爭點氣呀你，咋這么輕易就被降服了？剛才不還是尋死覓活嗎？現(xiàn)在能耐都哪去啦？你奶奶大聲提醒著：“看好她啦，別叫她往墻上撞！我去尋根繩子來。”就在她剛一松松手，臉還沒轉(zhuǎn)過去呢，那蠻女人猛然使出了全身的狠勁，掙脫出來了！當(dāng)時大家都以為大功告成了，就有點放松了警惕。更沒想到的是，折騰了這么老半天，她還有這般氣力。哈，我忽然樂了，因為她掙脫了眾人，正發(fā)瘋般朝大門沖去——當(dāng)時她的腦袋正正沖向大門方向，她一定是想一頭撞死到大門上，但是，將要撞上時，她突的“咯噔”一下收住腳，愣住了。你心里也咯噔一聲響，壞了——你想起你之前偷摸進來的時候，忘記栓門了！果然，她發(fā)現(xiàn)了這個空檔，急停之后，一把將門拉個咣當(dāng)響，沖了出去。

現(xiàn)在好啦，院子里炸開了鍋，竟沒有人馬上想到要追出去。他們都累了，更主要的是，他們誰也沒想到她能那么利索地打開門。你奶奶大叫一聲，癱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哭道：“天哪，俺的三千塊錢沒啦！俺的三千塊錢哪……”你三叔大罵道：“是哪個雜種把門打開啦，啊？”你心頭就一驚，趕緊將身體向豬棚深處藏。也就是三五秒的光景吧，你媽媽率先醒來了，大叫道：“都還傻愣著干啥呀？還不快去追？追呀——”你就不由地在心底佩服她起來了，難得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還能保持清醒的頭腦，這一點完全配的上你爸爸，那個曾在越南人的槍炮口下鎮(zhèn)定自若的戰(zhàn)斗英雄。

眨眼功夫，院子如一口枯井般空蕩起來。你突然感到了孤獨，仰頭看天，漫天的星子微閉著眼，安詳?shù)馗┮曋鴦倓倓邮庍^的大地。

急速跟進，像名出色的偵察兵那樣，借著昏沉天色的掩護和有利地形，你迅速穿插到他們前面去了。到處是巷子口，卻沒見到人影，可真夠狡猾的呀這蠻女人！不過，畢竟是戰(zhàn)斗英雄的后代，你稍一停頓，便注意到幾只鴨子正從北巷子里幽幽地晃蕩出來，便毫不遲疑地朝那方向奔去。盡頭，又是一條巷，你放慢腳步。你確信你甚至聽到了她急促的喘息聲。低頭看地面，大地旋轉(zhuǎn)，目標(biāo)就在眼前。只要你一跳出巷子口，就能將她俘獲。但你不急。這時，就在你雙手扶在土墻上，兩腿叉開暫作休整的時候，你聽見了一個男人急喘的聲音。

“嘿，好，好妹子，嘿，今天咋自己送上門啦？看你是進村頭晚就愛上哥了吧，啊？”

起初聽著糊涂。但漸漸地你意識到，這巷子?xùn)|轉(zhuǎn)第一戶，便是王大富的家。

那聲音里帶著奸笑，使你倍感不適。

“咋啦？見了哥哥還不留下來坐坐？哦！怕是偷跑出來的吧？嘿嘿，這可不妙！你知道那家人的脾氣，抓住了還不把腿打斷？”又說：“再咋說啊，你也得感激我吧，還是我把你護送來的呢，你不會忘恩吧你？嘿嘿。”

王大富突然停下不說了。你悄悄爬上土墻，一看，果然是那壞蛋。沒錯兒，他是個十足的敗類，從前經(jīng)常和村里的寡們眉來眼去，這你清楚的很。本想就勢飛身下去，一腳將那壞種踢開，但你又底氣不足，他畢竟是個大人，從前還拎起過你的衣領(lǐng)子，弄的你兩腳不沾地，并朝你臉打過一巴掌，原因是你拿彈弓打傷了他家的母雞。看看再說吧，畢竟喜歡看熱鬧嘛。再說，對這蠻女人你本就沒啥好印象。

出乎你的意料，她沒有投降。只見她微弓著腰，突突著喘氣，眼里放射出驚恐又憤怒的火光，卻一聲不吭。再向前就沒路可走了，但她還是向往前沖了去。王大富一把攔住。沒想到，她根本就沒有你之前想的那么有力氣，整個身子，旋即歪在了他的懷里。但緊接著，“啪啪”兩聲，又掙脫開。你直在心里大呼過癮。

“她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呀你！老子弄死你啊！”王大富氣急敗壞，可馬上又緩下語氣，“嘿嘿，好妹子，就別再做無謂的反抗了吧？現(xiàn)在，也只有我能救你了。”又將身體靠上去，“你呢，就別再裝貞潔烈女啦你！哈哈，再說了，咱們不是已經(jīng)親熱上了嗎？還害啥臊呀你，嘿嘿，來吧！”一把抓在她的胸脯上。

你心里就一緊。心想壞了，王大富那王八羔子就要勝利了。但沒想到的是，他也只是得了寸，卻沒有進的成尺。因為在他再次逼近的時候，她使出了絕招。只見她，突地將滿頭的散發(fā)撥拉開，露出一副就義者的凜然，大聲道：“你要再敢，我……我就一頭撞死在你家的墻上！”將“你家”兩個字，咬的咯嘣嘣直響，瞬時間，我身下的土墻上泛起了陣陣塵土。

王大富果然被震住，后退幾步，兇狠地擺擺手，但滿臉的邪光卻沒有消去。他嬉皮笑臉道：“別別，不就是鬧著玩的這？再說了，至于嗎，你難道不想活著從這山窩里回去？”見她稍有些平靜，接著說，“你應(yīng)該知道我身份吧？我是雷村說話最算話的人，我說能幫你，你就得信，否則，你只能窩死在這一輩子！”

你就注意到她伸出去的拳頭，弓身欲奔的僵硬姿勢慢慢松弛下來，你心里咯噔起來。

王大富一雙小眼睛咕嚕嚕直轉(zhuǎn)，一刻也沒有離開她鼓囊囊的胸脯，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手背在嘴巴上抹抹，說：“嘿嘿，好妹子呀，自從頭天那晚哥哥悄悄與你好過之后，就一直牽掛著你那，嘿嘿，好妹子，別薄情啊……”

聽到這話，你心頭忽一驚，猛然想到喝喜酒的那晚，四叔家堂屋門的那聲咣當(dāng)響。當(dāng)時，你以為是四叔提前離席回來了，難道……你忽然心驚肉跳，不敢再往下想——我也是啊，對于記憶，我們有著何其相像的心靈感應(yīng)啊……但是這時你又想，不，這絕不可能，你不相信王大富這王八羔子能有那么大的膽兒！

“要不這樣好不好呀妹子？嘿嘿，你呢，你就再從我這一次。我呢，我就想法以后找機會將你送出去，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

“啊，嘿嘿，你說呢好妹子？嘿嘿，好妹子，你說好不好哇？嘿，別他媽裝腔作勢啦！”

“嘿，啊，啊？這是多劃算的買賣呀妹子你說行不行呀？你倒是表個態(tài)嘛，啊你！”

“嘿嘿，自從上次，啊，哈哈，哥哥做夢都在想你呀我。你是不是也在想俺這強壯如牛的身子骨呢？”

“哎呦，行啦妹子，就別害羞了嘛！咋？哥哥的誠意還沒打動你？難道你怪哥哥上回魯莽？不不，那是因為……因為我愛上你啦！”

“來吧！來吧——妹子……哥哥實在忍受不住啦！憋死我啦，就依了哥哥這回吧……”

啪啪——啪——啪——啪——！

這時，你就感覺屁股上猛地一陣顫，身下的土墻就要倒塌，身體一滑，人掉了下來。

王大富極為吃驚地看著你，你也看著他：一只手揉著肉嘟嘟的腮幫子，上面紫紅一片。

你又看她，她滿臉怒容，一只手舉在空中。

就在這時，喘息聲陣風(fēng)樣朝巷子里席卷而來。幾秒之后，你奶奶他們就追到了眼前。

眼前的場面，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富臉上立馬堆起笑，嘴巴卻戰(zhàn)栗不已，“你你你”地吭唧了半天，忽然，手臂一揚，指向她，狠狠地笑道：“你們，啊，你們在找這個逃跑女人吧？我一看，一眼就知她是個逃犯！幸好，被我捉住啦！”然后大手一揮，“帶回家吧！以后要看管好，這么俊的媳婦一定要看好啦！不是每次都有好運氣遇到我的。”

你媽媽疑惑地瞪你一眼，氣嘟嘟地說：“你病剛好，咋在這呀你？”你馬上躲到了一邊。

你知道你奶奶他們本就對王大富沒什么好看法，沒理他，將一把坷拉扔到他腳背上。幾個人上前將她死死架住，半拖半抱地將她弄了回去。奇怪的是，這次，她竟沒有反抗。你想那一定是因為她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吧？更奇怪的是，當(dāng)天晚上，她竟沒有再推脫，讓梁醫(yī)生上了藥，又吃下了滿滿一大碗雞蛋面。

第二天，王大富找到你，一把將你拉進沒人的地方，滿面兇光。“昨你都看到了啥？”我沒看到啥你說。“不可能！你一定看到了啥！”你說我沒有。這時，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你咽了咽口水，說，我確實啥都沒看到。他突然嘿嘿笑起來：“嗯，那就好。我就知道你確實是咱村最聰明的孩子嘛！”你一把抓過糖，轉(zhuǎn)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叫道：“哈哈，我啥不知道呀我？我啥都知道！”王大富想追追不上，直在后面罵“小雜種”，罵就隨他罵吧，你只感到滿心快活，難道他還真敢殺人了不成？王八羔子，死雜碎，強奸犯！

窄 門

我那蠻四嬸子就像變了一個人。

自她連續(xù)幾次逃跑后，我們確實看到了某種可喜的變化，都以為她“想通了”。我們每個人，一方面成為她的義務(wù)看管員，一方面成為內(nèi)部消息傳遞者：密切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每個表情和動作，哪怕是再微小的動向。

奶奶有著比我們更加豐富的經(jīng)驗，據(jù)說她年輕時，在村里負責(zé)過一段時間的婦女工作。她對我們說：“永遠不要放松警惕。”她解釋道，女人心海底針，誰也說不準(zhǔn)；別看現(xiàn)在她靜下了，別看今天她敞開肚腸吃喝了，可這是障眼法，不能被表象所迷惑。她為家庭中的每個人排好值日表，周一到周日，專人為她送飯，專人為她洗衣，做她的貼身“勤務(wù)員”。并且提出“三準(zhǔn)”：準(zhǔn)許答應(yīng)她生活上力所能及的要求，準(zhǔn)許她經(jīng)常性地在院子里活動；如要求外出，也同意，前提是，需有至少兩名親屬陪同。又提出“三不準(zhǔn)”：不準(zhǔn)在沒有監(jiān)督的情況下吃飯、睡覺；不準(zhǔn)有人無故私自與她交談，一旦她有要求，必須上報；外出時間不超過十分鐘。奶奶最后說：“為了絕對保證她的安全……”是的，她是這樣說的，出于高度負責(zé)的態(tài)度她強調(diào)道，“我們必須牢記自己的使命，不能有半點馬虎。在革命的年代，我們就是靠這種精神取得勝利的；在改革的新時代，我們?nèi)砸鴮遥瑢θ嗣瘢瑢θ罕姟蹦棠虥]意識到她已經(jīng)扯遠啦，只顧自己說，而大家呢——我們，我們早嘻嘻哈哈著遛出去了。

我們都知道任務(wù)重大，但誰又都覺得這事情多少有點不切實際。媽媽自然非出于心甘情愿，抱怨說，為一個外省女人值得如此嗎？但沒用，這是整個家庭的最高指示。她將臉轉(zhuǎn)向了我，氣呼呼著：先是罵四叔，再罵那蠻女人，好像這一切都和我有關(guān)。她說：“這么晦氣的女人，為何非遷就她？”我自然沒什么話說，但也并非無動于衷，想了想還是小聲說了句：“這，其實也沒什么吧？”其實，我真不知道該說什么，這畢竟是大人們的事，只是隱隱感到有些事并非看起來那么簡單。這個時候，我那性情內(nèi)斂的三嬸子出來說話了：“按照我的經(jīng)驗……”是的，她是有經(jīng)驗的，在我們村，她就像一位天生的安撫使，在她的感召下，已有幾位外省女，戰(zhàn)勝精神，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她從容地說：“有些事是需要時間來解決的，既是一家子人了，就不要無謂地抱怨了吧。”她的話是有分量的。媽媽便不再開口，但仍然不能接受這額外的負擔(dān)，她說：“有啥辦法嗎？我們總不能一輩子看著她吧……”

