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是一部系統考證中國古代服飾文化的學術專著。1981年9月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分館出版。全書25萬字、圖700幅。對中國古代服飾制度的沿革與當時社會環境的關系,作了廣泛深入的探討。為沈從文從事文物研究以來,最重要的一部學術專著。
沈從文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學界享有崇高的聲譽,至今被認為是這個領域內的經典著作。這部學術專著編撰于上世紀60年代初至80年代初,這顯然不是一個適合修史修志的年代,其間經歷了史無前例的“文革”,動亂、折騰不斷。那么沈從文又是以怎樣的堅持,完成了這部著作的呢?
新中國成立后,一代文學大師沈從文從文學創作轉向了實物史研究。在近加年的研究工作當中,他兢兢業業,嘔心瀝血,在絲織物、陶瓷、玉、玻璃、鏡子、獅子、扇子等文物研究上,做出了突破性貢獻。而最為人稱道的,便是他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
源起及受到高層的重視
早在1960年4月,沈從文在給大哥的信中,就透露了他準備編寫一部中國服裝史的計劃。但這一工作沒有立即受到歷史博物館領導的重視。
此后,沈從文又多次呼吁編印服裝圖錄。1962年9月,他在給文化部黨委的信中說:當時編印的文人畫冊太多,這些對實際工藝生產用處不大;很多工藝在花紋圖案和造型上因為沒有更多可供參考的資料,往往取法晚清,日趨纖巧繁瑣,在國外展出上已不大能引起注意。因此,他建議多印一點十七八世紀的絲繡等專題圖錄,以補救當時工藝美術所受的不健康影響。
到1963年,沈從文的服飾資料收集工作已有所進展,但也面臨很多困難。當年4月9日,他在給歷史博物館館長龍潛的信中表示,愿意“盡余生就服裝和絲綢花紋歷史發展摸下去”。同時也陳述了他搜集材料的困難情況:分散于國內各地的綾羅綢緞不下十來萬件,相關圖書數千冊,此外還有佛經封面、畫卷、冊頁、隔水及包袱和其他文件上的無法計算的絲織物殘料。如此多的材料,收集起來需要花費巨大的精力。他希望“把能照的用彩色片照下,應畫的把單位圖案畫下來,再根據這份第一手資料來作分析判斷,所謂研究工作,自然就大大推進了一步”。
沈從文的工作逐漸引起歷史博物館領導的重視,決定開展專題研究,還專門調新從中央美院國畫系畢業的范曾與館里美術組的相關人員一起,擔任此書的繪圖工作。
1963年8月,歷史博物館將沈從文等人的編撰工作用簡報的形式通過文物局上報給了文化部。文化部副部長齊燕銘看到工作簡報后致函文物局局長王冶秋,要求“明確范圍,逐步完成”,并指示說:“沈從文先生雖然身體不好,不能每日上班,但遇重要課題應派人去他家請教,或分一部分題目在家中研究,希望他把多年研究所得貢獻出來?!?/p>
就在這一年,周恩來在一次會見文化部領導時,談到他到國外去,常常會被邀請參觀服裝博物館、蠟像館等,中國是世界文明古國,在服飾藝術上很有特點,是不是也應該有個服裝博物館,有部服裝史呢?總理問有沒有人能夠寫出一部中國服裝史。在場的齊燕銘說,這個事情沈從文可以做。周恩來當場表示了支持。
1963年12月,齊燕銘在文化部黨組會議上,傳達了周恩來的指示,要求中國歷史博物館做好《中國古代服飾資料》的編撰工作。這一指示引起了歷史博物館領導的高度重視,決定由副館長陳喬主持這項工作,館長業務秘書陳鵬程和陳列部主任王鏡如擬定工作計劃,并擴大了服裝資料的編撰隊伍:沈從文擔任主編,負責搜集編排材料,組織全書編撰工作,分工文字說明撰寫。全書所需圖錄由沈從文提出,由陳列部美術組的陳大章、李之檀、邊寶華、范曾等臨摹繪圖。
年底,王鏡如召集編寫組制定工作計劃、進程及圖片臨摹繪制的相關規范。沈從文在會上提出了具體的圖版目錄,并經反復討論修改后確定了下來。
艱難的編撰過程
1964年初,全書的雛形已經形成。在給大哥的信中,沈從文說:《中國服裝資料選集》預定五月前完成,有200幅正圖,上百副圖和20頁首飾圖片。他覺得工作壓力很大,因為要查大量圖書,為200頁圖錄做適當說明,每條說明500-1000字,3月到4月底得交稿。除每頁說明外,還要寫上萬字的總論。他估計這本書10月就能出版,而且“一定還像本書,有分量,有內容,可以為各方面解決許多問題,也可算是我在館中學習文物的一份成果?!彼€設想,如果“體力來得及,大致將繼續把每一朝代專編一冊,這么編下去,一年一本”。但是,這種集體活兒,對于個性極強的沈從文來說,也有種種不適應。他抱怨稿件得層層審批,得照領導的意思說些“習慣話”,材料獲取上也有很多不便。他希望到蘭州、洛陽、敦煌等處走走,但館里經費有限,且雜事太多,抽不出時間。由于都是文物,所以連本館的材料都不容易調動,故宮的材料也看不到,很多時候只能靠記憶。盡管如此,他仍毫不懈怠,每天都要完成6000字的說明文字。
由于工作繁重,沈從文希望能有個助手。他曾多次寫信給歷史博物館,希望館領導能幫他“爭爭時間,即早為這工作抽調一二專人(有可能或外調一二美院教人物畫的來參加,這工作,不少人都樂于參加的),來和我共同工作”。但歷史博物館領導卻告訴他說,實在抽不出人來幫忙。
通過其他渠道,1975年左右,沈從文晚年的兩位重要助手——王序和王亞蓉——開始進入了沈從文的工作班子。王序是抗美援朝的文藝兵,休假回國期間參觀歷史博物館時結識了沈從文。轉業后進了中國科學院考古所,在文物修復、古墓考察等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1975年,人民大學楊纖如教授介紹王亞蓉到沈從文家尋求資料,沈從文自此又認識了王亞蓉,后來請王序幫忙將她推薦到了考古所。
兩位助手白天在考古所工作,下班后準時到沈從文所在的東堂子胡同的小屋,像從事第二職業一樣,一起編撰服飾史。沈從文常常在他們未下班前,就打電話囑咐到沈家來吃晚飯,他燒的紅燒肉和紅燒豬蹄都很好吃。此外,沈從文還帶著他們擠公交去故宮武英殿、歷史博物館或民族文化宮查找資料,兩位助手都從中積累了很多經驗。
沈從文對兩位助手的工作很滿意,他們不僅做服飾研究,還展開了一些新的研究專題,這讓沈從文充滿了信心:“身邊有二得力助手繪圖(手又敏捷,又準確),不甚費力,既已完成大小不等專題七八個。照此條件,把四十個研究中的空白點,一一填滿,或許是做得到的事!”
