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是我國經濟社會轉型的關鍵力量,除了物質資本,人力資本等因素對勞動力轉移就業決策發揮影響,農民擁有的社會關系網絡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本文利用在浙江、山西、陜西、河南、河北調研得到的數據,采用probit和logit模型,實證分析前期建立的社會關系網絡與非農就業之間的關系。研究結果表明,我國農村勞動力轉移中表現出極具特色的地緣化、親緣化特征,前期建立的社會關系網絡降低了農民職業搜尋成本,正向影響農民轉移就業決策;并且在中國市場化轉型時期,傳統社會關系網絡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發揮著節約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成本和優化勞動力資源配置的作用。
[關鍵詞]勞動力轉移就業;勞動力集聚;親緣幫扶
一、引言
傳統的城鄉二元結構理論認為,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是人們做出轉移就業決策的兩大因素。但是近年來社會資本對于農民轉移就業決策的作用引起經濟學家的廣泛關注。在我國農村,由于地理、社會環境限制,農民的社會網絡基本依賴血緣關系和鄰近地緣網絡,這一關系網絡作為個人的特殊資本起到信息傳遞、降低風險等作用。
隨著中國經濟社會轉型,更多的農村勞動力從土地中解放出來。而城鄉收入差距的不斷拉大推動著這些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就業。但是“民工荒”與“就業難”并存的奇怪現象也告訴我們,雖然城鄉收入差距使農村勞動力樂于轉移就業,但是其中必然存在其他因素使一些剩余勞動力想要轉移就業最終卻滯留農地。
既有文獻闡述了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決策的影響因素。區域的經濟物質資本差距仍舊是最廣泛的影響因素,雖然城鄉收入差距不斷拉大,但是轉移就業人口并沒有同比上漲,而是呈現逐年下降趨勢。可見,城鄉絕對收入差距也許并不是勞動力轉移就業的決定性因素。觀察現實不難找到佐證,在一個村里往往是收入較高的人率先遷移出去,而相對貧困的家庭并未轉移就業。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家庭資源稟賦與勞動力轉移傾向呈倒U形關系”這一觀點(都陽,王美艷等,2004)。當家庭擁有財富不足以負擔轉移成本時,最有必要轉移就業的農民就滯留農地了。
除了經濟差距,個體人力資本積累也對轉移就業產生很大的影響。人力資源稟賦較好的農村勞動力(都陽,1999;趙耀輝,1997;史清華,2004b)更容易轉移。而家庭勞動力越豐富,轉移意愿越強(蔡昉、都陽,2002)。趙耀輝(1997)提出轉移傾向與土地呈負相關,人均占有耕地每減少一畝,勞動力外出的概率就增加4.6%(龍志和,2007;游和遠,吳次芳,2010)。觀察發現轉移就業并不僅僅考慮轉移后的工資、人力資本積累,他們更多受到已經轉移的同鄉或親友的帶領(王春超,2005;郭云南、姚洋,2013),在中國,勞動力外出就業時大部分依賴親戚和同鄉這些社會關系網絡。
自發形成的親緣幫扶機制,一方面降低了滯留農地的農民實現轉移的職業搜尋成本和信息獲取成本;另一方面,提高了他們在轉移過程中找到工作的概率,彌補他們由教育程度、經濟條件的限制導致的信息不完全。雖然既有文獻對于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的推動因素做了大量分析,但是國內學者一般側重于通過對已轉移群體的特征進行分析。從微觀個體特征出發,研究農民個體決策的文獻相對較少。近年來國內學者逐漸把重點轉向這一方面,本文試圖通過收集個體農村勞動力轉移決策數據分析影響他們轉移就業的因素,通過在浙江、河南、陜西、山西、河北五省收集到的數據,分析農民工轉移就業決策的動因,倡導建立完善就業信息網絡相關政策意見。