三嬸子眨巴著小眼睛，微微一笑道：“擔(dān)心啥，啊？咱們不是有自己的組織嗎？”

媽媽一下子沒有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是——我們確有我們自己的宗教啊，地地道道的，全村女人自己的精神家園呀！

這自然要費些力氣。因為這個時候，還沒有誰的話能夠影響她。我們本來寄希望于四叔的，但他哪有這等心思？之前，我曾找到他，告訴他他婆娘的狀況。但他見了我，不發(fā)一言。我深情地看著他，猶豫著，最后，我用連我自己都覺得別扭的口吻告訴他，你也老大不小了呀……那是奶奶的語氣，是她逼我去找他的。

但是我一開口，便泄了氣了。我責(zé)怪自己沒有找到好方法，永遠找不到，便心急了，幾乎要哭出來了。起碼，我想，起碼他得正臉瞧我一眼吧？但是，沒有，他只愛他自己那些虛無縹緲的玩意了，我成為了擺設(shè)。可我沒有放棄努力，我說，“她咋說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婆娘啊！”沒用。便又說，非出于本心，但還是拿出了整個家族的態(tài)度：“四叔，既……既然這樣了，作為你婆娘，你總該盡點責(zé)吧？”

這話一出口，即刻得來了他的怒斥。

他厭惡地看著我說，和你有啥關(guān)系嗎？

我無言以對，其實這真和我沒任何關(guān)系。實際上，我倒更樂見他與他婆娘保持距離。

他情緒相當(dāng)激動止不住又道：“難道連小孩子也要牽扯到這種罪惡的事情中去嗎？”

我馬上意識到這是爺爺?shù)目跉猓f的“罪惡的事情”使我一頭霧水。他的憤怒令我無力反駁，但是，我還是不屈服，大聲道：“你知道你婆娘的情況有多險惡嗎你？壞人們都在打她主意呢。”忽然就想到王大富說過的話，想到成親那頭一晚……一想到這，我心里就犯嘀咕冒水泡，忍不住為他感到難受。

我后悔我的沖動：我不該那么沒頭沒腦，有些事我還拿不準(zhǔn)……但是細細想來，當(dāng)時之所以將這些，更是因為我覺得那時他真該改變一下眼下的生活了，他的研究已經(jīng)陷入巨大困境，我不希望他把自己搞垮。之前趙阿門曾私下對我預(yù)測說，你叔怕是走火入魔了啊，若不停止，必將……我沒去追問后面的話，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為此賺去我一只咸鴨蛋，我沒覺得可惜。我愛我四叔，我愿意為他付出所有。我知道他的命運，盡管這依據(jù)顯得可憐。我就繼續(xù)央求他，希望他回到他的生活中去。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繼續(xù)他的工作：將無數(shù)顆螺絲釘按到那些神秘的空穴中……我只得搖頭嘆息，甚至要流淚，但他的冷漠，制止了我。

通過他，我們是無望了，要留住這個蠻女人，看來只能遵照三嬸的建議了。三嬸子說：“要贏得一個女人心，必須要打破一些瓶瓶罐罐。”她的想法自然沒有一下得到我們的支持。她對奶奶說：“娘啊，我真是不想啰嗦這事的嘛，但既已是一家子人啦……”沒等她說完，奶奶便哀嘆一聲：“好，好吧，他三嬸子，我知道你有主意，那還等什么呢，難道非要等俺氣死嗎？”自打那女人來到我們家，奶奶明顯衰老多了，我們知道這是心病，為她那不爭氣的兒子。現(xiàn)在，她整天一開口就是“死呀”“活呀”的，我們真擔(dān)心她一激動將爺爺煩透了，把他似乎剛剛有些起色的病，又給逼迫出來。

三嬸子說出了她的主意。她們馬上驚得下巴要摔到地面上去。我倒不覺得稀奇，我早想到了！三嬸子不解釋，只安穩(wěn)地站著。她們不說話，她們不覺得她有啥高明的地方，盡管在一定程度上，她們承認(rèn)她的經(jīng)驗。就這樣僵持了老一會，我們感到不耐煩了，都看奶奶的臉。奶奶回看她一眼，看到了她看我們時那完全不屑的神情，顯得很不高興。她們從前就是老冤家，經(jīng)常為上下高低的事吵，誰也不相讓。我們都等著看熱鬧，我們想看看她們的兩張嘴會不會老鼠夾子樣糾纏撕咬起來。但是，這一次，我們錯了，我們低估了奶奶的胸襟，她臉上陰鷙的光很快便散去，換一副較為溫和的語氣說道：“這個嘛，總得試試吧，啊？”我們都知道她在擔(dān)心什么，其實我們也是一個心思：專門有人看著都會出紕漏，何況將她放養(yǎng)出去呢？真保不準(zhǔn)哪一次她找個漏子再行逃跑之事。三嬸子并不買她的賬，仍不作出解釋。

我們知道，這一次，她是想叫奶奶徹底向她低頭了。奶奶嘴角微微顫動，她想的不是面子問題，說：“哦，啊……三嬸子，我知你是為這家好……可，可要是這樣……”說著，疲倦地耷拉下眼皮。三嬸子仍沒說話，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奶奶眉頭一跳，突然說：“如果冒大風(fēng)險的話，還不如……”三嬸子終于提高了嗓門：“我嘛，我是不愿操這閑心的！你們都是精明人。” 這時媽媽趕緊插話說：“娘，我看，目前老看犯人一樣看著，總不是法吧？”

老實說，我對這一幫長輩們明爭暗斗式的交談滿心厭惡，這一點上我和爺爺是完全一致的。不管怎么說吧，在她們反復(fù)的研究、爭執(zhí)和妥協(xié)中，三嬸子的方案算是通過了，允許她帶她參加一些聚會活動，前提顯而易見，必須由三嬸子全程“陪伴”。自然，三嬸子由此獲得的好處就不必說了。事情敲定后，她走馬上任了。這不是個容易的活，是在奶奶再三低頭作出更大的許諾之后，她才“勉強”同意的。她最后說：“娘，您當(dāng)家的，絕不是我向你過分提什么要求，其實這樣的事誰也不想啰嗦嘛！看在都一家人的份兒上，我自然要多出出力啦。至于結(jié)果咋樣，可就不能打包票了。”奶奶苦笑著，一句話沒說，身體晃悠幾下，便去捶爺爺?shù)谋场y道她也看出來他已經(jīng)沉默的夠久，幾乎要忍不住她們之間的爭斗了？

我們不知道三嬸子跟那蠻女人說了什么，是如何做她的工作的；總之，緊接著的那個周六黃昏，我們確看見她一邊拉她的手走出大門，一邊說說笑笑，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姐妹。這樣的稀奇事，我是不會錯過的！一路上三嬸子絮絮叨叨，卻不見她說什么話。有一會，我特意看了看她的臉，眼窩仍是腫脹，眼珠子里沒丁點光彩，胳膊被三嬸子緊緊挽住，步子邁的有些飄忽不定——根本就是被拽著行進的嘛！我在心里笑道，三嬸子呀，你馬上就會在奶奶面前丟丑了，你哪有能改變一個常常要尋死覓活的人的本事呢？實話實說，我不喜歡這個三嬸子，她不是個好女人；聽說，她當(dāng)年是想嫁給四叔的，但是沒能夠。我雖不知道這里面的是非曲折，卻也感覺到這一定和奶奶有著莫大關(guān)系。我不喜歡三嬸子，更因為覺得她天生傲慢，從不把我這樣的小孩子放在眼里。

輕輕推開那道窄門，巨大的噪音開始在面前抽打。她臉上沒有絲毫活氣，我想就是一顆炸彈在面前炸響，她連眉頭都不會眨一下吧？完全一個活死人，或者說永遠都沉睡在一個死寂的夢境中——難道，三嬸子真有將她喚醒的魔力嗎？再熟悉不過的場景，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眼下那群女人們似乎一夜間都變得能耐起來啦。幾個原本不會唱詞的女人，也都變得口齒伶俐。一個唱道：“都說男人呀是那無情郎，連死的心都有了更何況。”另一個唱：“仁慈的老天爺讓我來到這人世間，難不成就是叫咱們洗凈這烏黑的天。”還有唱：“死娘的你們要斷子絕孫，俺家的公牛你也要偷去，莫不是拿去開你未嫁妹子的葷……”由于腔調(diào)語速等原因，自然大多聽不懂，但也感覺到她們個個牢騷滿腹；一些罵人的話，也聽得出。其中有個老女人一邊哭號，一邊抽煙葉子，嗆的我直咳嗽。她們個個滿面都是扭曲的淚水啊。后來，淚少了，便看到她們開始笑，如果那滑稽的表情可以被稱作笑的話。不過次日早晨要是再碰到她們，我又確在她們臉上看到了真正的笑：一個賽一個地開心，仿佛剛剛在自家的菜地里挖出了一壇金子。所以，直到后來離開了村莊好多年，我都在感嘆，屬于我們村那些女人們獨有的宗教，真是魔力無限魅力無窮啊。“是呀，是夠神奇……”后來你也這么對我感慨，神情淡漠，語氣蒼白：“那里的每一天都像一個盛大的節(jié)日呀，那就是我們的宗教……”

其實，我并不關(guān)心那個蠻女人的情況。

那只是三分鐘熱度。我關(guān)心的人只有四叔。其次是爺爺——眼下，他彎曲的身體真像個巨大的問號，長時間的沉默，使他對我漸漸有了全新的吸引力。是的，這真有點怪。去找四叔時，半路上我撞見了他。他居然不是半癱在草垛或者樹根上，他穩(wěn)穩(wěn)地立住，像只大蝦弓在路邊。我放慢腳步，想悄悄摸過去。但是，他靈敏的聽覺馬上使他枯柴的手臂彈了過來。我“咔哧”停下。不得不如此，他的本事我明白，就是一輛坦克也得停下，像一名交通警察樣，讓人不敢有半點逾越的想法。卻不知道他為啥突然要攔住我。這樣的主動進攻，以前沒有過。說心底話，盡管討厭他，但這討厭如果說成敬畏也完全行得通。他是我們這個家族的第二高齡者，第一名是他哥哥，另一位神經(jīng)兮兮的老人，住在村子的一處高崗子地。在我們雷村，沒有人敢住那么高的地方，他卻敢而且還沒有被雷擊死，不能不說是個奇跡。人們說他們哥倆都是神經(jīng)失常的人，以至于鬼怪見了都要繞道走。我自然清楚這是污蔑。可是，他們的確非同尋常：骯臟的外衣下，似都藏著一顆永遠無法令人心安的靈魂。當(dāng)后來，按照囑托，或者說遵照某種神秘的召喚，當(dāng)我想到我必須要專為四叔寫點什么的同時，也自然地想到了他，卻又沒有任何可以多作解釋的地方。

眼下，真是尷尬極啦！

我便想一撒腿跑掉了之，但又很清楚，只要我一抬起腳，他那條筷子樣的細腿必定會觸電一般抻出來，將我掃倒在地。他這么做過，我吃過他的掃堂腿。吃過之后，我也學(xué)到點皮毛，用在栓寶那樣的傻瓜身上，也算好使。

只好轉(zhuǎn)變策略，臉上馬上堆起了笑，巴結(jié)著說：“爺，好爺爺呀！你咋在這溜達呢你？”他不理，頭低著，將自己裝扮成了俠客。我接著說：“爺呀，你就在這忙著，我，我先走啦。”

果不出所料，我就看到他右腳腳踝上的青筋突地漲起來啦，我只好全變了語調(diào)：“爺啊，我知你有話跟我說！好吧，一家子人不說兩家話……”我上前纏住他，將他扶到一截樹樁上，等著他開口。同時在心里緊張地盤算起來。

我知道他一定是有事才來找我的，既這樣，我還擔(dān)心啥呢？他是有求于我而來，我是他孫子不假，可現(xiàn)在我也不能裝孫子啊。

我就拽了拽領(lǐng)口，使氣息穩(wěn)定下來。

“說吧，啥事？”我咳嗽了一聲。

他也挺干脆：“你四叔的事。”

“啥？”我略略吃了一驚。

以下，便是我們，一個好少年與一名糟老頭之間緊張而又毫無商量的對話了——

“你覺得你四叔是個咋樣的人？”

“他是……是我心中的英雄！”

“你覺得他還能活——多長？”

