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寫詩歌這一種文體，且只寫短詩，平均一年寫兩三首，四五年出一本詩集。他一生共發表200多首詩，有人說，他大概是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人里，作品總字數最少的人。瑞典著名詩人、83歲的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于當地時間2015年3月26日在斯德哥爾摩去世。

2015年3月26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在斯德哥爾摩去世，享年83歲。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很早就和死神跳過貼面舞——15歲那年冬天，他得了抑郁癥，從黃昏到清晨都被恐懼纏繞，因焦慮而繃緊的神經時時提醒他：頭頂上空，有死神俯身。

面對絕望，特朗斯特羅姆選擇了讀書。后來他回憶說：“我每天睡得很少，坐在床上，面前通常放著一本很厚的書。我在那段時間讀了很多很厚的書，但我又不能說我讀了那些書，因為那種閱讀沒有留下任何記憶。”

多年以后，特朗斯特羅姆回憶最早引發他恐懼，進而導致抑郁的是一部講述酒鬼混亂悲哀生活的電影，名叫《虛度光陰》。

這似乎是個隱喻——早熟少年在人生畫卷剛剛展開之時，就已窺見了生命本身的虛空、荒誕，并為之痛苦。此后，他一直在尋找有力的方式與自我和解，與死亡對抗。寫詩便是他找到的方法之一。詩人北島曾評價他“寫得很短、很慢、也很少，但幾乎每首都好，如同奇跡”。

像打磨鉆石一樣寫詩

2011年，80歲的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終于憑借著他的詩歌作品成為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這是一個出乎他以及大多數人意料的結果。在此之前，諾貝爾文學獎已有15年沒有青睞過詩人。而且他又是瑞典人——或許是為了避嫌，諾貝爾文學獎一貫很少頒給瑞典本土文學家。頒獎詞稱他的詩歌“通過其凝練、透徹的意象，給予了我們通往現實的嶄新途徑”。

這和他本身對詩的理解完美吻合。他說：“詩是對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認識，而是幻想。一首詩是我讓它醒著的夢。詩最重要的任務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

在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里，你會讀到各種奇詭的隱喻和夢一般的畫面。他寫落日，“像狐貍悄悄走過這片土地/瞬息點燃荒草”；他寫雨中乘舟，“船在暴雨的馬蹄下顛簸”；他描摹世界的不可知和空蕩，“劇場空空。這是午夜/文字在墻上焚燒來回復的書信之謎/沉入冰冷的月光”；他刻畫孤獨困惑又掙扎的人生狀態，“我像一只鐵錨在世界的底部拖滑”。

特朗斯特羅姆因此被人稱為“隱喻大師”和“象征主義大師”。從一開始，他就選擇了這種風格——他23歲發表的第一部詩集《詩十七首》開篇首句就是：“醒來，是從夢中往外跳傘。”和生活在現實世界的常人不同，他仿佛居于夢中，偶爾“跳傘”降落真實人間，向讀者傳遞他夢中所見。

《詩十七首》的出版震撼了當時的瑞典乃至西方的詩歌界，被稱為“一鳴驚人和絕無僅有的突破”。這之后，特朗斯特羅姆繼續寫詩。和很多詩人也寫詩評不同，他選擇做“詩歌的禁欲主義者”——只寫詩歌這一種文體，且只寫短詩，平均一年寫兩三首，四五年出一本詩集。他一生共發表過200多首詩，歸攏結集也不過薄薄一本。有人說，他大概是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人里，作品總字數最少的人。

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師承自古羅馬詩人賀拉斯——15歲那年，他開始學習拉丁文，并閱讀賀拉斯的詩歌。他認同賀拉斯提出的“詩當簡短、精確”，并相信他的教誨，“一首沒有付出長期辛苦勞動，未經修改精煉的詩應當受到譴責”。他的中文譯者李笠記得第一次看到特朗斯特羅姆的短詩《有太陽的風景》手稿到此詩正式發表經過多次修改，歷時七年。難怪有人說，“特朗斯特羅姆寫詩，就像打磨鉆石一樣”。

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在世界范圍內影響深遠，俄國大詩人布羅茨基就多次說過，“我‘偷過’他（托馬斯）的意象”。特朗斯特羅姆的詩進入中國讀者的視野是在上世紀80年代，經過北島、李笠等人的翻譯，并吸引了眾多的追隨者。