本文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分析社會親緣網絡如何影響農民轉移決策;第三部分,交代數據和簡單的描述性統計;第四部分,回歸結果介紹;第五部分,主要結論與政策建議。
二、社會親緣網絡如何影響農民轉移決策
在我國,農村勞動力向非農產業轉移通常有兩種途徑:在本地實現非農就業(離土不離鄉)和在外地實現非農就業(離土又離鄉)。無論哪一種途徑,實質就是農民收益最大化的行為,當農民預期轉移就業收入高于在家務農純收益時,勞動力就會做出轉移決策。我們衡量農民預期的純收益就要先分析可能的收益(貨幣與非貨幣收入)與成本(直接與無形成本)。我國農民基本都存在教育水平偏低、經濟條件不足、歧視性政策、土地束縛等限制條件,這引起信息不完全進而降低預期收入,抬高轉移成本。但為何有大量農民在同等限制下實現了轉移就業?我們在之前分析已看到在中國這樣一個“關系型”社會中,地緣、親緣等社會網絡在勞動力轉移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
首先,社會關系網絡提高了農村勞動力被雇傭的概率。社會關系網絡中的個體一方面為主體提供就業機會;另一方面向用工單位傳遞了信號。因為勞動力市場大量同質的農民工,使用工單位難以對工人的人力資本進行區分,而農民工也不會通過其他方式向雇主傳遞自身能力的信號。而通過親友等社會網絡向雇主推薦,以親友與雇主間信譽作擔保,這就極大提高了主體被雇傭的概率。
其次,社會網絡可以有效降低勞動者職業搜尋成本。第一,在就業市場上,如果通過中介獲取就業信息需要支付高昂的信息費,而通過社會網絡極大節省信息搜尋成本;第二,節省了找工作的時間,降低生活成本,親友必然為勞動力提供初始的生活幫助,有利于他們盡快適應,融入城市。
最后,社會網絡有效降低勞動者的心理成本。在勞動者的預期中這些已經進城的親友有效降低他們背井離鄉的心理成本。對于風險規避型的農民,關系網絡為他們提供面對風險的基本保障和社會支持。
社會網絡通過這一系列機制降低了農村勞動力轉移的成本,同時社會網絡為農村勞動力提供更多就業信息,增加被雇傭機會進而提高了預期收益。
基于上述的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說:前期轉移形成的社會網絡越強,農民的轉移就業成本下降,轉移意愿隨之提高。
三、數據來源與變量描述
本文使用的數據來自筆者2013年進行的“產業集聚地區就業集聚和農村勞動力轉移關系”的調研。樣本共有分布在浙江、河南、山西、湖南和陜西五個省共242個有效農戶家庭信息。其中農戶個體問卷包含家庭人口基本信息、個體基本信息、轉移就業情況與動因等信息。
在中國農村,社會網絡主要基于家庭血緣關系和地域近鄰關系,所以我們用個體擁有親友數量做為社會網絡的指標。但是在轉移就業過程中并不是所有的親友都能為個體轉移決策提供幫助,所以個體轉移前已經轉移的親友數量更具代表性。對已轉移農民子樣本,我們收集他的“老鄉”數量,用“老鄉”占前期已轉移親友比重進一步識別社會網絡強度對轉移就業決策的影響。
通過對變量進行描述統計,我們發現樣本中65.7%的農民選擇轉移就業,而剩下的農民則選擇留在耕地上。從全樣本來看,平均親友數量3.8個。對于已經轉移就業的農民其“老鄉”占前期已轉移親友比重平均在75.89%,這也證明勞動力選擇轉移去向時會首先考慮親友聚集程度高的地區。
分析轉移就業的途徑,我們發現43.16%的人在找工作時依賴于親戚朋友介紹,親友在他們轉移過程中提供信息和其他方面的幫助。而前期轉移親友數量增加和“老鄉”占前期已轉移親友比重上升都有利于農民轉移就業。但這種正向影響是通過什么機制實現?是否與我們猜想一致?在對轉移就業成本和“老鄉”占前期已轉移親友比重做散點圖后,我們發現,隨著“老鄉”占前期已轉移親友比重不斷上升,轉移后的成本呈下降趨勢,這也為接下來的分析提供了證據。
四、實證結果
(一)社會網絡對勞動力轉移的影響
為考察轉移勞動力個體的親緣及地緣關系網絡對勞動力遷移的影響,我們構造如下方程進行估計: (1)
表示個體是否轉移的虛擬變量;用前期已轉移的親友數量代表社會關系網絡強度;Zu表示個體特征;af代表家庭特征。
表1①第一列和第二列分別報告了probit和logit的估計結果,結果基本保持一致。的系數顯著為正表明,相比于那些沒有或者很少有親友外出就業的農民而言,前期轉移就業的親朋越多轉移就業的可能性越大。