“我覺得沒問題，他有一個長久的理想。”

“他對你究竟咋樣？”

“他對我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我們可以說，是知己！他對我談到過他的理想。”

“那，我現(xiàn)在，我現(xiàn)在命令你去做件事！”

“命令？爺，爺爺……”

“你把他勸回家，回他自己的家，回到他婆娘的被窩里去！”他眼里橫過一道冷光。

“為，為啥？”我脊背上滲出了汗水。

“不為啥！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要看到另一位孫子生出來，別問我原因！”

“我，我做不到……”

“你能！”

“我不能……真不能……”

“你能，你能！”他咆哮著，大笑起來。

“我，我真的，爺爺，我真沒這樣的本事呀，嗚嗚！他其實連見我都不見，我那么愛他，可他呢……嗚嗚，我真一點辦法都沒有呀，我不能做到，嗚嗚，爺爺，爺爺，求你啦我。”

“哭也沒用，你能！我不會看走眼。”

“……我……”

“現(xiàn)在，現(xiàn)在可行了吧？哈哈，嘿嘿，你他娘的笑無賴！拿著，我說你能，你就能嘛。”

“我，我不能呀爺爺，我不能做特務(wù)！可……可是我能試一下，我試試看呀……”

天女下凡啦

那蠻女人懷孕的消息，使你們整個家庭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你基本搞得清懷孕生孩子是怎么一回事。這是你們家期待的。不過這件事還要放一放，我知道還有很多事在等著你嘮叨——等著你們，你們這些好奇的看客，你們的耐心是多么有限呀，你們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現(xiàn)在還由不得你，就全看我的態(tài)度吧。”你在心里重重地點一點頭；我也是呢，我向著你微笑，在耐心上頭，咱們是一致的。

既然是一名親歷者，你便有你的義務(wù)。

事情還要從“你們的宗教說”說起，因為目前沒有比這更能引起你敘述欲望的事情了。起先，你們都不太相信那蠻女人會因為你三嬸子的良好愿望而發(fā)生什么改變。你甚至還懷著莫名的惡意去想，新的變故，即將發(fā)生！可是，事情的發(fā)展大大超出了你的估計。有一天，你們突然發(fā)現(xiàn)，她確實處于變化中——這變化，超出你們想象：一是時間，不過是兩星期后，你們再看到她，臉，不再浮腫，竟現(xiàn)出一些光彩來——這個時候你才發(fā)現(xiàn)，她非但不難看，而且稱得上頗有些姿色：畫書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古代美女的瓜子臉，秀美極了；二是言行舉止，比如你經(jīng)常會看到她做出類似于以手指撩動頭發(fā)的微小動作；話盡管少，卻也聽得清，速度不急不緩，眼睛里不再是死水，在動，甚至還暗含著某些難以言明的期待。你那三嬸子時刻陪著她，她一直沒要求換班，這也是之前說定的，她保證過，前一個月均由她來陪。三嬸子仍舊沒說什么，只笑盈盈地將她帶到了你們面前，然后咳嗽一聲，喊道：“碗筷咋還沒擺好哇？”拉她坐下，白凈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輕拍。她們坐下，開始吃飯。偶爾相一笑。

這是她首次進堂屋吃飯。你就感覺你們嘴里雖然沒有交流，但這就好比一個儀式。大家裝模作樣，爭著往那外省女人的碗里夾菜。你忽然就感到自己被冷落了。但你并不失落，甚至說，心情還算不錯——因為最近你覺著和四叔的關(guān)系似有了些改善。奶奶自然是樂呵地緊，專為她夾了一丁肉。你不斷地將目光悄悄地放到你那蠻四嬸子的臉上：看起來很平靜，來者不拒，胃口極好，甚至叫你嫉妒。她吃雞蛋的速度叫你們所有人都驚訝，你懷疑她連咀嚼的過程都沒有，但你們沒一個人有意見。三嬸子自然得到了極大尊重，理所當(dāng)然——她做出了貢獻。而你呢，你也做出了貢獻，盡管只是幕后英雄，可你已經(jīng)十分滿足，況且你漸漸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一個理想主義者，有時候還是需要尋常人的生活的，不然，將會陷入更大的孤獨。看客們，不必去詢問其中的緣由啊即便所有人感到驚訝你還是會平靜的多。畢竟，獨有你歷經(jīng)了這個過程：用爺爺給強塞給你的錢，將四叔騙回了家，住了那么一段時間。他需要錢，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是的，就你對他的感情而言，說“騙”，一點都不過。你也漸漸明白過來你那爺爺并非真傻了，他心里清楚呀，他清楚該怎么應(yīng)對以后的生活。他的怪病似乎要好了，連續(xù)幾個月，開始睡的安穩(wěn)了。

似乎一切都在好轉(zhuǎn)：寂靜的村莊耐著性子隨地球一道翻轉(zhuǎn)，鳥鳴聲和諧悅耳，電閃雷鳴的壞天氣，也有數(shù)月未見了；一切都正常起來。

之后的某個周六，你又參與聚會活動。你看到的和你之前預(yù)料到的大不一樣：第一次，你那蠻四嬸子像只死魚樣被帶進活魚市場，既不參與其中，也不從秀美的臉蛋上對眼前一切表示出任何情感態(tài)度；但是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后，你就突然注意到，不管是進場的步子、白脖頸里血液的起伏，還是看別人表演時的眼神，越發(fā)的不一樣了。她突然變得專注起來，似被眼前的場景吸引了？你就注意到她的手指開始從身側(cè)慢慢游離出來，在大腿上有節(jié)奏地敲。這是一個信號！你還注意到，她的大屁股——說起來你感到害臊——也隨著她們的動作微微挪動。比如一個人唱到某個高音時，她會悄然站起，頭稍稍伸出，雙手捧住下巴；而當(dāng)另一個內(nèi)向的女人顫栗著一言不發(fā)時，她的腮部微微鼓起，牙齒壓住嘴唇，有點躍躍欲試的意思。從這些細節(jié)里，你覺察出什么來。你說不清，但是，你確實感到了某種不尋常的變化——拿真是個神氣的場所啊，你想，竟叫一個尋死覓活女人的手指，也活泛起來啦！

其后的聚會中，這種印象在漸漸加強。

大約將近入冬時，你又參與了她們的活動。這一次的理由于你而言，更加充分——你似乎也要成為一名真正教徒了，因為你挨了打受了屈！挨打的時候你沒有哭，你有自己的想法，你就想要把眼淚攢下來，攢到周六的晚上，你要叫那些孤傲的女人們瞧瞧你的本事。由于這樣悲壯的理由，你在挨打時就表現(xiàn)地特別倔強，把你媽媽氣的累的夠嗆。再說了，盡管是你將牛屎抹到了栓寶的嘴里，但這是他先罵你的，不，他罵的是你那蠻四嬸子！他當(dāng)時過度的得意激怒了你，他笑道：“聽說你家來了個狐貍精是不？聽說她是個騷貨是不？聽說她和王大富搞上了是不？她就是一只母光光蜓呀！”你本來再想用掃堂腿對付他，又想，這樣高超的本事再用在他身上有點可惜，便順手撿起一根樹枝來。你也在心里罵過你那蠻四嬸子，但那混蛋罵就是不行。你認(rèn)為你的挨打是值得的，盡管你從未向任何人解釋過原因。

憋泡尿樣一直憋到了周六晚上。

至此，那間怨氣繚繞的屋子才算真正地向你敞開了！不過，你沒急著流眼淚。容不得你，因為一進門你那點委屈呼啦一下便被那洶涌的聲浪沖散了。你感到開心，接著將注意力全放到了你那蠻四嬸子身上。只是眼下，她卻還像只死鼠樣被扔到某個墻角：頭埋在兩腿間，雙手握成拳，一開始是舉過頭頂?shù)模拖裨谙蛘l投降；慢慢的，拳頭低下，手指大開，死死地抓拔自己的頭發(fā)，似乎想把自己拎起來。向旁邊瞧，苗小霞正激情澎湃地昂臉哭訴，你就在心里想，她真就有那么多冤屈值得這樣次次重復(fù)嗎？真的，當(dāng)時你真不理解這些，就挺鄙夷，你期待的是新花樣兒。但是直到后來當(dāng)你漸漸地厭倦了這項哭泣游戲之后，也沒能發(fā)現(xiàn)在你們的宗教里還有什么更多的新樂趣；但是，你那蠻四嬸子卻不一樣呀！這一次，她完全靠她驚人的才華、驚艷的舞姿將所有女人都比下去啦！這注定她將擁有更廣闊的舞臺。

看客們，請打起百倍的精神將眼珠子槍彈樣壓進膛中吧！是的，她要出場了。就像一個重大儀式的前奏，當(dāng)她長久地將臉埋進褲襠之后，當(dāng)你魂不守舍開始醞釀自己的憂傷情緒之時，一昂眼，便看到她——頭幽幽地抬起，手指猛地朝太陽穴一按，臉上立馬現(xiàn)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表演——開始啦：只聽見喉嚨里驟然涌出一陣?yán)坐Q般的咕嚕聲，那聲音，立馬又在一兩秒神秘的停歇中頓然止住；她站起身，你看到她屁股下的板凳轟然倒下，濺起一片塵土。所有人這才慢慢停止動作，定睛看，那倒地的板凳里正插著她的一只腳，而板凳已然裂開！眾人驚異難當(dāng)。而她面不改色，幽幽地將腳抽出去，提到大腿處，一只手輕輕拍起了褲腳……你們?nèi)贿@前所未有的動作吸引了。她卻毫不將你們的反應(yīng)放在眼里，只又叫身體驟然向上騰躍，雙臂穩(wěn)穩(wěn)推出，輕盈展開，半空中，飽滿的胸脯拳頭樣向外擊出。空氣里即刻發(fā)出陣陣鳴響——這時，你就聽到幾個女人無法抑制地發(fā)出了驚嘆聲……一切都在繼續(xù)：腳尖輕輕著地，雙臂v字型上展，像極了一只亮翅的仙鶴。哪容得你們有半點的喘息？隨之，嗓音破開來，一陣嗚嗚的唱詞鞭子一樣甩在了你們的臉上。你們?nèi)阍诹艘慌裕惺苤@前所未有的震撼：時間仿佛停止，每個人，都雕像樣，大張著嘴，不知所措……

是的，你們誰都沒有料到這種情況。無論如何描述當(dāng)時的場景，無論你擁有多么神奇的想象，都無法說出那最真切的感受。更何況，除了表情動作，你們都傻瓜樣站著，連一句唱詞都沒聽懂呢，也許這正是她一把抓住了你們的心的原因呢？這的確是個空白，充滿了想象的張力——包括以后很多年，也沒有人能夠為你完全破解那唱詞里的秘密。是的，你確信里面藏著巨大的秘密，不然，那脫俗的表現(xiàn)力和驚人的震撼感，便無從解釋了——那到底是一支什么樣的魔曲呀？如今，你也只能靠著憋足的比喻暫且彌補：像霧氣打涼絲絲的河面上幽幽升起，像將死者突然起身對著流淚的親人微笑，像新生的嬰兒哇哇啼哭卻又不參雜任何塵世的腐氣……

在場所有人都傻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像在沉思，又像在反省，仿佛突然間都覺得自己以往的哭唱太過幼稚太過兒戲，鎖骨顫抖，雙手緊握，臉上現(xiàn)出羞愧的色彩。

但是有一個人例外，苗曉霞——這個起先未被你特別關(guān)注過的女人，突然間，她竟哈哈大笑起來，呼哧一聲，不知道怎得飄到她身邊，一把抓過她的手，高高揚起，然后猛然貼到自己胸前，接著臉上的情感冷卻下來，變作慘淡的一笑。令你們更為震驚的場面出現(xiàn)了：兩人仿佛商量好般，竟翩翩共舞起來！兩個瘦弱的俏女人，時而翩然躍起，時而腳尖點地；時而大幅旋轉(zhuǎn)，時而輕晃腰肢——你們一時陷入幻覺，感覺眼前有如天女下凡。她們配合的天衣無縫，當(dāng)一只手在目光之外無由張開，另一只手則馬上迎去，接住，緊握，牽扯到一塊，齒輪緊咬齒輪插頭和著插座，機器似乎完全照著某種神秘的約定運轉(zhuǎn)。她們就這么跳著嘴里嗚嗚著，不知持續(xù)了多久，動過才慢將下來，武林高手那樣，身體在半空中轉(zhuǎn)停。然后，腳尖輕點下地面，人，又重回到了塵世間。你們個個目瞪口呆，老半天，都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連手該放到哪兒都沒了主意。她們落下后，彼此相視一笑，然后拍了拍袖口。接著，便完全不顧你們的驚訝，輕咳兩下，相互頷首，一記輕松的甩袖，便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很多故鄉(xiāng)人后來談及這一場面時，無不驚疑，無不欽佩，令你感佩。因為沒有一個人會想到她們能夠做出那等高超的動作，配合地那么嚴(yán)絲合縫，仿佛眼前一切，非人間所有。

