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昆德拉：他會是當年的告密者嗎？

“強迫人們與他們合作，給另一些人設陷阱。這樣，他們就能慢慢地把整個民族變成一個純粹的告密者組織。”——米蘭·昆德拉曾在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對當時東歐各國的“告密者”做了解釋。如此猛烈抨擊極權勢力的他，會是當年的告密者嗎？

2008年，在法國過著半隱居生活，25年沒有接受過媒體采訪的加世紀最偉大的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突然成了全世界矚目的焦點人物，不過，他這一次出名，可不是因為什么好事，而是因為一樁撲朔迷離的陳年“告密”丑聞……

“今天大約16時，學生米蘭·昆德拉，1929年4月1日出生于布爾諾，到本部門報告說一位女學生應該會在晚上與德佛哈塞克會面。后者顯然是逃兵，而且在去年春天非法入境德國……”這是存放在捷克內政部檔案室中的一份1950年第624號警察報告。2008年，在布拉格研究院工作、負責管理該國歷史檔案的哈狄雷克偶然看到了這份令他驚訝萬分的文件。

隨后，這位年輕的歷史學家在捷克的《觀點》周刊上刊發了這份秘密文件。一石激起千層浪，難道享譽全球的大作家米蘭·昆德拉真的曾經是一個告密者嗎？一場激烈的爭論在全世界展開。如果那份塵封的警察報告屬實，米蘭·昆德拉的聲譽必將受到影響，人們是否能夠接受和原諒這位大文豪？

疑團重重

面對這樣的丑聞，79歲的米蘭·昆德拉罕見地接受了捷克媒體的采訪，他矢口否認了告密的指控：“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完全沒有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我到昨天都還一點也不清楚。”他還說這種指控無異于是對“作家的暗殺”。

盡管當事人斷然否認，但是那份來自于歷史檔案中的警察報告，卻是讓人無法回避的、“白紙黑字”的證據。且米蘭·昆德拉對這份報告也未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難免不叫人疑竇叢生。

那么，這份警察報告又是怎么回事呢？文件中提到的德佛哈塞克曾是一名捷克飛行員，1948年，他從捷克斯洛伐克秘密地逃到了德國。后來，他在慕尼黑附近的一個難民營里，引起了美國資助的捷克斯洛伐克流亡者情報部門的注意，并被錄用。經過一段秘密訓練后，他又被派遣回了自己的祖國，負責收集化工方面的情報。

當時，德佛哈塞克正準備約見他的一個女性熟人。結果，因有人告密而被抓住。隨后，法庭宣布：德佛哈塞克犯有叛逃罪、間諜罪和賣國罪，原本他將面臨死刑的結果，但后來又被改判為22年監禁，并被送到一個危險的鈾礦強制勞改。

1963年，德佛哈塞克在熬過了14年的鐵窗生涯后被釋放。而那幾個幫助他進入捷克的邊民則被長期監禁，其中一人甚至被處以了死刑。

除了米蘭·昆德拉、德佛哈塞克和那個他約見的女性愛娃·米莉塔，也成為了這一事件中的關鍵人物。雖然2008年已經81歲的德佛哈塞克仍拒絕向媒體透露當年他被告密和逮捕的具體細節。但他對此所做出的回應卻是意味深長，他說：“對于昆德拉以告密者的身份出現在捷克的媒體上，我們并不感到驚訝。我承認昆德拉是一個好作家，但我不認為他是一個好人。”而根據他家人的說法，德佛哈塞克其實一直認定是米蘭·昆德拉背叛了他。在談到是否要求米蘭·昆德拉道歉時，德佛哈塞克的妻子在接受采訪時表示，“不，不。這不需要。58年后來道歉？這不需要。”

又，愛娃曾向發現告密文件的哈狄雷克提出過她對這一事件的猜測：當時，她只對她的男朋友，也是她后來的丈夫米洛索瓦·德拉斯克說起過德佛哈塞克的行蹤。那天，她告訴德拉斯克當晚不要到她那里去，因為德佛哈塞克會和她在一起。愛娃認為，可能是出于嫉妒，德拉斯克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他的朋友米蘭·昆德拉，而后者又向警方告發了。當時，他們都是布拉格電影學院的學生。德佛哈塞克和愛娃兩位當事人的說法，顯然對米蘭·昆德拉非常不利。但是他們都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米蘭·昆德拉就是告密者，而更多的是來自個人的推理。

各方當事人的陳述和觀點，顯然讓這個告密事件更加撲朔迷離，猶如陷入“羅生門”。在斷然否認告密者身份后，米蘭·昆德拉又采取了進一步的行動來捍衛個人榮譽。他對《觀點》雜志發出了最后通牒，如果兩周內對方沒有公開道歉，他將會把它告上法庭。

而哈狄雷克則聲明自己的文章經過廣泛的調查。并非編造。“他（米蘭·昆德拉）每次都是悄悄地來捷克，并且用假名住在旅店……他還要他的朋友發誓不要談任何他的事情。如今，一些模糊的傳說突然浮出了水面……這暗示，他這些年隱居起來總是有些原因的。”哈狄雷克表示，在道義上是否應該發表這篇文章，他曾深思熟慮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后我決定公之于世，因為它能幫助解決一些未解之謎。”

