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師益友

【摘 要】悠久的中華民族因其文明未曾中斷，源遠流長而蔚為大觀。而中國自古以來便有尊師的傳統，這契合了其重教的文化根基。不論是尊師還是重教都指向人與人雙向互動的教育活動。“良師益友”一直被喻為師生關系的理想互動，也是教育活動的和諧平衡。實際上，“良師益友”一詞所承載的并不是簡單意義上的關系表達，它恰恰蘊指出師生關系的特殊性——公共性與私人性的統和。

師生關系；公共性；私人性；“良師益友”

【關 鍵 詞】中圖分類號：G4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843（2015）06-0037-03

“教育”一詞的概念以不同的視角定義就會呈現出不同的內涵，就其概念的延展性而言，就產生出通常意義上的廣義和狹義之分。在這里所關注的教育意指“引人向善的活動”，即“善”作為“教育”題中的應有之義，①體現出教育的價值追求和本真的概念。教育是有追求的，同樣作為教育活動要素的師、生之間的互動也是有所欲求的。如果將這種追求具體闡釋出來，那大抵“良師益友”是恰如其分的。從一方面來看，人與社會互動所建構的是私人社會，呈現出私人性的特征；相應地，從另一方面來看，人與國家互動所建構的是公共社會，呈現出公共性的特征。

如若將“良師益友”析解成兩個層面來看，“良師”反映的是公共性的特征，而“益友”反映的則是私人性的特征。綜合觀之，“良師益友”隱含著師生關系——公共性與私人性的統和。

一、“良師”——公共性

人是社會性動物，并不是孤立存在、遺世獨立的。人亦生存在各種各樣的關系所編織的網絡中，與外界進行著互動。基于人與國家互動所建構的是公共社會，呈現出公共性的特征，反映在教育活動中就涉及到師生關系的公共性。

（一）公共性在古代的孕育

談到師生關系的公共性就無可逾越中國幾千年來積淀的文化傳統。“教育”一詞的來源最早見于孟子的“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但是細思則能體會到這種口吻或者說其言其述的出發點應為一個統治者的角度，或者是從國家的角度。早在西周時期，其文化教育的顯著歷史特征是“學在官府”。章學誠曾對此簡明精要地論述道“圣人為之立官分守，而文字亦從而紀焉。有官斯有法，故法具于官。有法斯有書，故官守其書。有書斯有學，故師傳其學。有學斯有業，故弟子習其業。”②古代的君主設置官員對書籍實際上是對學術進行監管。從此句話中可以窺探官府對教育之壟斷的一隅。由此而造成的局面就是“唯官有書，而民無書；唯官有器，而民無器；唯官有學，而民無學”。其實君主或者說其所代表的國家對教育的壟斷所反映的就是教育與國家密不可分的關系。

先秦著名的儒學大師荀子把師提到與天地、祖宗并列的地位。“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荀子將教育視為治國之本。②荀子將天地、君、親、師置于同一層面，這極大凸顯教師的權威。中國傳統文化追求天人合一，講求人道順應天道；尤強調家國觀念，信奉忠于國，孝于家，所以古代的官員又稱“父母官”。由于“和合”文化的影響，古人在探討教育問題包括教師的地位與權威問題時總不免將其與家、國、君等方面融合起來談，這也映射出中國古代思想的典型特征。其實教育與國家、政治的關系就滲透著師生關系的公共性特征，因為教師是教育活動中的要素之一。

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尊師的傳統，我們先人留下不少以“師”本身為論的著作，泛稱“師說”。③談及師道觀就不得不提唐代韓愈的《師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等名句廣為流傳。自魏晉隋唐之際，佛老之學興起，而儒學式微，士人恥學于師，韓氏提到“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聚而笑之，”同時代的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也曾描述“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兩者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那就是強調教師的權威。其實，為教師正名只是其淺層的目的，隱含在深層的目的是維護君主的權威。作為儒學大師的韓氏自秉承儒道，而儒道又是官方的正統思想，傳承儒道依靠的是教師，所以不難看出韓氏的師道觀與儒道與政治的內在關聯。《師說》開篇“師者，傳道……”一句簡明扼要地勾勒出教師的基本任務。察其細微處，傳道是其首要任務，而“道”就是儒道，事實上就是仁義之道。若用圖示表明道與師生的關系，如下所示：

“道”是師生之間活動的內容同時也是橋梁。“道”所秉持的是國家的意志。

（二）公共性——一以貫之

梳理中國傳統文化中關于師道觀的內容，由“學在官府”到荀子“天地君親師”再到韓氏的《師說》，其共同點就在于教師職業并不是普通的職業，教師也不是普通的民眾，他們是政府的代理人，是傳播政治之音的類群，故而師生關系就帶有公共性的色彩或者說帶有國家性的特征。

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即使在現代，這種公共性特征仍然沒有減弱。因為教師是師生關系鏈條的一端，存在于教育活動中，更置身于社會這個大環境中。所以說，公共性在師生關系中的表現在時間的維度上是一以貫之的，如果說在古代孕育，那在現代就是延續和發展。當然這種公共性在一定程度上帶有強制性，但這種強制性并不是貶義或消極的，而是在教育產生之初就帶有的色彩。教育系統存在于社會系統中，良師本就該體現出這種公共性。