自此之后，你那蠻四嬸子似乎在某種程度上確立了自己在村中的地位，人們議論紛紛，對她——這個她們眼中的狐貍精——開始刮目相看了。是的，沒有人能否定她特別的才能，沒有人能像她那樣，一出場，就帶去一股氣勢非凡的旋風(fēng)，吹的人們頭暈?zāi)垦＃钊藖聿患岸嘞耄阕淼乖谒钦l也看不清聽不明的魔咒樣的舞姿與嗓音里去了。你曾試圖張大眼睛、豎起耳朵加以辨認(rèn)，確實，那確是一副悲情哭訴的模樣，卻又有別于所有女人，難道這僅僅是由于語言的差異造成的？你隱隱感到事情絕非這樣簡單，她的一哭一顰中，她的一招一式下，似乎都雜著無以言說的神秘氣息，像被看不見的煙霧繚繞——她的牙齒、她的嘴唇、她汗津津的鼻翼、以及無限深沉的眼睛，你能看清的她的每一個細部，都閃出盈盈光芒，仿佛她就是一尊肉身的菩薩，仿佛她正以她難以名狀的哭聲來親吻人世間所有的哭泣……

你承認(rèn)，你被迷住了，甚至變得語無倫次不明就里傻里傻氣了，不然，你為啥總是胡思亂想、甚至還將她看作了仁慈的神靈？

村莊濃濃的霧氣中飄下雨絲。不多久響起雷聲。你從幻相中走了出來。現(xiàn)實是，盡管她在一定程度上一鳴驚人，可是比起不多久后由此而來的非議，更叫你驚訝難當(dāng)。女人們并沒有因此減少而是更多地罵她狐貍精來！她們的理由看起來似乎更加充分，一個女人說：“不是狐貍精咋能撅起屁股跳得那么騷哄哄的？不信你就去看她那眼神吧……”那眼神……是的，即便是你這樣一個孩子，也能隱隱感覺到那瞳孔里確乎包含著太多其他女人所沒有的活氣和熱度。女人仍用“狐貍精”，男人們呢，他們使用的是：風(fēng)騷，或者勾魂兒眼；而老秀才梁長民用的詞則叫作：千嬌百媚，分外妖嬈。

這些附加評價都是后來慢慢形成的。起初，情況并沒有這樣復(fù)雜。那晚聚會一結(jié)束，你們都意猶未盡地回了家。之后許多天，你們熱情地描述她，談?wù)撍坪鯇@樣一個陌生的外省女人，已經(jīng)完全接受了。甚至在你們的神情和言語間也晃動著敬意與同情的氣流。是的，順理成章的，你們都將她看成了你們的金字招牌。漸漸的，有些女人還向她虛心討教，甘做她的弟子。她呢，也總不愿拂她們的意：告訴她們?yōu)槭裁催@個動作應(yīng)該這樣做、那個腔調(diào)為什么要屏住呼吸。你那三嬸子這時候常常是滿面笑意的，在你奶奶面前，這種得意似乎有點忘乎所以了。是的，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將那蠻女人引入到一種全新的生活里！

在那里，她放棄了逃跑的念頭，空洞的精神生活開始變得飽滿起來。你們慢慢發(fā)現(xiàn)，她甚至還常常陷入更深的自我境地，其后表演中，她專注的神情和每一個都不躲懶的動作，都說明了這一點。用如今的話說，她足夠?qū)I(yè)，具有著強烈的職業(yè)精神。你們?nèi)易匀欢即蟠笫媪艘豢跉狻６潭虄蓚€月，在你三嬸子的運作下，她已成功轉(zhuǎn)型，為自己贏得了某種難以言明的尊重——她的確復(fù)活了：臉色開始紅潤起來，胸脯比之前更挺拔，高翹著的屁股走路來上下攢動。她也開始獲得了一些自由：開始被允許只由一個熟人陪同，在村子里走動了。

又過了幾個月，她懷孕的消息開始為你們所知了。其實，之前已有些征兆，若不是你那三嬸子好眼力，你們還要被蒙上一陣子。你奶奶聽到這個消息，先是一愣，然后神色驟然變得凝重，她開始掰手指。這時你爺爺突然就說話了：“別算啦！”“咋？”爺爺將頭轉(zhuǎn)向你，你沒有馬上明白他的意思。但是，這眼神卻叫你想起他上次攔截你時的味道來。慌忙中，你沖他點頭，眼下你完全能明白生孩子是男人和女人共同的事。但你心里還是在咯噔響，臉跟著紅起來——因為這時你又想到王大富那王八羔子來。這一聯(lián)想使你心跳加速，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也許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惡——你感到了巨大的恐慌。之前，在你們村發(fā)生過類似的流言蜚語，說哪個女人專愛偷漢子，哪個男人愛睡別家女人……你不敢再想下去，你看到過因此發(fā)生過的慘劇：一個女人說死就死去了……你滿心凄惶，不敢再想，但你馬上又這樣安慰自己：其實，一個小孩子又懂得這里面多少門道呢？我根本啥都不懂嘛。但是你爺爺?shù)难凵駞s直直地逼向你，讓你感覺到他無所不知。這時，你奶奶忽然拉住你，神色慌張地說：“你，你跟你他熟！他之前常去你四嬸子那嗎，啊？”你的心像只秤砣，沉下去，使你喘不過來。到現(xiàn)在，你才隱約明白爺爺為啥要花那般心思要通過你勸四叔回家了。

你感覺腦袋漲的厲害。半響，在奶奶的再次逼問之下，才慌張地應(yīng)了一句：“是！他那一段時間常去四嬸子那，我看見過的……”

奶奶突然就大笑起了，那笑聲使你膽顫。

這事雖然很快便結(jié)束了，但你內(nèi)心里卻無論如何也靜不來了。你又想起幾月前和四叔見面的事來。終于有機會碰到他，你將爺爺給你的錢全交給了他。你說，叔，你就回去吧？他想都沒想，爽快答應(yīng)了。他是個說話算數(shù)的人，說，是該回去住些時日啦。其間的事情你就不太明了了。其后的一些早晨，不光你，很多人都注意到他從他婆娘的房間里走了出去。可奶奶為啥偏偏又要再問你？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一切，你真不知她演的又是哪一出。自那之后，你忽然感到眼前一切都像一個圈套，脖子上緊緊的，甚至你覺得出連你的性情似乎都起了變化，不再像以前那樣專愛往熱鬧的地方鉆了。

陽光明媚的上午

爺爺死去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上午。

當(dāng)天早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湊在一起早飯，爺爺卻沒有起床。他的病似乎完全好了，已經(jīng)能躺下來睡著了，一次比一次更長久。奶奶心情總不錯，更也許跟蠻四嬸子的懷孕有關(guān)吧？我們誰也沒有去叫他，奶奶開玩笑說：“這死老頭子，看來今天又要破記錄，一口氣睡上半日了。”奶奶說的沒錯，這一次，他真破了記錄：沒有再醒過來，永遠地睡了。我們是在上午的某個時間發(fā)現(xiàn)他的死訊的。接著，整個家庭被一股強烈的悲戚氣氛所籠罩。我奶奶，叔叔和嬸子們，不再像從前那樣冷漠，全哭成了淚人樣。他們捶胸頓足，從直立狀態(tài)直哭到癱倒在地。我也痛哭不已，想想那么熟悉一個人昨天還在眼前，此刻說沒就沒了。全身冰涼，巨大的孤獨感使我覺得自己像個沒娘的孩子。四鄰的人都過來安慰，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們也并不像之前認(rèn)為的那般冷漠無情了，栓寶娘還拿手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

四叔知道這事后——我按媽媽的意思專門通知了他，我想媽媽想的是怕他不愿露面而被別人認(rèn)定為不孝，從而壞了家族名聲——眼皮子猛地一顫，手指從他的工作中抽調(diào)出來；然后，默默鎖門，朝奶奶家走去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我理解，之前我們家庭中每遇到親人死去，他都是這個樣子。他默默地在他父親——之前，他似乎從沒叫過他——床前跪下，緊緊地握了握那雙冰涼的手。片刻之后，突然松開，大步折了回去。我們都無心關(guān)注他，我們只顧哭自己的。等他再回來時，那蠻四嬸子跟在了他身后。他拉著她，都咂巴著嘴；他拉著她和她一起跪下來了。這舉動大大超出預(yù)料，我們都以為像四叔那樣無可救藥的人能在他爹面前跪下，已經(jīng)破天荒了，卻沒想到他把他婆娘也拉了來，并且使她在這位從未跟她說過一句話的“公公”面前跪了下來。

奶奶見狀，哭的更厲害了，老嘴張了又張，我們知道她有話說，可就是啥也說不出。嬸子們?nèi)ヅ乃谋常滤匏肋^去。她神情恍惚，卻又猛然支撐身站起，差點就撲到蠻四嬸子身上。她好容易才握住她的手。她想說什么，但什么也說不出了。她握著她的手，只是抽泣。我們一時不知道怎么好了，勸的話也沒有，我們一個個全陷入了巨大的悲痛與慌亂中。

這樣的情形維持一整天。之前我們都穿上孝服，我對這種慘白色的衣服感到恐懼。夜晚，我們圍著像爺爺身體樣單薄的棺材時哭時訴。蠻四嬸子也在場，我偷偷觀察她，她表情悲戚，好像死去的是她的至親。奶奶一直抓住她的手，叫她去休息，她不愿走。奶奶感激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又便是老淚縱橫了。昏暗的油燈下，我們睡意朦朧。風(fēng)吹進來，燈火搖曳，漆黑的棺木在燈影中浮動。我下意識地和媽媽靠近了。旁邊是爸爸，天黑前剛從外地趕來，爺爺死時他沒能在面前，此刻，他哭聲最大，眼淚鼻涕一把接一把，我沒想到這個當(dāng)過兵打過仗殺過人的男人會如此悲痛；之前他去徐州專為爺爺買藥，沒想到一回來，竟是這樣結(jié)果。

出殯日就到了。

說實話，我們沒什么錢請出殯的音響。一切只得從簡。但是這時候，出乎所料，四叔卻復(fù)活般抬起頭來。他的話叫所有人措手不及。

他說：“哭喪，不能少！”不容置疑的口吻。

奶奶驚詫之后，又開始抹眼。

三嬸子說，這附近，兩三個能哭的，之前也打聽過，不是年紀(jì)大身子弱，就是已經(jīng)被別家請了去，未必找得見人啊。四叔的倔勁就上來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數(shù)的清，他堅持他的想法。就在僵持不住的時候，我那蠻四嬸子忽然站了起來，滿臉疲憊，表情卻異常堅定。

她放慢速度以至于叫我們能聽清她的話。

我聽清了，但我們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說，既這樣了，就由我來哭吧。她之前的表現(xiàn)已夠叫我們吃驚的了，現(xiàn)在又……

但是，待我們愣過半晌，三嬸子馬上站了來，抹起眼，想笑，但是忍住了；可還是沒抑制住內(nèi)心的激動，說道：“對呀對呀，這是多好的主意啊！”她又開始為大家描述她在聚會時種種神奇的表現(xiàn)，這我是最了解的。

眾人相互看了又看，見三嬸子如此堅定，便不再多說什么。再說了，在眾親人尤其奶奶的心里面，叫這么個 “外人”，這個還沒有完全得到承認(rèn)的女人參與其中，叫外人都來看看這位新媳婦的孝心，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可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來，攔住她說：“不，不行的，你現(xiàn)在的身子骨……”

其他親人恍然大悟，上來阻止。

但我從她的眼里看的出，她是鐵了心了。于是，她奮力向前邁出一步，誰也沒能擋住。

三嬸子大喊一句：“當(dāng)心身子骨啊，當(dāng)心！”

我倒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妥，我總是期待她的表演。懶洋洋伸腰，剛才還是陽光燦爛，眼下天空突然暗下，遠天似有道閃電疾馳而過。

