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記憶的畫冊,想起我的大姑波瀾壯闊的一生,想寫一點文字,紀念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將她留給我的美好印象變為鉛字,使她能夠魂歸故鄉,魂歸大海。
大姑出生于上世紀20年代,作為家中的長女,長相秀麗的她從小就練就了干練、吃苦耐勞的作風,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十里八鄉前來說媒的人踏破了門檻,大姑卻看中了一名因執行任務臨時駐扎在村里的英俊威武的軍人。在那樣一個戰亂的年代,婚后聚少離多,但她卻無怨無悔,獨自撫養著他們愛情的結晶——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
淮海戰役開始前,一個漆黑的夜晚,姑夫急匆匆回家告了個別,就隨大部隊開拔了。從那以后,大姑就開始了無盡的思念和等待,那時書信聯系不方便,大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往村委會跑,打聽有沒有信件,可是一次次去又一次次失望而歸。3年的日子在期盼中過去,姑夫仍然沒有消息,戰斗勝利了,聽說徐州那一戰打得很苦,我方將士死傷慘重,村里陸陸續續有一部分人收到了陣亡通知單和烈士證書,姑夫卻杳無音信。姑姑還存在一線希望地等待著,直到有一天,姑夫的陣亡通知書到達,大姑終于支撐不住,哭昏了過去。打那時起,大姑就抱定一個信念,將他們唯一的兒子撫養成人,長大后像他爸爸一樣,也做一名英雄。然而造化弄人,兒子8歲那年長水痘發高燒,當大姑忙完地里的活回到家中,抱著孩子跑到醫院時,情況已不容樂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離開了這個世界。
失去了孩子,大姑萬念俱灰,失去了生活的信心,曾一度滋生了輕生的念頭,在家人的勸阻下,才挺了過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家人想再幫她找個好人嫁了,幫她療傷,而她偏不領情。最終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房子賣掉,只身一人闖關東,離開那個海邊的漁村——一個生她養她的地方,離開那個她的傷心地。
在舉目無親的黑龍江,大姑一個人艱難地生活著,無依無靠的她在鄰居的撮合下與一個比她大了十幾歲的喪偶兵工廠會計結合了,沒有感情可言,只是為了生存。婚后他們有了兩個男孩,日子雖清苦倒也充滿了樂趣。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在“文革”期間,全國上下開展了轟轟烈烈的“三反五反”運動,作為單位的會計,大姑夫因為一筆十幾元錢的開支不能說明其去向被批斗并下放,剛剛有了一點希望的日子又蒙上了灰色,遭受著周圍人異樣的眼光,看著兩個眼巴巴等著吃飯的孩子,大姑收起了悲傷和絕望,一個人承擔起了生活的重任,沒有收入,她起早貪黑帶著兩個孩子撿煤渣、拾破爛、站在冰天雪地里賣冰棍……盡管一天忙到晚,腰酸背痛,生活窘迫,大姑依然樂觀執著地面對窘境并堅信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在那樣一個通信聯絡極不發達的年代,在有限的與家人聯絡的信息中,她傳遞給親人的信息總是她過得很好。直到有一天,父親因為工作的緣故出差去了一趟哈爾濱,猝不及防地來到了大姑家,走進家徒四壁的房間,看到冰冷的鍋灶和一對衣著單薄的孩子時,一股凄涼感涌上心頭。父親看到兩個孩子貪婪地吃著他帶來的點心,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問大姑:“你的日子過成這樣,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大人吃苦就算了,兩個孩子多可憐啊!”大姑淡然地說:“沒什么,再艱難的日子挺一下都能過去,說了還讓你們跟著操心,回去不要告訴任何人,等日子過好了我真想回趟家看看。”
那場運動結束后,大姑一家的日子漸漸恢復了生氣,兩個兒子也健康地成長起來了,大姑的日子過得好起來了。在爺爺去世那年,大姑在離家十幾年后第一次回到了久別的故鄉,她竭盡所能帶回大包小包的東北特產,表達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還給我這個作侄女的帶回一套條絨布衣服。大姑進入兵工廠上班后,憑著她的勤奮敬業和努力工作,在兵工廠贏得了良好的口碑,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大姑從此才真正過上了豐衣足食的日子。
大姑一個人離鄉背井一直是父親的牽掛,1997年的夏天,在大姑70歲那年,我因公出差順便去探望她,大姑高興得跑東跑西去給我買當地的美食,我隨她一同走在路上,不時有人熱情地與大姑打招呼、寒暄,從周圍人的表情和態度上感受到了大姑良好的人緣和很強的能力,回來后我將大姑的生活狀態告訴了父親,大家心里感到很寬慰。
去年我們接到表哥的電話,說大姑病危,彌留之際,神志不清的她嘴里一直念叨著早已在淮海戰役中犧牲的大姑夫的名字,念叨著故鄉的親人,直到離去。歷盡生活艱辛的大姑,在離開這個眷戀的世界后一定找到了她的親人,她的靈魂一定回到了故鄉的大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