但謎團似乎越滾越大，令這位年輕學者困惑的是，為什么當年捷克斯洛伐克和蘇聯當局沒有使用這份文件讓米蘭·昆德拉名譽掃地，而只是讓特工秘密監控這位最激烈的批評家。

“強迫人們與他們合作，給另一些人設陷阱。這樣，他們就能慢慢地把整個民族變成一個純粹的告密者組織。”——米蘭·昆德拉曾在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對當時東歐各國的“告密者”做了解釋。如此猛烈抨擊極權勢力的他，會是當年的告密者嗎？二者似乎格格不入。目前，這仍是一個疑團重重的未解之謎。但米蘭·昆德拉的名譽卻已因這突如其來的揭秘或多或少被蒙上了陰影。

歷史的陰翳

這不得不讓人聯想起米蘭·昆德拉與他的祖國捷克之間的關系，也曾因為歷史的緣故被蒙上一層陰翳。

1967年，米蘭·昆德拉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玩笑》在捷克出版，獲得巨大成功。但好景不長，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推翻了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第一書記、“布拉格之春”的倡導者杜布切克。而米蘭·昆德拉因為支持杜布切克被認為是叛國者，《玩笑》因此被列為禁書。他也失去了在電影學院的職務。在此境遇下，他攜妻子于1975年離開捷克，來到法國。但他的離去卻遭到了捷克一部分知識分子的指責，因為他們認為在“布拉格之春”后，不管以什么借口離開的捷克的捷克人都是不能原諒的，真正的愛國者應該與他的祖國“同呼吸、共命運”。這一次，他因為沒有留在祖國“承擔歷史的苦難”，而聲譽受損。

1979年，小說《笑忘錄》發表之后，米蘭·昆德拉被剝奪了捷克斯洛伐克國籍。1981年，他加入了法國國籍。他最著名的長篇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于1984年在法國出版，小說描述了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情景。雖然這部小說獲得了空前的好評，讀者無數，但20多年來卻始終無法在捷克出版，只能以手抄本或復印版的方式流傳。直到2006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才正式出版，與久違的捷克人見面。而許多捷克人認為，他的作品只是為了取悅西方讀者。

上世紀90年代起，昆德拉開始用法語創作，他的《不朽》、《慢》、《身份》與《無知》都是用法文創作的，而且至今沒有捷語版。作家的這一做法再次引起了捷克文壇的爭論，有人甚至認為不用捷克語創作的他已經跟捷克沒有什么關系。而米蘭·昆德拉本人自從流亡國外后，則幾乎不再公開出現在捷克，他每一次回國探親都是非常低調地私底下進行，悄悄地來，悄悄地走，甚至用假名。有人說，他在離開捷克后，已經成為一個沒有祖國、沒有故鄉的人。無論是捷克人對米蘭·昆德拉，還是米蘭·昆德拉對捷克，都有著無法言說的更為復雜的感情，或許那是一種讓雙方都感到痛苦的疏離感。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歷史的淡去，捷克人對米蘭·昆德拉的感情日漸緩和、親密。去年10月底，米蘭·昆德拉憑借《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獲得了捷克文化界舉足輕重的“國家文學獎”。而他的故友，出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捷語版的亞特蘭蒂斯出版社主編米蘭·烏赫代，則對他有著更深的了解。他說：“在過去的10多年中，昆德拉幾乎從不在公共場合露面，也不接受記者采訪，也因為健康原因沒有親自來捷克領取‘國家文學獎’，是因為他就是這種不愿張揚的性格，并不意味著他對捷克沒有感情。雖然他目前在法國居住、用法語創作，但他仍時時刻刻關注著捷克，特別重視捷克讀者和文學批評家對他的評論——曾經的宿怨和歷史陰翳似乎正慢慢地解開，散去。”

聲援昆德拉

當所謂“告密”丑聞被揭開之時，仍有不少捷克人站在了米蘭·昆德拉的一邊。捷克前總統、著名學者哈維爾在《觀點》撰文，認為此事必須放在時代背景的脈絡下來看：“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些日子：我記得當時的氣氛。偶爾回頭去看，我認為自己不是很了解狀況。有時我會為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覺得訝異、羞愧。”

大部分評論家也都認為，在上世紀50年代初的背景下，不管是誰向警察舉報了德佛哈塞克，都不能被看作是道德上的失敗。捷克的歷史學家索尼婭則說：“昆德拉不僅是一個偉大的作家，還是一個鼓勵我們用不同方式思考的榜樣。即使他是一個告密者，也不會影響他后來作為作家的貢獻和人們對他的愛戴。”不少捷克人也認為即使他告密的事情是真的，也只是證明了他當時是一個愛國者，只是履行了公民義務向國家揭發了一名外國間諜。

而包括加西亞·馬爾克斯、奧爾罕·帕慕克、菲利普·羅斯、薩爾曼·拉什迪、胡安·戈伊蒂索洛等在內的11位世界級作家更是聯合發表聲明支持米蘭·昆德拉，抗議捷克媒體對他充當“告密者”的指控。聲明說：“正在進行的誹謗行動意在敗壞米蘭·昆德拉的聲望。”

這樁撲朔迷離的“告密”丑聞，不由讓人聯想到兩年前，另一位世界級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君特·格拉斯的“納粹黨衛軍”丑聞。

君特·格拉斯出版自傳《剝洋蔥》，坦白了自己曾效力于臭名昭著的納粹黨衛軍。當時，這一丑聞在世界文壇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引發了激烈的爭論。盡管也有批評之聲，但仍然有一部分人認為，年少時的污點，并不能抹煞他之后的道德功績和文學建樹。

如今，人們顯然也更愿意相信米蘭·昆德拉，即使“告密”丑聞屬實，人們也更愿意去諒解，更愿意把它放到特定的歷史時期去看待，而不是去指責誰是罪人。

張寧據《新世紀周刊》王巧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