于是，類似于聚會中出現(xiàn)的那感撼人心的一幕，再次上演了！事實上，比那之前的表現(xiàn)還要吸引眾人的眼球。孝袍一展，身體里的發(fā)動機運轉(zhuǎn)開了。只見她高高躍起，雙臂極力欠伸，落地時，整個人就勢撲倒在靈柩前——僅這一招，就引來了眾人的陣陣喝彩！接下，又見她奮力向前連磕三計響頭；長發(fā)猛地朝后一甩，單手撐地，人旋即弓立起來，緩緩地又鞠下三個躬，場面莊嚴(yán)極了——接著，那瘦弱的仿佛裝著擴音喇叭的脖頸里驟然蕩出了陣陣時急時緩的哭號聲。我們雖不能全聽懂她的哭詞，但單是那一片至誠之情也足以打動所有在場者了！更何況我們還是能聽到諸如“爹爹呀你安去吧”“仙道上你一路風(fēng)順呀”之類的意思的。就看到我奶奶我所有親人們再次哭嚎起來了。他們受到了她的感染，他們濕淋淋的悲痛情緒一定是被這從未遇到過的哭喪場面燎著了。哀嚎聲一時停不住，連圍觀者也忍不住淚水連連。我沒有哭，我在回味剛剛發(fā)生的一切：滿心都是困惑啊，我反復(fù)問自己，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啊，身體里怎就能噴出這閃電雷鳴般的激情來？這樣的情形，之前也只在城里親戚家的電視里見過一兩回，但那又怎能和眼下盛況相比？我啊，我是無緣知道這根深處的理由了，因為，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我也沒有機會向她詢問過絲毫。不知四叔和她短暫的相處中，是否了解到更多？但這似乎也無法可為，因為再后來的他已經(jīng)完全不問世事，變成了一名啞巴——是啊，不光是我，你，你也是這樣呀，我們時常懷著相同的感情擰作一股勁，試圖去抽打那只銹掉了的鐵陀螺……

表演持續(xù)大約半個鐘頭，沒一刻不精彩。

包圍圈越來越大，圍觀者越發(fā)的多。恍惚間，我心頭全然沒有了悲傷，取而代之的，是莫名而巨大的驕傲！好多年了，除爺爺生病前作為一名英雄短暫地存在過，我們家就再沒有這般的榮耀了：被眾人圍住，為大家稱道，盡管他們的臉上免不了帶著更為復(fù)雜的情緒。表演結(jié)束后，過了老大一會，他們才從這外省女人營造的悲情氣氛中走出，接著，又靜默了好一陣子。然后，場面才變得有些混亂起來：男人們又開始對她抹嘴，淌口水，死死盯住面前因過分運動而起伏不定的胸部。女人們呢，則是在看過她們男人那淫邪下賤的目光之后，嘴巴里咬出一陣溺水般的含混聲，我猜她們準(zhǔn)又在罵“狐貍精”啦。不過這次，我倒沒感覺有什么值得厭惡，反而心下大快。是的，自豪感已占據(jù)了我的整個意識——第一次因家里有了個這等奇女子感到無上驕傲！看客們呀，去唏噓、去搓手、去苦悶吧，我只感到自豪！

當(dāng)然，當(dāng)后來一切慢慢冷卻下來，更多疑惑也隨之而生：她為何要如此盡情地哭唱？按說，她是沒有這樣的義務(wù)的，死的又不是她至親，不該有那般浩大的悲情啊。之前她并沒有同爺爺接觸過，她同我們不屬于一個世界……這一切都成了謎。后來，當(dāng)我每每回想她在雷村那短暫的際遇，總覺得那是一場時空錯亂的大夢：一名天外來客，帶著她的長袖與魔曲，奔騰跳躍，氣喘吁吁，在俗世的眼神中旁若無人，卻終于沒能實現(xiàn)自我命運的飛升……

容不得我有時間感嘆。

我的腳步必須加快，以便跟得上她的步伐。是的，她似乎一夜間成為名揚十里八村的大人物了。尤其當(dāng)她生下孩子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調(diào)養(yǎng)之后，她的明星之路便真正開始了——毫無懸念，她成為一名公認(rèn)的杰出哭喪人！周邊所有從事這項職業(yè)的人，對她既愛又恨；最后，又全成了了恨，因為她奪了他們的飯碗。只有一個人除外，她叫苗曉霞，那時，她早已被她的男人休掉，偶爾也去替人家哭上兩場，而閑下時便整日精神恍惚起來。就在她幾乎完全要沉淪下去的當(dāng)口，蠻四嬸子拉住了她。于是，她們并肩上陣，壟斷了幾乎所有業(yè)務(wù)。她們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成立了一個組織，名曰“大悲歡哭喪團”——好比現(xiàn)在的某個明星組合。

可惜的是，這組合沒存在多久便不得不解散了，因為剛一入夏天的時候，苗曉霞喝敵敵畏自殺了。在她事業(yè)最輝煌的時候，在她以她精湛的表演迎來更多掌聲的時候，她卻選擇了死。為此，我那蠻四嬸子一連數(shù)日將自己關(guān)進屋子里，不接受任何人邀請。苗曉霞死的時候，她親自哭的喪，出乎我們所有人意料，那次她一改前風(fēng)：喉嚨爆發(fā)出的不再是哭聲，而是咕嚕嚕連綿不絕的——狂笑！后來我無數(shù)次想象過那個場面。我沒有走到近前，那時候我正躺在四叔石屋外的柴草垛上發(fā)呆：數(shù)著天上的浮云，想到一些渺遠的事情。驕陽似火，那遠遠傳來的笑聲有如閃電，打我額角上嗖嗖掠過。

她再出山的時候，我們連哭詞都能聽懂一些了。一方面她慢慢學(xué)會了我們的一些方言，更重要的是，老秀才梁長民在他的晚年突然意氣勃發(fā)，開始了與她的“合作”，為她寫下了許多凄婉悲壯的歌詞。說實話，那些歌詞聽起來酸溜溜的，我一句也看不上眼。他臨離世前，我回了一趟老家，沒想到，他竟拄著拐專程找到我，擠巴著小眼睛問我，聽說你現(xiàn)在也是一名戲子？我感到不適，我真想告訴他我是個那……那方面的研究人員，卻沒有開口。他顫悠悠著繼續(xù)說，在古代我咋說也算得上一個秀才吧？我沉默不語，從他手里接過一個黑乎乎發(fā)了霉的小簿子。他什么也沒有跟我交代就死了。后來，偶然想起，隨手翻，確是讀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不過有一段名叫《生夾死》的文字，總覺著耳熟，便想，那是否就是他當(dāng)年為她寫下并使她在更大范圍內(nèi)一炮走紅的歌詞呢？各位看官哪，讓你們跟著我夢游樣逛蕩了那么久，受累了呀——可您還是要有所準(zhǔn)備，畢竟時間久遠，那些字跡已相當(dāng)模糊，讀不順的，別急著在我面前牢騷才是！

雨呀夾雪呀，饃饃夾肉呀，

各位看官呀，且請聽我哈哈唱呀——

生呀夾死呀：我剛生那年呀，

爹爹就離開了人世呀。

淚呀夾笑呀：

我黑漢子爺爺拎著滿藍子紅櫻桃呀

剛進城就遭了官府呀

黑呀加白呀：夜晚村莊磷光忽閃呀，

那是來自陰世的歌哭呀

哥哥呀嘿那妹妹呀

且聽我呀給你禱唱呀

那一頭的世界沒這頭黑呀

走路要昂起尊貴頭來呀……

我竭力去想象，當(dāng)我那蠻四嬸子拿著我們皖北鄉(xiāng)村的腔調(diào)，去唱這類呀呀怪詞兒時，內(nèi)心里是一般什么風(fēng)景。但是不需多想，好戲上演了，因為這時，她迎來了更大的好運。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一輛寫著標(biāo)語的汽車開進了村子。接著，那些渾身香噴噴的城里人便在我家門外的場上搭起一個戲臺子。等王大富在廣播里大喊大叫幾番后，我們才知道他們是來唱戲的。我們自然滿心歡喜，停下了手里的活什。半袋煙功夫，全村老少爺們聚到了一起，里三層外三層嬉笑聲連成一片。說實話我們都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大場面，每個人都激動異常，腳尖踮的老高，有人甚至為沒找到好位置而破口大罵。王大富那粗糙的老鴉音又響起來，他站在高臺上，像個皇帝樣，叫他的臣民趕快安分下來。沒多久，一段標(biāo)準(zhǔn)音的開場白之后，演出開始了。黃梅戲、泗州戲、河南梆子、本地小調(diào)……蘿卜燴白菜豬肉燉粉絲一股腦全端上來了。我們自然是吃的口水四溢：老頭子們煙鍋里的火星子不知濺到了誰的脖子里引來咒罵，女人的屁股蛋子不知被誰有意還是無意地頂了一把，笑罵聲此起彼伏。嗑瓜子的，吃花生的，拿著大蔥蒜瓣子就饃的，自是一番熱鬧。我是個小孩子，身體瘦小，很容易就鉆到最前面去了。其中一個穿紅戲服的高大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一招一式使我感到熟悉，并馬上將她同那蠻女人聯(lián)系到了一塊。她唱的是一出地主向窮人討債的泗州戲，又叫拉魂腔，一個聲嘶力竭大哭大訴的調(diào)子。

縣劇團的演出自然也引起蠻四嬸子的注意。她就站在離我不遠處，我時不時看去一眼。那紅衣女人已深陷于自己的角色中，原本嘈雜的場面因為她專注的表演安靜下來。聲音一停，掌聲雷鳴般響起來。男人們開始議論紛紛，有的說那女人是男人扮的，有的說不對，你看那兩顆肉奶，活蹦亂跳，分明不是假的。他們嘻嘻哈哈，滿口腥怪味在人群上空飄蕩。這時，不知是誰，突然大叫了一聲：“這嗯了八嘰的是啥呀這是，啊？這也叫唱戲嗎這？”臺上臺下驟然靜下。那男人不顧王大富的呵斥，不顧身邊人的阻止，繼續(xù)橫著鼻子道：“你們，啊，你們有本事就叫阿霞妹子上去比比呀！敢比比嗎你們這些酸溜溜白瘆瘆的城里娘們……”

阿霞，就是我那蠻四嬸子。她叫趙紅霞。

“哦，哦！對，對，對！”眾人醒悟過來，跟著齊聲喊，“阿——霞！阿——霞！阿霞——”此起彼伏，雷鳴閃電樣持續(xù)了好一陣。

我自然能想到這些看客們的壞心思。

自打蠻四嬸子一改之前尋死覓活的消極狀態(tài)完全融入了新生活那會，便已經(jīng)成為男人們?nèi)找共浑x嘴的話題了。也就是從那時起，男人們慢慢地變得肆無忌憚了，她就成為了他們眼里的好情人，女人牙縫中的狐貍精。可一切無法阻擋：她的魅力無法掩藏。而且人也變得自信起來，甚至不再將男人們淫邪的目光當(dāng)做一回事，不再視女人惡毒的嘴舌為威脅。她甚至還有點我行我素起來了，無論對于男人還是女人，總是報以神秘的一笑。越是如此，就越顯出她的魅力來——這一點我沒怎么感覺到，是老秀才告訴我的，當(dāng)時他用了一個詞，似乎叫“風(fēng)情萬種”，叫我心生冷笑來。但是女人們不這般，“瞧那騷娘們呦！那眼神不是勾人的狐貍精又是什么？”“可不是嘛，那賤貨，說不定哪天就偷上誰了！”女人們越發(fā)緊張與憤怒了。尤其此刻，當(dāng)自家不爭氣的男人全跟著音屁股呼喚起她的名字——她們嘴里裝滿的火藥要炸開了，卻又難以發(fā)出任何抗議的聲響，只在私底下死命地去掐他們的后腰眼。

“生夾死——！生——夾死！生夾——死！”瞧瞧，喊起號子，他們開始點戲了。

我卻糊涂起來，我不清楚他們怎么提起這么個叫我聽著陌生的曲子，也許是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她向他們唱過嗎？也許吧，因為之前有段時間我要被送進縣城參加一次作文比賽，便整日將自己關(guān)在屋里。我還記得當(dāng)時我寫的作文題目叫做《了不起的四叔》，在那個文章里四叔是名優(yōu)秀拖拉機手，四嬸有著百靈鳥樣的嗓音，他們過著快樂而幸福的生活……

眼下，在眾男人聲嘶力竭的呼喚聲中，縣劇團的團長，居然舒展開緊皺的眉頭，大度地答應(yīng)了這一無理要求，將她領(lǐng)到了后臺去。待她再走上臺，著上的，正是那位唱拉魂腔女人的紅戲袍，黃昏里，殘陽如血，艷麗灼人。