二、“益友”——私人性

錢穆先生在《中國思想史》自序中說道“中國思想，有與西方態度極相異處，乃在其不主離開人生界而向外覓理，而認真理即內在于人生界本身，僅指其在人生界之普遍共同者而言。”此句揭示出中國思想重在探究人生內在真理。進一步說“……毋寧于人情更重視。故人情、物理、天心，在中國思想中，常求能一以貫之，成為三位一體。”④故而可以提取出中國思想重情理，重人事。成語“合情合理”即反映出中國思想中“情”較于“理”的先在地位。這一傳統映刻于師生關系私人性的一面——師生的學友關系和親密關系。

（一）學友關系——流動性

以師為友，以友為師的名句為人所熟悉。師生關系的建立是一種目的性的活動，雙方的互動是以知識的傳遞為目的，更廣泛意義上說是以人類文明的傳遞為目的的。同時這種傳遞是雙向的、流動的而不是單向的、靜止的。

論語有載：“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此句闡釋出謙遜擇師的態度。韓氏《師說》“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在批駁當時所信奉的教師一定博學于弟子的觀念的同時，也承認師之所以為師在于聞道在先，進而承認弟子“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潛在可能性。“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與前句呼應，點出學生擇師的標準和原則。出身、年齡諸如此類因素都不是擇師的標準，唯一的標準就是“道”，“道”一方面可具體化為知識，另一方面又不等同與知識。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說過“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其實真理與道與知識是有共同之處的，但又不是等同的。為師的柏拉圖與為生的亞里士多德在思想上是有分歧的，亞氏并未趨從其師的思想，從他未繼承學園而另立呂克昂學園可見一斑。不可否認二者在求知求真路上的學友關系。

學友關系在某種層面上說是流動的，即動態性的存在。圣人孔子學無常師，與孟子是師，與老子就是生。“教學相長”是為古今推崇的原則，體現出師生關系雙向互動的特征。在教學活動中，從學生角度看，學生承接教師的指導，掌握知識，建構自己的理解，從而超出自己的原初狀態；從教師角度看，教師面對的是活生生的有思想的個體，他們能動地內化知識，將學習過程中的疑惑會給予教師啟發。置于學友關系中的師生是相互促進、共同提高的過程。

（二）親密關系——穩定性

師生關系并不僅是學友，其親密性的一面更是為人頌揚。古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精煉地道出師生關系作為一種私人關系，一旦形成便具有相對穩定性的特征。中國深受家國觀念的影響，重視家庭，將教師放在與父親同等的地位來類比充分體現出師生關系中學生對教師的尊崇。而教師對學生的愛既不是隨遇而安，也不是隨即而去的情感。在外界條件與時間變化的復雜作用下仍然保持著自己的相對穩定性。

明代心學大師王守仁講學活動不斷，熱心于修建書院，不拘形式，隨處講學。《野獲編·畿輔》中寫道：“王新建（即王守仁）以良知之學，行江浙兩廣間，而羅念庵、唐荊川諸公繼之，于是東南景附，書院頓盛。”②而其所教弟子對恩師推崇有加。王守仁故去，其弟子錢德洪、王畿，效法子貢，在乃師墓旁，筑室守喪。③同時代的學者顏鈞因故入獄，其弟子羅汝芳親自于獄中侍奉達六年之久并因此延誤自己的廷試，毫無怨言。晚年，羅氏亦親力親為從未停止對老師的侍奉。甚至于顏氏子弟也不曾插手，“老師不是你們可以服侍得了的”。師生之間的深厚感情在這兩個鮮活的事例中得到生動的體現。⑤

師生之間的親密關系不同于社會上朋友間或者家人間的親密關系，原因在于教師和學生之間關系的建立是基于知識的傳遞、文明的傳承。師生關系不同于家人關系的自然親近，雙方并不是建立在先天血緣基礎上，也不同于基于相同的志趣、愛好、價值觀而連接起來的相互扶持的朋友關系。師生關系總帶有尊崇的色彩，一經建立就具有穩定性的特征，如若一個人成為自己的老師，那么時隔經年，他仍是自己的老師。

三、“良師益友”——公共性與私人性的統和

“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國將衰，心賤師而輕傅”，國家興亡與教育有著必然的聯系。所以自古以來，中華民族重教的傳統造成國家對教育的統控，教師與國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師生關系的公共性特征并未隨著時代的變遷而消失殆盡，在近現代其公共性仍然是顯著而不可忽視的特征。當然，這種公共性表現出強制性的特征，但事實上，這種強制性并不是消極或貶義的。除公共性外，師生關系還呈現出私人性的一面——師生的學友關系和親密關系。如果說公共性總是與國家相扣聯，那么私人性對應的則是社會性的范疇。

“良師益友”一直被視為師生關系的理想追求，也是教育活動欲求的和諧目標。事實上，“良師益友”一詞所承載的并不是簡單意義上的關系表達，它恰恰蘊指出師生關系的特殊性——公共性與私人性的統和。“良師”反映的是公共性的特征而“益友”反映的則是私人性的特征。公共性特征使得師生關系免于隨意而有所強制，私人性特征渲染出師生關系溫情人性化的一面，二者的結合構成師生關系的獨特性。

注釋：

①陳桂生.普通教育學綱要[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②孫培青.中國教育史[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③陳桂生.聚集教育價值[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11.

④錢穆.中國思想史[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

⑤瞿葆奎.教師[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