除主要解釋變量外,其他變量的系數基本與我們的預期相符合,雖然由于樣本限制有些系數在統計上并不顯著。個體轉移前收入越高,他轉移就業的可能性越低。從性別上來看,男性總是“主外”,男性比女性更偏向轉移就業。受教育年限與轉移就業呈現U型關系,這似乎與我們的直覺存在偏差。但我們在訪談時發現,選擇外出從事非農行業的一般是提前輟學和接受中高等教育后的人,往往受教育水平介于中間的人不愿出來打工,可能學歷低的勞動力風險偏好會比較高,而人力資本好的自然會出來就業。這就使受教育年限與轉移就業間呈U型曲線。
家庭特征解釋變量的系數也是與直覺相符的。家庭擁有的耕地與外出打工顯著負相關。耕地越多,外出轉移就業就可能導致家庭勞動力不足;另一方面,傳統文化對土地的依賴使這些剩余的勞動力不愿意離開土地。而家庭勞動力數量越大則越有可能轉移就業。勞動力技能使轉移可能性提高,而且系數在統計上顯著。
(二)社會網絡對于轉移就業成本的影響
上一節的實證結果表明社會網絡強度與農民轉移就業正相關,那么社會網絡是否能通過降低轉移成本,提高預期純收益而提高轉移概率。為此我們使用如下回歸方程:
(2)
其中指已轉移就業子樣本中個體轉移就業成本;主要解釋變量是社會網絡強度。對于已轉移子樣本,能為他搜尋工作提供幫助的社會網絡基本為同一地區的親友,所以選取作為社會網絡強度變量,結果見表2。
表2第一列用前期轉移的親友作為社會強度變量,第二列用“老鄉”占前期親友比例代表社會網絡強度,系數均顯著為負,即一個地方工作的老鄉越多,他的轉移成本越低;第三列通過識別轉移就業工作搜尋途徑,比較不同途徑的轉移成本。以中介機構找工作為基準組,構造一系列虛擬變量,結果發現通過親友和媒體信息搜尋工作的系數都為負,也就是說這兩種途徑相對于中介機構成本更低,且通過親友找工作比通過網絡媒體的降幅更大。而通過政府和自己找工作,成本上升。在中國這個權利-關系型社會中,依靠政府找工作需要支付高昂的代價,自己盲目尋找工作需要耗費更長時間,篩選更多虛假信息,成本更高。
對于其他解釋變量的系數,我們也給出了解釋。轉移前收入與轉移成本正相關,轉移前收入越高,對轉移后工作期望就越高,他會花費更多時間精力篩選信息,從而提高搜尋成本。另一種可能是原先生活水平高,具有消費習慣效應,難以很快調整自己的消費水平,在職業搜尋時仍舊維持較高生活水平。我們看到女性職業搜尋成本低于男性,因為按傳統慣例農村女性比較節儉。受教育年限越長,對轉移后工作的期望越高,搜尋成本也越高。而如果個體擁有技能,職業搜尋成本便會下降,被雇傭概率上升。但工作年限越長,他們對于轉移后工作的期望就高,他的搜尋成本也就越高。
通過回歸結果我們可以看到社會關系網絡越強,前期轉移親友數量越大,越可能做出轉移決策。同時前期轉移親友與他同一地區工作的人數越多,越有利于降低轉移成本,提高轉移意愿。
五、結論
本文通過五省的調研數據,實證驗證勞動者偏好進入“老鄉”比例高的地區,他們一般依賴于之前已建立的社會信息網絡,降低轉移成本,提高預期凈收益,加強轉移意愿。這一制度有利于實現非農行業“空缺崗位”與農民工的匹配,彌補現有的勞動力流動機制缺陷。
到2008年底,我國國內生產總值中農業僅占11%,但是農業人口卻占到總人口的54.3%,可見,我國仍是一個農業大國,因此在當前這個經濟轉型關鍵期正確處理好我國農村勞動力流動是很重要的。但戶籍制度、不健全的勞動力市場等無形中增加流動成本,使很多農民不愿放棄作為生存之本的小塊農地經營權,即使他們發生了轉移往往也是暫時性的,農民市民化的道路艱難重重。
而建立在農村龐大的親友網基礎上的信息傳播網絡卻在勞動力轉移過程中發揮積極作用,有效降低轉移門檻。基于此,我們更應該發揮這種非正式制度的作用,通過政府把這種形式變成正式組織,并形成農村信息傳遞的良性循環,引導農民市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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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表1、表2因篇幅限制已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