夜行記

那新生嬰兒你近距離看過兩回。白白胖胖一男孩，挺像他的媽媽。但是不知為什么，每當(dāng)瞅著他的眼睛，你內(nèi)心里就總有種說不清的味道。你又想起從前王大富那番令你恐慌的話來了。你不敢多想，剛要離去，奶奶喊住了你。

她情緒不錯，笑道：“你看你這小弟生的咋樣呀？”你就感到腦子里一沉，趕緊跑出去了。

自孩子出生之后，你們驚異地發(fā)現(xiàn)，你那四叔好也像變了一個人，開始頻繁地從他那霉味深重的石屋子里走出來了。去你那蠻嬸子屋子的頻率也高起來。眾親人尤其你奶奶更樂的合不上嘴。雖說爺爺去世給她帶來的傷痛還沒消失，但畢竟，眼見著兒子活過來，自是喜形于色。當(dāng)然，想到開心處，難免還是會掉幾顆眼淚子的。不過這對你來說——你清楚你自己的歡喜是理性的，因為你時刻沒有忘記去留意他的秘密工作——你覺得這一切還遠沒有結(jié)束。有一次當(dāng)他從她房間里走出，在院子外他一把拽住了你的衣領(lǐng)子。你心虛地說不出話來，只是傻笑。他兇惡地瞪著你說：“小子，別跟蹤我！”你心頭就一顫：“我，嘿嘿，我沒有嘛。”他走過去好一會了，你胸脯里還呼呼亂跳，難道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難道他覺察到……

但是無論如何，你是不會停下你的腳步的，但凡感興趣的事，你是絕不會輕易罷手的！

對四叔秘密跟蹤，使你多少有點新發(fā)現(xiàn)。

他的確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將自己死死封閉起來，他把時間全放到了夜深人靜時。每當(dāng)這時，你就見他貓著腰從她婆娘的屋子里遛出來，不斷回頭急走，像武俠小說里的高手樣，快速消失在夜色里。這時，你早已在他的石屋后面等他了。不知他練就了什么本領(lǐng)，開鎖的聲音幾乎聽不到。進了屋，將門從里頭鎖上。你摸到門旁，從之前在墻壁上打通的細孔朝里瞧，視野太小，不過你還是能感覺到他在忙活什么。他的身影映在墻上，斑斑駁駁，隨你急促的呼吸晃動著。又有一天晚上，正當(dāng)你沉浸在無限的幸福中，他身體突然一轉(zhuǎn)，向門的方向奔過來，你趕緊閃過身子，躲到了屋后。他出了房門，手腳慌亂著將掩藏在門旁柴垛里的一輛架車子拉向正對門處，四下觀望了一會又轉(zhuǎn)進屋。你幾乎停止了呼吸，你知道這是何等難得的時刻！——你早已意識到會有這一天，但你沒想到你會有幸親眼碰見。他開始往車子上搬東西，大件小件，金屬的，帆布的，更多不知是什么材料叫什么名字的，一股腦全堆到了過去——你知道這便是他生命的全部啊！在朦朧月色的映照下，在微薄霧氣的烘托中，他瘦弱的身影，突然高大起來了。你在心里說，加油呀好四叔加油，你將以你無畏的行動為我們這從不被人待見的雷村帶來驕傲，為我們整個的家族帶來榮光，爺爺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想到爺爺，你又莫名傷感起來，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從前的英雄，盡管后來在怪病的纏繞下，他向人們顛覆了自己的歷史，但是，許多謎團還未揭開他便不顧你的探尋之苦，離你們而去了。這么個沉默了久的人，這么個在生命最后幾年將自己活成了可憐蟲的人，他對你四叔究竟是什么態(tài)度，你便永遠不得而知了——他真的會在天上保佑和他一樣腦子出了問題的兒子嗎？

揀最偏的小路，拉著車，朝著西山坡走去了。你挽著褲腰憋著尿悄悄地跟上去了……

第二天，你特意起了個大早。盡管哈欠連天，你還是第一個從奶奶手里接過了飯碗。看樣子她睡得挺好，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她笑著問你，你四叔咋還沒來？你想了想說，怕是一夜纏孩子，還沒睡醒吧。這回答完全合格。奶奶笑道，是啊是啊，娶了婆娘忘了娘嘍……但是，沒多會，她神經(jīng)質(zhì)地抽搭起來，邊抹眼邊說，死老頭子喲死老頭子，你要是想死，晚晚也好呀。她最近總是這樣，時哭時笑。你媽媽說她是真老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你邊吃邊打瞌睡。奶奶突然抓住你的手，問了一個叫你感到意外的問題。她說，馬上就放假了，你就沒事了，你就幫我多留意你那四嬸子吧。似乎覺得太突然，解釋道：我昨晚做了一個夢，也不知是咋了，總覺得怪玄乎，本想找趙阿門解解，但自家事又不好往外漏，所以想叫你多查看些……這不是你想關(guān)心的事，本想照自己的性子立馬回絕去，但眼下你滿心里都閃動著昨夜那令你極度興奮的影影綽綽，便含混著答應(yīng)了，連奶奶做的什么怪夢，也沒想起問。大人們總是神經(jīng)兮兮疑神疑鬼，你懶得多想。

暑假持續(xù)了老長時間。你完全成為一個閑人，但你的思維并沒有停下。你感覺自己成了另一個人，忽然之間，不再喜歡熱鬧的生活，不再關(guān)心身邊的熱火事，你變的沉靜了——這出于內(nèi)心，你完全意識到了——你想，這究竟是為什么，為什么心里又總覺不踏實，難道僅僅因為不久之后你就要轉(zhuǎn)到鎮(zhèn)子里讀中學(xué)了？靠著曲折的關(guān)系，你爸爸在那里謀了個不錯的工作，你們一家就要開始全新的生活，但是雷村的一草一木都叫你不舍。你突然感覺自己一夜間成為了你的爺爺，總是很容易地陷入無邊的回憶。你逆著雨點降落的方向回想遠近發(fā)生的事。閃電在房頂忽閃，照亮了過往的點點滴滴——其中，最閃光的一次，無疑是你那蠻四嬸子在縣劇臺上的風(fēng)光演出了！是的，那一身游蛇般揮舞的紅袍，那火一樣迸濺的激情……據(jù)說唱詞也是老秀才寫的，名子似乎叫《離別霓裳》。后來，你查閱了很多書籍和網(wǎng)絡(luò)，并沒有發(fā)現(xiàn)在你的這個國家還有這么一出戲：一個急調(diào)，以拉魂腔的式樣演唱。雖說是拉魂腔，卻又不像，不是你們平日里感受到的那種味道。你說不清，你就猜，那里面一定摻雜了她故鄉(xiāng)某種戲曲的某些元素吧？總之，當(dāng)時她還沒有走下臺，便已經(jīng)被掌聲淹沒了，她像一名下凡的仙子那樣將她的新觀眾迷住了：一時間時間仿佛凝住，他們?nèi)珡埓笞彀湍緲稑铀浪赖亓⒅麄兊念^發(fā)全隨著她高低起伏的余音左右搖擺；無數(shù)根手指齊刷刷地按著某種節(jié)奏敲擊著嘴唇和下巴；無數(shù)條口水，在空氣里飄散游離，又蒼蠅般，在你耳畔爆發(fā)出令人厭惡的嗡鳴聲……這些情景，你是后來從某個熟人帶回的錄像帶里看到的。那時候你早已離開故鄉(xiāng)，隔著時光回顧往事，窗外一場秋雨陪伴你沉默了一個下午。還有我，那時候我正坐在你的旁邊，還有你的粉絲——那些好奇心更重的新時代的看客們。半響，你幽幽抬起下巴，說道：“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一個上午，那一天是中秋節(jié)……”于是，我們?nèi)Q起了耳朵。

這時，你的四叔突然游魂般出現(xiàn)到你面前。他的話讓你有些摸不清頭腦，他說，你奶奶沒問你什么嗎？你說沒有。你啊，你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他說，他卻點點頭匆匆走掉了！

其后的事，你們自然更想不到：大約在你蠻四嬸子在下鄉(xiāng)劇臺上演出后的一個月，王大富突然來到你們家，抹著油光閃閃的嘴對你對奶奶說：“哎呀呀，你們家可要出大名啦！”他故意停下不說了，一屁股在堂屋你爺爺常坐過的藤椅里坐下，像位老爺那樣，擺起臭架子。你奶奶斜斜眼不吃他那套，那王八羔子才算識相地站起來，干咳一聲，公事公辦地說：“剛剛接到電話，是縣宣傳部打來的……”他又伸伸脖子，似乎想叫她給他倒杯茶，你奶奶仍沒搭理。他就只好繼續(xù)以一名傳話太監(jiān)的口吻說道：“啊，是這樣，上面說，你家那四媳婦呀，啊，上次唱的好！說什么，啊，要招她去出演那什么什么，一個話劇里的啥鳥角色……”

說完，氣呼呼地走了。

你奶奶在后面罵：“演你娘的頭演，不去！”

對于這破天荒的好事，你那蠻四嬸子應(yīng)了下來。這便激怒了你奶奶。盡管她已經(jīng)抱上新孫子，但是她對這個外省媳婦的好感卻沒有增加多少，尤其對她那“好出風(fēng)頭”的行為看不慣。你猜，你奶奶一定覺察到了她那些“過火的表演”在村中男人那里留下了怎么惡劣的影響，她受不了這些。她覺得一個女人應(yīng)該安分守己，尤其是一個做了母親的蠻女人，就更應(yīng)該檢點自己的行為，不該頻頻拋頭露面，以免壞了家風(fēng)。她很希望你四叔能來管一管這個風(fēng)流——盡管她沒這樣說——貨，收一收她的野心。但是連她自己都知道，他是指望不上的。她無奈痛苦又巴結(jié)地看看你三嬸子，她卻將頭歪向了一邊，她現(xiàn)在越來越不把你奶奶放在眼里了。于是她長嘆一聲，無限悲涼地干吼了一句：“死老頭子呀，你死的太不是時候了呀！在這個家，沒有人再聽得進我的話啦……”

你那蠻四嬸子受邀去縣城參加演出的事，很快便在村里傳開了。男人們的熱情一如既往。一個說，瞧吧，我沒說錯吧，這娘們有兩下子；一個說，跟了那神經(jīng)病男人定然不是長久之計；另個說，聽說她跟那啥劇團的團長有一腿，這也完全合乎她的風(fēng)騷性情嘛——什么話都有。你估摸著，你那蠻四嬸子不可能聽不到這些，可她仍只盈盈一笑，沒有一點要反擊的意思。不過你卻也看的出，她眼睛里不時閃過的那股子黯淡顏色卻是怎么也掩飾不住的。四叔呢，他本來見你們話就不多，所以你不了解他的態(tài)度；他耽于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久了，或許人世間的是非早已不能干擾他了。這不是你想考慮的。很容易的，你又想到那個晚上你們拉開距離夜行的情景，但你不急著說，你心里隱隱感覺到的是，四叔怕是有他自己的心思，他都不急，你急什么呢？你高興地認(rèn)為，這才是你們倆獨有的默契，這感覺叫你踏實。

你那蠻四嬸子到底是去了縣城。聽說她參演并錄制的那場叫做《離別霓裳》的戲，得到了上至領(lǐng)導(dǎo)下至看客的好評。你們雷村自然沒有資格馬上看到和聽到，不過這并不超出你的想象，從你們的宗教聚會中一路走來的蠻四嬸子，自然有她獨特的才能。她出演回來之后，也很少跟你們談起這段經(jīng)歷，你們也沒有去問。奶奶的憂心病似乎加重了，她沒有再正眼瞧過她一次，直到她將一筆超出你們想象的報酬交到她手里后，你奶奶才樂呵呵著說道：“嘿，不，不錯！他四嬸子能掙錢了都……”

秋天到了。新學(xué)期之前，你們一家搬到了鎮(zhèn)子上。中秋節(jié)你們一家要回去過的。你滿心都是期待，雖離開雷村只一小段時間，但你的返鄉(xiāng)之情卻十分迫切。之前的每個周末，也是定要回去的。其中在某個周末，另一個重大消息傳來了：中秋節(jié)那晚，你那蠻四嬸子受到某位領(lǐng)導(dǎo)邀請，將再次去縣城參加一個宴會，順便確定在某一部電影里的角色。這對你們來說又是破天荒新聞，單是“晚宴”這么個高級的詞兒，就夠你們嚼上半天了。傳話者，自然還是王大富，比上次謙恭多了，面對你那蠻四嬸子時，腰竟是微微弓著的。他提出，應(yīng)該由村里出錢派車送她去。她白凈的脖子一揚，當(dāng)場回絕了，弄的王大富一鼻子灰。他臨出去時，偷偷看一眼奶奶懷里的嬰兒，腮上的肌肉不易覺察地抽搐了兩下。你呢，你突然感到心煩意亂極了，你就二了撲騰地沖她罵了一句：“王八羔子，還不去死！”瞬時，手掌落下來，“吧嗒”一聲響，王大富一愣，所有人都一愣，全看向你，你就看到了落在你手臂上的一只蚊子被拍了下來，留下一灘污血來……

