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第一篇小說時,我15歲,是沈陽軍區歌舞團的一名舞蹈學員。后來組織上送我去中學聽課,我也就中斷了舞蹈訓練。兩年后,正趕上軍區文藝團體調整人員,那會兒,我還沒提干,新繼任的領導突然發現,歌舞團還有個小學員正在中學里“不務正業”。有天,媽媽下班回來(媽媽是軍區歌舞團的舞蹈編導)語氣沉重地對我說:“團領導已做出決定,想當兵就必須退學。”這兩年,我已在報刊上接二連三地發表了許多小說、散文,已視文學為此生所要從事的職業。聽了媽媽的一番話,我的心情很沉重,一個17歲的少年第一次對前途感到了茫然。
媽媽本能地感覺到只有總政文化部的劉白羽部長能幫我實現愿望,媽媽并不認識劉部長,當白羽部長聽秘書介紹了我媽媽的訴求,欣然答應接見。那天,在他的辦公室,媽媽開門見山地說:“您是我們的部長,是作家,但我還知道您畢業于高等學府,我以為對天舒的培養,應該是學習、生活、寫作,三者缺一不可?!?/p>
劉部長很贊同我媽媽的觀點,詩人氣質的他,當下提筆給我們軍區的李德生司令員和廖漢生政委寫信,他希望李司令和廖政委能保留住人才。那封信他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李司令和廖政委的批示很快下來。我進入遼大學習,然后得以提干,進了軍區創作室,成為全軍最年輕的專業作家。
這時已是1984年6月了。南線軍事行動的戰斗已經打響,軍隊作家躍躍欲試,紛紛想上戰場,我也給總政文化部張澄寰處長打電話,表示了自己想上火線的強烈愿望。
作家采訪團很快就組建了,我一聽組團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來到北京,誰料,張處長一見我就說:“你怎么來了?名單里沒有你呀。”我愣了,怎么會沒有呢?不是自愿報名嗎?張處長又說:“本來是有的,但白羽部長把你的名字劃掉了,他說你才15歲,一個15歲的小娃娃上什么前線?!蔽壹绷?,跟張處長喊起來:“我怎么才15歲呢?我都19歲了!劉部長對我還是當年的印象,我早都長大了!你跟他說我長大了!”
張處長笑著讓我別急,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就給他寫封信吧,把你要說的話都寫上去!”我疑惑:“這管用嗎?”張處長回答:“只要你的信能打動他就管用!”我立刻向張處長討了紙和筆,伏案就寫,反復強調我已經長大了。
大概是兩天之后吧,我忽然接到張處長的電話,說是次日去總政開個會,我急切地問:“劉部長同意了嗎?”張處長說:“劉部長什么也沒說,明天是動員會,批準去前線的作家都來,部長只說讓你也來參加?!?/p>
我不知道白羽部長是什么意思,那一晚,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第二天,我忐忑不安地去了總政。 會開起來,劉部長講作家上前線的必要性,從他當年在火線中當記者講起,講他親身經歷的那些血與火的故事,他激動的講述讓我年輕的心燃燒起來,原來軍旅作家的第一角色是戰士!你必須同士兵一樣站在最前沿,面對死亡你絕不能后退半步。
就在會議即將結束時,我聽到劉部長突然叫我的名字:“龐天舒。”我一愣,慌忙站起來。劉部長擺擺手,讓我坐下,然后,他對全體作家說:“本來我不同意龐天舒去前線,在我的印象里她還是個小娃娃,這對她來說,太危險了,她不應該去經歷這樣的危險,可她給我寫了一封信,表達她上戰場的強烈愿望,下面我就給大家念一念?!?/p>
我紅著臉,低著頭,同大家一起聽他念完信,好幾個作家都笑起來。劉部長接著說:“這封信感動了我,龐天舒,我批準你上前線了!”我記得那一刻,我激動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三天后,我隨作家采訪團來到前線,在那塊紅土地上,我第一次看到流血和死亡。經過前線之旅,我覺得我才真的長大了。
如今,劉白羽將軍已故去多年,我作為一名文化戰士,仍然站在隊伍里,對他最好的懷念就是繼續火線上的沖鋒,執手中之筆,伐積弊,破頑疾;執思想之矛,刺陰霾,劈駭浪。他讓我懂得終生都要以戰士的勇敢走在文學之路上。
龐天舒,滿族。1978年入伍,歷任沈陽軍區前進歌舞團舞蹈學員、軍區政治部創作室專業作家。1980年15歲開始發表作品,19歲走進戰火硝煙。軍隊一級作家。出版專著20余部,長篇小說《落日之戰》《王昭君·出塞曲》《生命河》等均獲軍內外多項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