他的詩中有一座巨大的博物館

除寫詩之外，特朗斯特羅姆還對心理學、繪畫、彈琴等各種和探索心靈、藝術創造相關的事物，都抱有強烈的學習興趣。

早在童年時期，特朗斯特羅姆喜歡想象、熱衷探究的性格就已展露無遺。他在自傳《巨大的謎語·記憶看見我》里寫，自己5歲開始寫作，但嫌寫作太慢，“我的想象力需要更快的表達方式”，轉而畫畫，但也不耐煩好好畫，干脆發明了一種速描方法，畫只有他自己能欣賞的漫畫。

小男孩時期的特朗斯特羅姆迷戀自然歷史博物館，成日待在里面看昆蟲、魚類、哺乳動物的標本和化石，仰望高掛在拱頂下、發出奇異氣味的鯨魚骨架。稍大一些，他帶著捕蟲網獨自在曠野與森林里游蕩，收集見到的所有昆蟲，制成標本，收藏在家中的小碗柜里。

與此同時，一座巨大的博物館在他腦中拔節成長，館內藏的那些“林地與天空的檔案”后來在他的詩中反復出現。他寫雪地里麋鹿的蹄跡，冰川時期的紅色野獸，也寫一棵樹在雨中走動，山頂上藍色的海正追趕著天空。

詩人之外，特朗斯特羅姆的正式職業身份是心理醫生。之所以選擇這條分析、治療人心的道路，顯然和他少年時曾被抑郁癥困擾的經歷有關。中學畢業后，他去了斯德哥爾摩大學學心理學，同時輔修文學、宗教。1956年他大學畢業留校做了四年心理學研究，之后去了青少年拘留所工作，為少年犯提供心理咨詢和輔導。

和特朗斯特羅姆相識多年的詩人北島曾半開玩笑地說，在寫詩之外，特朗斯特羅姆做的也是“最接近詩歌的工作”，因為“詩歌就是一個少年犯”。

兩只馬頭就是一副眼鏡

如果說15歲那年，特朗斯特羅姆只是因抑郁有過輕生的念頭，59歲的他則遭受了死神的正面襲擊——他突然腦溢血中風，右半身癱瘓，語言能力嚴重受損，只能吐出嬰兒般咿咿呀呀的音節。不幸之中的萬幸是，他的頭腦依舊運轉如常，思維清晰。

但是特朗斯特羅姆并未因此放下筆。他說：“寫詩時，我感覺自己是一件幸運或受難的樂器，詩找到我，逼我展現它。”他原先賴以寫作的右手已不再受他大腦的支配，他便改用狀況稍好的左手寫字，因為手抖，字跡凌亂如震后災區，他的妻子莫妮卡一一辨認后，幫他整理錄入電腦，他再在她的打字稿上逐字修改。

1996年，在特朗斯特羅姆中風后出的第一本詩集《悲傷的鳳尾船》中，你可以讀到和疾病同行的詩人內心所承受的那份挫敗、屈辱和疼痛：“那巨大的羞辱/裹住你的腦袋，胸部，膝蓋/你的身體偶爾活動/但并不因春天而歡悅。”

中風后，莫妮卡成了特朗斯特羅姆和外界溝通的“翻譯”。當他說話時，莫妮卡會靠近他，凝視他的眼睛，解讀他的意思。他會用手勢、畫畫等方式幫她理解。即使是在病后的日常交流里，特朗斯特羅姆也依然喜歡玩隱喻游戲，這導致了他們夫妻間的對話在外人看來如豬謎一般神秘。

諾貝爾文學獎終身評委馬悅然有次去他們家里做客，看到特朗斯特羅姆在紙上畫了一個馬頭，交給莫妮卡。見莫妮卡沒明白，他又畫了一個馬頭。莫妮卡這次知道了：“你要找一副眼鏡。”馬悅然看得如墜霧中，問莫妮卡：“為什么兩只馬頭就代表眼鏡？”莫妮卡一笑，說托馬斯寫過一首名為《打開的窗子》的詩，結尾幾句是：“我不知道我的頭/向哪邊轉/以雙重的視野/像一匹馬。”

相比以往，病中的特朗斯特羅姆更頻繁地描繪死亡。在《黑色明信片》中，他寫“生活中，死亡有時會登門/丈量人體拜訪被遺忘/生活依然在繼續但壽衣在無聲中做成。”

如今，特朗斯特羅姆已穿好死神遞來的黑衣，“穿過蒼白春夜步行回家”，但這次家中不會再有恐懼等他。在人世散步的83年中，他已經留下了比死亡更長久的東西。正如他所言：“我的詩在生長/它在生長/占據我的位置。”

張寧據《看天下》胡雅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