非法組織

四叔啊四叔，我是那么愛你那么地崇拜你，可你呢——你為啥總又叫我傷心？我是知道了你的一些秘密，可我啥也沒說呀，我只是懷著崇敬的心看著你，為你擔(dān)憂為你牽腸掛肚，可你為啥看起來偏偏對我不放心？確實，那晚我是偷看了你的秘密，但是我跟誰也沒提呀。反而，我是時時懷著激奮的心情去回想那神奇的一刻啊，甚至為此多次失眠。我知道你已經(jīng)成功了，從高坡上飄然而下，竟沒有受傷——你知道嗎，我每一想起那晚你鳥兒，不，你雄鷹般在空中翱翔的姿態(tài)，我就激動不已！甚至之后有好多次我都不想不顧地直沖到你面前，向你表達我內(nèi)心的情感。

可是，可是你呢，你再次傷了我的心——這是最為嚴(yán)重的一次——我真沒想到會這樣：我兩腿戰(zhàn)戰(zhàn)心兒發(fā)慌，面對你懷疑的目光，感到了從沒有過的孤獨。你滿臉只有輕蔑顏色，那語氣像冰霜擰成的繩子抽打到了我臉上，直到你甩甩袖子走開許久了，我才流下淚來。而那句“警告你以后我任何事都和你無關(guān)別跟著我我警告你！”的話，頓時使我萬念俱灰。

但……但我很快便又振作起來！沒人能阻止我對他的關(guān)心。我違背了奶奶的意志，毫不關(guān)心那蠻女人在做什么，只秘密地、更加小心地去留意他的點點滴滴。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這樣，但他確如磁石樣持久地吸引著我這顆鐵了的心。我堅信我是唯一能夠理解他的人，我知道他的夢想，也了解他內(nèi)心的孤獨。我覺得他應(yīng)該把我當(dāng)作知己，不該瞞我什么……也許他見那狐貍精——唉，我竟也這么喊她了——的次數(shù)都遠超過見我了呢？難道僅僅因為一次成功他就被女人迷了心竅嗎？可我，我畢竟不是個“一般的孩子”呀，我感覺的到，更大的謎團正在我們之間形成，這成了一個新動力，也是促使我立即振作起來的原因了。

我不會放棄的，我要做那唯一的見證者。好四叔，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呀。

那蠻四嬸子確是出大名了。請她的人越來越多，她就推辭掉一些邀請。男人們神情越來越恍惚，他們談到她，反復(fù)說到她的身體和氣味，仿佛她是他們每日三餐中唯一能咽下的美食。他們的反應(yīng)引起了奶奶和其他親人們更多的警惕，但他們又能改變什么？除了搖頭嘆息，除了在心底詛咒。同時我也注意到，蠻四嬸子也越發(fā)地顯出“無常”的一面來：當(dāng)她抱起孩子，神情時而歡喜時而憂傷；當(dāng)她在舞臺上盡情揮灑，眼里分明又流淌著莫名的幽怨；當(dāng)眾人一致要求演唱本地的某個曲調(diào)，她嗓子里爆出的卻是我們都聽不懂的外鄉(xiāng)音節(jié)……

是的，這一切都逃不出我的眼，我感覺到了：她是不高興的。如果說她還有那么一些歡喜情緒，也全在表演中，那時候，她是那樣的忘我，那樣的心無旁騖，什么都沒法干擾她，即便是雷鳴，即便是閃電。我不知道我這看法是對是錯，但我保證，她確沒有真開心過，即使她已被縣劇團看中，即使她面對著令我們所有人都眼紅的機遇，確真真沒有高興過。看客們，請你相信我——瞧，我開始有求于你們了。

又是陰雨天，又是電閃雷鳴。不過，我心情不總是那么糟。我沒有時間在這兒向您——啊，看客們——來表達一個孩子幼稚又膚淺的感嘆，反正我不會不快樂，何況這個時候，又傳來了好消息呢：王大富被縣公安局帶走啦！

這幾乎是我們?nèi)迦斯餐暮孟ⅲ峭醢烁嶙咏K于得來了報應(yīng)！具體罪名我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拐賣婦女，利用非法組織侮辱和奸淫女性。這就是他的下場，這個偽君子，這個淫賊，這個下三濫，本該如此！不過“利用非法組織”這個說法，我卻有點糊涂；后來才逐漸了解到，原來——他將他的魔爪深入到了“我們的宗教”內(nèi)部去了。他一定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由頭，將那些好哭的女人們組織了起來，儼然成為了她們的教主。他有這個能力，他完全有自己的權(quán)威和手段。他道貌岸然又利欲熏心，是哭是笑，完全由他說的算——這就是他，一只無頭的卻又總能找到屬于自己優(yōu)良環(huán)境的蒼蠅。但是，我同時又感到惋惜：我們的宗教也因此被取締了，被宣布為非法組織。

好些個女人被傳喚去，受到了警告，不過她們卻也都是識時務(wù)的俊杰，立即表示要改變信仰，逐漸信奉了新的神靈，基督或者佛祖。在后來的偶然的夢境中，我多次遇見過她們的尊榮，臉上再也找不見當(dāng)年的興奮或者悲戚……我們土生土長的宗教就這樣消失于歷史中了，女人們不再哭泣，不再唱忠于她們內(nèi)心的歌調(diào)，她們一個比一個變得更加沉默。據(jù)說后來，當(dāng)有些女人們難以忍受現(xiàn)實的煎熬，她們就會笑——笑，成為了她們唯一的抒情方式。我聽說過這樣的變化，那是在我離村后讀高中的某一年，一個原屬于“我們的宗教”的年輕寡婦，受到了全村的質(zhì)疑，“先是哭教，后來是佛祖，再后來是耶穌……”一個進城做保姆的村民對我說，“要是再有其他信仰，她一準(zhǔn)還會變，用心不專誠心不足呀；但是她沒有時間了，她淫蕩至極，她在咒罵聲中跳大壩死了，可氣的是她死后的臉上還是笑著的……”我無言以對。那老村民是位嬸子輩的長者，似乎出于某種神秘的心理，將嘴巴突然沖到我耳邊，笑道：“不過，這也很正常嘛！當(dāng)年你那蠻四嬸子不也是……報應(yīng)啊……”

無論如何，蠻四嬸子創(chuàng)造了雷村灰頭灰臉女人們永不敢企望的輝煌！是的，她的光彩蓋住了所有人，當(dāng)王大富再次前來傳達消息，她馬上答應(yīng)下來。這時，我注意到四叔臉龐上的肌肉驟然顫了一下，淡淡的說了句：“為什么不能一家人一塊過個中秋節(jié)呢……”奶奶馬上說道：“對，對！來了那么久，還沒一起過個節(jié)呢！就別去了吧，啊？”可是誰又能改變她的想法？然后我回了鎮(zhèn)子，之后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我沒有這樣的機會，和他也是。了解到的一些，都是側(cè)面消息——看客們，也許你們知道的比我更多呢？如果你們愿意，請告訴我吧，我已為你們備好茶水和感激之辭了。

小學(xué)生活即將結(jié)束那會，我確知我要離開雷村了，很多舊事忽然全在腦際里泛起浪花。作為告別，那個暑假里，我玩了很多鄉(xiāng)村孩子的游戲：搗馬蜂窩，之前被大人們告誡過這其中的危險；時常去“老秀才”家，翻他書柜里那些泛黃的書，他不再理會別人，只一邊敲打膝蓋一邊唱他親手寫下的陳詞濫調(diào)；去搜尋村中男人的各種生動言辭——是的，我從那時就留意這些了，這純粹的民間語言——陪他們笑，忍受他們些許的羞辱。句號，到此為止，是的，不再列舉。啊——容我伸個懶腰。

說到四叔，需單起一行：那陣日子，他似乎也已經(jīng)適應(yīng)有婆娘有孩子的生活了，如漆似膠，天天跑她屋里睡。我想如果我速度再稍快些，門鼻子一定會打在我的眼眶上。哦，他的實驗室，那里究竟成了什么樣了了？難道他滿足了自己眼下生活，完全喪失了他的天才理想了？我沒有機會，一點都沒有。自從警告過我，他就再也沒有和我說過話，我也再沒能得到有價值的消息了，這叫我焦慮——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啊。心神不寧極了，我就要離開雷村啦。

那個中秋前夜，我回到了家。她決定獨自于中秋節(jié)當(dāng)日赴約。走上三四里地，出了村口便有車。家里人沒誰再提反對意見。奶奶的嘴張的大大的，她可還沒有出過遠門呢，后來倒是去過一趟徐州，那是她患胰腺癌的時候。我觀察四叔的表情，臉上有明顯的遲疑和憂慮——是的，我感覺到了一種非同尋常的東西，可又說不出。蠻四嬸子呢，盡管看起來興致頗高，話卻說的相當(dāng)平靜：“娘，孩，孩子你先照料著，就拜托您了……”走出奶奶家門時，我注意到她和四叔微微點了點頭，像在提示什么。我便從鼻孔里噴出一股冷氣，滿心都是嫉妒——四叔啊，看來你真被這婆娘迷壞心竅了！

第二天早晨——在她院子外，那是極早的時刻，我就早早起來了——聽見她屋子里傳出來陣陣歌聲，一個字都聽不清，她又在唱那些外省的歌調(diào)了，她這樣做，是故意叫我們聽不懂嗎？可說起那些歌，卻又是那般的迷離渺遠，使我趕忙收緊心頭，卻又馬上心神渙散了——那到底是些什么樣的魔曲啊？恍惚之際，我陷入孤境。沒錯，每當(dāng)回想起那些跳動的音節(jié)，我便總是情緒起伏，久難平靜。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十四晚上時，我們一家人坐在一塊，開始為明天的節(jié)日盤算起來。好好吃個團圓飯，這是最令我歡喜的了，終于可以開開大葷了。而奶奶卻沉默不語，她一定又想起了爺爺。她開始抹眼淚，盡管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什么淚水供她流了，她心里一定有千言萬語，可不知對誰說。媽媽打破沉悶，說他的一個哥哥明天要來看她，她掏出一些錢，交給奶奶，要她托人捎只燒雞回來。我心里自然又是一陣欣喜。接著是說說笑笑，我也派上了用場，我為他們朗誦了一首歌詠中秋節(jié)的現(xiàn)代詩，鎮(zhèn)里的老師教給我的。四叔沒在家里吃飯，一準(zhǔn)又鉆到他婆娘屋里去了？——這叫我失望，奶奶也有些生氣，說了句：“那話咋說的，啊？”

我馬上接上了：“娶了媳婦忘了娘！”

大家就都笑起來，我們一家很久都沒有像這樣開心過了，自打爺爺走后。

返鄉(xiāng)記

你四叔是前年去世的。去世之前的生活，你知之甚少。雖說期間也回過幾次與他相見，卻又總是感到無話可說。有幾年他在村鐵礦廠做一名礦工，長久的辛勞使他滿面風(fēng)霜形容枯槁，人變得像他手下的鐵礦石樣沉默，讓你不由心酸落淚。你感嘆，你愧怍：在長達二十幾年的時光流轉(zhuǎn)中，你離故鄉(xiāng)越來越遠了，你有了越來越多的全新經(jīng)歷；對于生活，你既麻木又不服輸——實際上在戲曲研究方面你已成權(quán)威，但是一想起多年前那位你曾未認(rèn)同過的親人，你就感到一切又都失去了意義……是的，因為疾患——是的，這幾年你得了一種尚未命名的病，一陷入回憶，便渾身疼痛——的折磨你已在精神上偏離了你的故鄉(xiāng)了：不再關(guān)心那里的一草一步，一人一事，那一段段記憶似乎已經(jīng)被時間完整吞噬掉——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我們就是一對兄弟啊，你和我，我們誰也沒有真正離開過誰，我們是一體的，盡管扮演著不同角色，卻互為形影。

