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郭泰來先生的中國山水畫,就像坐在暖洋洋的躺椅上,沐浴著大地灑滿的陽光,一會兒看變幻奠測的萬花筒,一會兒看成熟墜落的瓜果,萬花筒中千變萬化的棱形開始與懸浮或下落的渾圓體交疊,組合成一個個瑰麗的神話世界。在那個世界中,既有種種幾何形體的奇光異彩,又有人世所無的綺麗風光,有山有水有云有果樹般的植被,有路有橋有房舍有寺塔有閑適的古人,奇思異構,單純簡潔,山水樹石在無盡的空間中延展,精神遐想在失重的空氣中飛翔。
這些簡練而明快的山水畫,像李可染提倡的那樣,“不與照相機爭功”,像齊白石強調的一樣,“逢人恥聽說荊關”,不是忠實于對象的如實寫生,也有別于挪移古人的筆墨丘壑。那獨特的意象,像農民畫家心中流光溢彩的自然,像兒童眼里瑰麗多彩的想象。畫家似乎無意畫改天換地的豪情,也不想畫歷史遺存的感懷,更沒有打算讓山水畫承擔認識自然與歷史或者教化眾生的任務。似乎在他看來,畫山水是“神與物游”,是精神自由的實現,是悅目而賞心的樂事,是打造視覺與精神的安樂椅。
郭泰來的山水畫,有兩個突出的藝術特點。一個是明麗奪目的色彩,這色彩對應著快樂的情緒。有點像馬蒂斯,像野獸派,不像過于優雅的水墨山水,也與青綠山水的裝飾理念不同。他畫中的色彩比傳統的中國畫明快而豐富,有單純的原色,有合成的間色,有補色對比,也有冷暖對比。原色被墨線框住,色相更加鮮明;間色與復色或偏冷或偏暖,在跳躍間隔中損益其冷暖程度,又始終處于大的補色關系之中,因而取得了強烈對比因素的豐富變化與整體的和諧,表現了精神的燦爛、心底的歡悅。
另一個特點是符號化的圖式,簡賅的圖式編織著童話般的夢想。而圖式的提煉方法,妙在似與不似之間,既比較抽象,又有具象的因素,顯然與中國古老的傳統臍帶相連。無論山石,也無論樹木,無論“石分三面”,還是卵圓“礬頭”,無論點葉,還是夾葉,都既呼應著文人畫正統派,但又近乎青綠山水的“空鉤無皴”。然而,空間和丘壑的表現又異于傳統,空間的處理,是古老的“三遠”與近代焦點透視的結合;丘壑的塑造,又是立體主義的凹凸結構與傳統平面構置之程式符號的互動。
明眼人已經看到:在郭泰來的繪畫里,有塞尚、有立體主義、有馬蒂斯、有米羅乃至亨利·摩爾,有他們藝術觀念的片斷,有他們形體、光色、乃至符號的因素。同時也有董源、范寬、黃公望、董其昌和王原祁,有他們創造意境以超越現實的理念,有他們提煉自然構造圖式的程式化與符號化的手法,因而也有西方現代藝術少有的文化積淀。然而,這一切都已經在雙向解構的基礎上重組了,都化為了郭泰來山水畫的有機構成部分。
藝術不僅有時代性,而且有恒常性,不但有文化價值的民族性,而且有藝術審美的跨文化性。遠在上世紀20年代之初,陳師曾就看到中國文人畫與西方現代繪畫一樣地“不重客體專任主觀”。但是,在文人畫被反復批判的歲月中,盡管有人嘗試中國山水畫筆墨與西方寫實觀念的結合,但較少擴大到西方現代藝術領域,而郭泰來的山水畫正是一種跨文化的積極探索,是一種中西藝術互動互補的有益嘗試。不過,在他的山水畫中中與西并不是等量的,大框架是中國的,局部與細節既有中也有西,就好比在四合院的格局中,房間的建造與裝修已經現代化了。
郭泰來寫過一首詩,其中一句是“貴于創造出新奇”。他出新奇的山水畫,以獨特的方式重組中西的山水圖式,豐富了中國山水畫的色彩,刷新了中國山水畫的視覺感受。有人稱之為重彩山水,但一講重彩,就容易想到青綠山水、金碧山水,而他的山水比傳統的青綠山水、金碧山水明艷得多,所以我叫他艷彩山水。他的艷彩山水,布局基本是傳統的,造型手法也較多聯系著傳統的欣賞習慣,比如多數以空白交待天空,上面還有書法極佳的題款,但更有著較強的現代氣息,表現了新鮮的視覺經驗。
傳統的水墨山水,基本上是點線結構,甚至是點線節奏形成的“交響”。而郭泰來的艷彩山水,相對削弱了點線的獨立表現力,無例外地以墨線輪廓中五光十色的幾何圖形為主體。作品中色彩并置的平面性很強,似乎已與書寫性無關,己無意去強調筆勢的過程性。但由于他書法功力深厚,致使畫中那些簡練而肯定的線條,盡管已相當簡化,甚至有意“涂抹詩書似老鴉”,卻依然顯露出中鋒落紙的力度,有著顏真卿行書筆法的大氣磅礴,這也是取法中國書法的西方藝術大師無法企及而只能望洋興嘆的。
郭泰來是位很有天分的畫家,筆線的感覺與色彩的感覺都極好。他的艷彩山水畫起步時間不長,色彩的構成也沒有像蒙德里安那樣費盡心機,就已經形成了新奇動人的鮮明面目,給觀者以賞心悅目的強烈感受。盡管他這種山水畫不能說已經很成熟,還有著豐富完善以至于多方發展的開闊空間,然而卻做到了兒童畫一樣的真誠、簡潔、明快。我們愛兒童畫,不是因為它完美,而是葆有赤子之心,沒有陰郁、沒有機巧、沒有種種后天的遮蔽,卻有著對色線形的超強敏感,有著天性的自由無礙,還有著心底的一片陽光。對于郭泰來的艷彩山水畫,我亦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