1977年,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分離出來,成立了中國社會科學院。胡喬木被任命為中國社會科學院首任院長。
胡喬木對沈從文是熟悉的,早在1953年,時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的胡喬木就曾經寫信給沈從文,愿意為他重返文學事業做出安排。沈從文當時的內心很矛盾,沒有回復這封充滿好意的重要來信。
25年過去了,胡喬木沒有忘記沈從文。上任不久,他就主動提出,可否跟文物局或文化部商量,調沈從文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所來工作,以保證完成他那本有意義的服飾研究著作。
出版工作的一波三折
中國社會科學院秘書長劉仰嶠從王序和王亞蓉那里,逐漸了解到沈從文工作條件的艱苦。1977年,劉仰嶠到沈從文處了解他的工作條件和生活情況,并如實向胡喬木做了匯報。在胡喬木的關心下,沈從文的工作關系從歷史博物館調到了社科院歷史所,其職稱也由調入時的副研究員晉升為了研究員。
沈從文的住處很小,主要助手王序又不能保證工作時間,這些都不利于工作的展開。1977年9月中旬,沈從文致信胡喬木,請求幫助解決這些問題。寫出這封信后,沈從文對所提條件并不抱太大希望。但社科院干事雷厲風行,很快就滿足了沈從文的這兩個要求。10月6日,社科院在友誼賓館為沈從文租用了兩個大套間作為他的工作室,讓王序、王亞蓉、李宏作為他的助手全力配合他做最后的定稿工作。同時,還借調在內蒙古煤礦工作的北大歷史系研究生胡戟協助校對部分文獻。沈從文的妻子張兆和也參加了這一工作。
工作班子效率很高,1979年1月,這部著作整理完成,并交給了北京輕工業出版社。沈從文在友誼賓館繼續進行一些收尾工作,并等候看校樣,直到3月才搬出去。
不久,沈從文獲悉輕工業出版社擬與日本講談社合作出版該書,沈從文堅決不同意。于是,手稿又轉到了人民美術出版社,但該社也計劃與日方合作,沈從文再次撤回了書稿,并給中國社會科學院黨組書記、副院長梅益寫信說:“我不能將書交給外國人去印,文物是國家的,有損國格的事我不做!”并表示愿意將書稿交給國家處理。
梅益遂向香港商務印書館主持人藍真推薦了該書,香港商務決定從速出版。1980年1月,香港商務總編輯李祖澤在國家文物局龍文善的陪同下訪問沈從文,商定此書的出版細節。沈從文帶著助手重新做了一些校訂,并補充了部分彩圖。
9月,香港商務印書館陳萬雄親自到北京沈從文的住處贈送了《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樣書。樣書為八開本,25萬字,700多幅圖,它將上自殷商、下至明清的傳世資料與歷代出土文獻相結合,對各個朝代的服飾制度、服裝工藝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探討,提出了許多新穎獨到的觀點,對于文史研究、書畫鑒定、歷史題材文藝作品的創作、服裝設計等都有十分重要參考價值。該書的序言為郭沫若所寫,書名為商承祚題,署沈從文編著。初版印3000本,300本簽名本定價為800港幣,其余精裝本也要500港幣。但一個月內就賣出去了2000本,主要銷往東南亞和香港,這在學術著作的銷量中算是很高的了。
隨后,中國社會科學院用《要報》的形式向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報告了此書的出版情況。不久,此書獲得了國家社會科學研究一等獎。胡喬木寫來賀信:“以一人之力,歷時十余載,幾經艱阻,數易其稿,幸獲此鴻篇巨制,實為對我學術界一重大貢獻,極為可賀?!?/p>
因沈從文始終認為這本書的真正讀者應在國內,因此希望該書能在大陸增訂重印,他還想更換100種彩圖,但這些材料多在故宮、歷史博物館,要花錢才能使用。他抱怨說:“再想照六四年工作取得的進展,主觀努力即或還不失去勇氣,客觀束縛卻轉多了。”
直到1983年,沈從文仍在為增訂本做準備。他根據當時新出土的陶瓷壁畫增加了原先缺少的原始社會部分,并更換了100幅新彩圖。直到患上腦血栓后,他才將工作交給助手。遺憾的是,等到增訂本問世時,沈從文已經逝世五年了。
張寧據《新民晚報》李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