直到前年，你再次回到家鄉(xiāng)，記憶才稍稍復(fù)活了一些。專為看你的，或者說我們的四叔而去。我累了，我要繼續(xù)歇息，輪到你了，該你去呼應(yīng)那場“最初的悲劇”了，畢竟你是唯一的見證者呀。我只是一條跟屁蟲，躲藏在你身體的任何部位，眼下我是你領(lǐng)尖上那只慵懶的光光蜓，正隨著你走在鄉(xiāng)村的陽光里，半閉著眼，偶爾扇扇翅膀。只有那少許幾位老鄰居們，當(dāng)年的那些看客認(rèn)得出你，你看，他們笑起來，正熱情地跟你打招呼，以贊賞的口吻說：“瞧，這個穿著光鮮的人，就是我們從前見過的那個全村最聰明的孩子呀。瞧，連他的影子也拖的那么長，真是不一般。”就另有一個人小聲說：“人家現(xiàn)在可是唱滿一方的名角啊，我可不敢請他唱，唉，要是當(dāng)年阿霞在……”

是的，你去看你的四叔。他就要完蛋了。隨著他生命的結(jié)束，你的任務(wù)也要結(jié)束了。你曾想過，你要專門為他寫一本書，但直到見到了他，卻突然沒了羞愧，甚至連打探他過往的念頭也沒有了。這是源于你們家族某種神秘的遺傳嗎？在你們家族，男人們大都越活越沉默，越活越被動，激情喪失，欲望減弱，對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過于無動于衷。眼下你看到了那個枯瘦如柴的他，卻沒有想起過問一下病情。但第一眼，你還是震動起來，因為你突然間想到了你的爺爺，是啊，誰都有那樣的時刻。他半閉著眼，呼吸微弱，沒有你之前想象的那樣憂傷，在你們雷村——生老病死似乎只是一個簡單的循環(huán)，沒有人會特別在意。

眼下，窗外陽光消失了，不遠處隱隱現(xiàn)出雷聲，要下雨了。你那四叔疲憊至極，但還是咬牙和你聊起來，就談到了她。但他沒氣力說的更多，思維也混亂極了。只一件具體事，即當(dāng)年那個中秋之前，他和她的一次“密謀”。再聽起來，你卻沒有了特別的驚訝，你像眼下的他一樣平靜。他說，他們之前就已經(jīng)打算好，打算她從縣城回來后，他就負責(zé)把她送出雷村。他說，自打她來的第一天起他就這么想好了。你說，這我想到了。他就笑起來，你也笑了。他說：“咋說你也是當(dāng)時全村最聰明的孩子嘛……”又說，在當(dāng)時那般嚴(yán)密看管下，他的計劃是，要用他的發(fā)明的飛行器——后來我知道那是一種類似于滑翔機樣的東西——趁夜直接將她送到山村外。但是，“我一直沒成功呀。后來她自己有條件了，我就叫她自己走。而她呢，糊涂啊，卻非要我送她；她說，要不然，你為我的發(fā)明不就白費啦？”你說，這些你沒想到。他說，他的笑聲忽然大起來了：“咋樣，啊？夠浪漫吧？”你笑道：“咋說你也是當(dāng)時全村最聰明的成人啊，你那與眾不同的理想！”又加了一句“在我心里頭”。

他笑的直咳嗽，你去拍他的背。當(dāng)你肥嘟嘟的手指碰到了他嶙峋的身體時，你就覺得你觸摸到的是一堆白骨。一堆溫情的白骨。

而我呢，那一刻，我受不了病床前的那一幕，拍起翅膀飛到隔壁房間里去了。在那兒，我見到了奶奶。多年前她就走了，熟悉的房屋變得破落難當(dāng)。奶奶走后，房子由三嬸子一家住去，順帶些照料四叔的責(zé)任。奶奶去時，我沒能回去，這真是憾事。據(jù)說她那一刻還算平靜，為此我稍稍安心。在以往眾親死亡的名單中，除那蠻四嬸子，都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沒錯，甚至有時候我還有些病態(tài)的驕傲：終于有一位親人以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去死了！我想，也許以至再過五十年恐怕都會有人記住她吧？記住她的歌與舞、哭與空，記住她的紅衣與白頸，尤其那張狐貍樣鬼魅的臉。

眼下，我正握住奶奶的手，我說：“奶奶呀，這什么鬼天氣，忽冷忽熱的。”

奶奶笑意依舊，說：“噓，小聲些，那邊有動靜呢……我感覺到啦，今晚有客人要來。”

我就笑笑，說：“誰呀？這么神秘兮兮。”

“他呀！那個呆子，他是來團圓的，和他那婆娘。真是的，娶了媳婦忘了娘……”

在隔壁房間里，你們繼續(xù)對著話。

他輕咳一聲，笑著對你說：“何止這些呢？你可別小瞧了你四叔就行了……”

“還有什么？”你要讓臉的笑意保持地久一些，“你們不是打算要私奔吧？”

“沒，沒有。這想法沒有。我就是想把她送回去。我們打算一過完中秋節(jié)就走，那是月兒最圓的時刻呀……之前，也打算中秋夜的；但她被請去了，我沒忍心，只好改計劃。那個清晨，我是眼見著她走出了家門，她說中午就得趕到，以便熟悉那里陌生的舞臺，唉，她真糊涂啊，那些榮光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你忽然問。

他沒有回答，脖子里的青筋汩汩著跳。

“是穿著那件紅戲服嗎？”你又問道。

“不，她裝在了袋子里，她說她開始厭倦那件衣服了，可不知后來為什么又穿上了，唉……”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然后變得含糊其辭，“真是應(yīng)了頭天晚上的話啊……”

“啊？”你的嘴巴張的大大的。

“……她，”他猶豫著，“她問我她唱的如何，我說好聽。又問我她穿那件戲服好不好看？我就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對她笑呢。我說，好看，好看極了！但是……她問但是什么？我開玩笑說，就是太惹眼，太招蜂引蝶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你們都知道再說就說到什么了。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慘淡——是的，毫無血色——的笑容還保持著。

你不再與他講話，你擔(dān)心這會馬上耗盡他最后的活氣。但他卻不叫你離開，繼續(xù)說，嗓音更含糊起來。他說：“人一輩子呀……”又停下來，或許他覺得這么個話頭太過沉重，使他感到無力了？他說，“還是你來問我吧，我沉默慣了。我真以為我失去言說的能力了，可我并不是啞巴呀，時間不等我啦啊……”說著，嘴角擠出一絲笑來，眼皮幽幽地眨著。

“奶奶呀，你知道我是個好奇心強的人……”我彎彎后背，收回耳朵，伸起懶腰。

“別打岔！認(rèn)真聽。”奶奶打斷我。

我知道她向來討厭我多嘴多舍，可她卻像個小偷那樣笑，叫我不滿。那屋子里被誰點亮了燈，我從墻縫里看到了那兩具僵硬的身影。

可是你沒什么要問的，至少沒馬上想到。真的，盡管很多事對你來說仍舊是謎，可你知道你已不再是那個好奇的孩子，不再是當(dāng)年的你了。你一直都愛著你的四叔，但是對于故鄉(xiāng)對于故人你也成為了一個局外人一個看客了。——可是忽然間，我卻感覺有什么東西在體內(nèi)復(fù)活了，產(chǎn)生了強烈沖動：啊，眼下我心里多急呀，我真想撲到你身上去，替代你，附你的體，占據(jù)你你的角色，張口發(fā)問……

好在，眼下他并沒有因為你的沉默而停止他的言說。他將你的手抓地緊緊的，他的手并非你們，看客們你們，并且也非世間的小說家們所想的那個樣子：他的手越發(fā)地溫?zé)崞饋恚瑹o形中我也被握緊了，使我們很容易地想起當(dāng)年偷窺他石屋時碰見的那一簇?zé)艄狻?/p>

他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感覺到什么是痛苦，只有那一次……”，他臉上突然又綻開大片的笑意，“……醫(yī)生沒查出身上有什么毛病。時候到了，自然要離去……”

你突然想到什么，問道：“那……你那個孩，孩子呢？你們的……”

“他呀，那個搗蛋鬼——嘿，他早已解脫了，去見她媽媽了，陪他奶奶去了……”

“什么？”你突然從床邊站起來，仿佛他的話是一根針，扎到你手心里了。

眼前一片濃霧，昂頭朝向院子，院子上空轟隆隆響，要下雨了，我趕緊抱緊了肩膀。

“坐下，坐下啊……”他依舊笑，“沒錯，他是死了，玩耍時掉進了王大富家巷子外的糞坑里，世事總是這樣無常啊……不過這又能怎樣呢？起碼，有最親的人在天上等他呢。”

我這才想起來，之前似是有這事的，隱約聽家里人談過，那大約是在他第三個本命年的當(dāng)口。你突然就感覺身體被雷電擊穿了樣，耳朵里支啦啦炸想——你就感覺你夢游般悄悄走入了鄉(xiāng)野，風(fēng)呼呼的吹，塵土飛揚，叫你睜不開眼。視覺消失了，聽覺被突出出來，你就又聽到隱隱的犬吠和悠遠又迷茫的歌聲了。

你感到那僅存的一點意志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了。你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混沌開來，鼻子里仿佛涌進了一股難以抗拒的颶風(fēng)，堵住了你的呼吸，溺水般，使你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他掙扎著又開了口：“聽說——啊，聽說……你，你是個藝術(shù)家，也寫寫文章的……”

“是，是的……”你感到慚愧：實際上你早把雷村的一切忘掉了，至今未有只言片語。

“那你……你就寫寫你四嬸子吧？盡管我知道，你對她沒有過好感……”

你真不想寫什么，真的，你再沒有那欲望。你真想說你沒有這樣的能力——是的，雖然你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愿望，但生活使你感到手上沒有絲毫氣力。可這個時候，他的話你又怎好拒絕？想了又想，你強作鎮(zhèn)靜，道：“好……好的四叔！那你……你就給起個名字吧？”

你是想難為他一下。你叫他起名字，無非是想難住他叫他打消這個異想天開的念頭。

沉寂半響，他開了口：“那是在中秋節(jié)，就叫，就叫——我們的，我們的節(jié)日吧……”

“我們的……節(jié)日……”你喃喃著。

你就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了，任由著含糊的記憶在時空渺遠的角落里泛濫。扶窗遠望，你感到眼前世界突然沖破雨霧又變得清晰起來：馬蜂，塵土，紅戲服，燒雞，月光，豬圈，哭聲，石屋，舞臺……你想到這些，你馬上又走回到了那個節(jié)日里那片溫?zé)岬年柟庵小Ｄ阆耄且欢ㄊ悄阃昀镒钣幸饬x的一個節(jié)日了。等你又走回到榻前，又想，我難道是要把這些記錄下來嗎——記下又能怎樣？我能記得準(zhǔn)確嗎，我能找到回去的路嗎？“我們的節(jié)日……”你在心里反復(fù)念叨，剎那間，大腦里村道崎嶇塵土飛揚，一大隊唱著節(jié)日圣歌的馬蜂席卷而過，單薄的翅膀上架起了一件紅袍，一直朝著高空飛，朝著月兒正亮的地方飛去……

他的手還是暖暖的，在你手里微微顫動。

“好，好的四叔！”你的眼淚沒有流下來，你想你還是笑的，你說，“你，你也別擔(dān)心嘛，這真沒啥大不了的，人一輩子不就是生生死死嗎，好在有人正等你啊……”你突然為自己的話感到驚訝，你為你最后的一句感到臉紅。

他不說話，臉一直被笑意占據(jù)著。你了解他，你了解你的四叔，你一生不愛不說話。

“生……生者要給……給死者……以，以安慰……”這是他最后的話，最后的希望。

你心里就咯噔一下。你的嘴微微張開，恍惚間，你想弄出一個更大的笑來。你想，他說的多好啊，他多安靜啊。直到最后一刻，當(dāng)你的手，從他的手里抽出，那溫度也沒有消失。

你就想這一刻真是奇妙呀，就像一對老朋友握手告別，余溫將永久地留在彼此的手里。

起身，向外走。一出門，你光禿禿的額頭——可真夠魯莽的呀你，你那硬邦邦的額頭——突然就與我的腦袋撞到一塊啦！我們撞到了一起，呼吸急促，原地羞澀地站著，呆呆地看著對方，又相視一笑——仿佛我們早已預(yù)見過這一天：我們必將相逢，或者又從來不會相見。

雨水嘩啦啦澆灌進院子里，塌陷的柴草垛上一片安寧，偶爾有幾道電光從上面經(jīng)過。

突然間，你將手伸向我，我也是一樣的動作啊，彼此將對方的手攥地死死的。我們手拉起手，像兩個不諳世事的孩子那樣走出了院子。手掌里握著一個共同的秘密：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鑰匙，那薄薄的金屬片里正帶著一個剛剛起飛的靈魂的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