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泰來 富春山居圖

《富春山居圖》創作于14世紀中期的山水卷軸。其后漫長的六百余年期間，此圖幾隱幾出，幾分幾合。不僅畫家鐘情，仕人追捧，甚至帝王也多方搜求，在輾轉收藏的過程中，18世紀的乾隆甚至還誤將仿作（今稱《子明卷》）的《富春山居圖》入藏皇家，稍后見到真跡（即《無用師卷》）還將錯就錯敷衍出了以假亂真、同時又愛真不棄假的荒唐公案。至今，此圖仍一分為二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和浙江省博物館，這便是“元四家”之首黃公望70歲后費時數年創作的山水長卷《富春山居圖》。

《富春山居圖》歷來被學界盛贊。明代董其昌見后在卷尾添加的題跋驚呼：“吾師乎，吾師乎，一丘五岳，都具是矣。”鄒之麟在畫上題跋贊嘆道：“筆端變化鼓舞，右軍之《蘭亭》也，圣而神矣。”清人王原祁在《麓臺題畫稿》中評論道：“想其（黃公望）吮毫揮筆時，神與心會，心與氣合。行乎不得行，止乎不得止，絕無求工求奇之意，而工處奇處斐亹于筆墨之外，幾百年來神采煥然。”完整的《富春山居圖》于明末清初為藏家吳洪裕所得。他專門建造“富春軒”秘減之，臨死前則命家人燒此圖以殉葬。幸虧他的侄兒吳靜庵匆匆趕到，從火中搶救出此圖，但前段己被燒壞數處，吳靜庵截下前段和后段重新綴聯裝裱保存。然而不知何時，此圖再次分斷為二……現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被稱為《無用師卷》的后部分卷長636.9厘米，現藏浙江省博物館被稱為《剩山圖》的前段長51.4厘米，而初時分為六紙創作的原圖估計約有八米長。

《富春山居圖》原是畫家為無用禪師所繪，描繪了富春江一帶秀美景色。畫中江岸峰巒起伏，遠山煙樹，怪石蒼松，平溪村舍，野渡茅亭，漁舟出沒。此畫筆墨精妙，筆法多變，充分發揮了書法用筆的特點。中鋒與側鋒、尖筆與禿筆結合運用，長短干筆皴擦與濕筆披麻皴混成一體。似疏而實，似漫而緊，勁秀玲動，骨蒼神腴。全圖遠景、近景均刻畫得出神入化。

“元四家”中年歲最長、成就最高的黃公望（1269年～1354年），本姓陸名堅，平江常熟（今屬江蘇）人，出繼永嘉（今屬浙江）黃氏為義子，故改姓黃，字子久，號一峰、大癡道人者。中年時曾為浙江憲吏、御史臺察院書吏等小官，因事入獄，幾乎喪命。從此無心吏事，加入全真教為道士，隱居江湖，賣卜為生。他博通經史，通曉音律，能作散曲；又工書法，“好作小楷，圓熟中繞有古意，別有一種韻度”。黃公望的山水畫，繼承了董源、巨然的傳統，融匯了荊浩、關仝的筆法，并得到趙孟頫的親授，其后半生的大部分時間在江蘇、杭州、松江、虞山、太湖一帶云游，“居富春，領略江山釣灘之概”，“后居常熟，探閱虞山朝暮之變幻，四時陰霽之氣運，得于心而形于筆，故所畫千秋萬壑，愈出愈奇，重巒疊嶂，越深越妙”（元代夏文彥《圖繪寶鑒》）。黃公望也曾白敘他觀察自然、勤于寫生的經歷：“皮袋中置描筆在內，或于好景處，見樹有怪異，便當摹寫記之，分外有生發之意。”（《寫山水訣》）黃公望早年山水，格調溫潤柔和。晚年以草書筆法入畫，皴筆不多，蒼茫簡遠，氣勢雄秀，有“峰巒渾厚，草木華滋”之評。黃公望始創淺絳山水，即以褚石為主的淡彩設色。黃公望對富春江的景色更是情有獨鐘，他在一則題跋中說，曾在富春江畔“購一堂于其問，每當春秋時焚香煮茗，游焉息焉。當晨嵐夕照，月戶雨窗，或登眺或憑欄，不知身世在塵寰矣”。

黃公望是幸運的。當他在政治舞臺上抱負難伸時，溫婉秀美的富春江深情地擁抱了這位藝術家，讓他流連于空山色，悠游于子陵釣臺；富春江也是幸運的。當黃子久駐足其問，用清澈的江水纓纓濯足之際，心性澄澈的黃公望此時既無爭勝之心，又絕功利之私，才能心無旁騖地用酣暢飽滿的筆墨，畫下了這幅不朽的長卷。人為山立言，江為畫存照。大自然與藝術在萬古不廢的時空中一起流向永恒。

劉傳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