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皮膚黝黑、穿著運動衣、提著一雙跑鞋的男人從門外神情沮喪地走來時,我實在無法將他與狙擊槍王、神槍教頭,神槍之“神”這些美譽聯系起來。
在采訪之前,政治部漂亮的小李干事就說過,她還是國防生時曾在桂林陸軍學院培訓,而恰巧教員就是黑臉的鄧教員。也不知是因為太過緊張,還是因為不笑的鄧教員兇巴巴的樣子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在瞄準射擊時,她打出的子彈總是不上靶。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站在身后的鄧教員連瞄準鏡也沒有看,只是告訴她:左腿往左,右腿往上,肩膀擺正,這一次再打出去,9環!簡直神了!從此,鄧渝波便成了培訓學員眼中的一個傳說,學員們最大的福利,便是紛紛要求與鄧渝波合影。

比出來的神槍手
今年鄧渝波在桂林綜合訓練基地任教已是整整20年。
軍校畢業那年,鄧渝波有兩個選擇:一是回海南島老部隊,在基層連隊摸爬滾打,可能會有一個好的前途;二是留校任教,像父輩一樣教書育人,但對他更具吸引力的是,留校可以踢球。最終愛好戰勝了對仕途的憧憬。23歲,他成為桂林陸軍學院的射擊教官。
幸運的鄧渝波被分到了被譽為“神槍手集體”的射擊教研室,作為最年輕的一員,他在這里經受了最初的熏陶和洗禮。
1996年元旦,教研室把老教員都請回來,100多人在一起比武。速射一分鐘30發。老教員跟他賭紅塔山,295環贏,鄧渝波打了294環。再賭,主任說294環贏,他又打了293環。雖然都是一環之差,可當了教員之后的鄧渝波覺得打槍有意思了。
用現在的理論看,做神槍手最好的年齡是35—40歲,不僅有過硬的射擊技能,還有穩定的心理素質。年輕氣盛的鄧渝波在和同事的不斷“攀比”中穩步提升著。那時候的趕超氛圍特別濃郁,每天都像在比賽似的,大家夏天賭西瓜,冬天賭火鍋,在其樂融融中鄧渝波成長起來。
讓鄧渝波第一次露臉,還是1996年11月。那次泰國國防部長率軍事代表團來參觀,指明要觀看“神槍手集體”的射擊表演。打鋼板靶是迎外表演中的第一個項目,射手在不到10秒的時間內采取快速移動射擊的方式擊落100米外的鋼板靶,露出藏在其后的紅色歡迎標語。表演當天,擔任打鋼板靶的教官忽然身體不舒服,教研室領導正在一起商量由誰頂替,“讓我上吧!”剛分到教研室沒多久的鄧渝波主動請纓。只見他疾步躍上靶臺,臥倒、出槍、裝彈、瞄準、擊發一氣呵成,“叭!叭!叭!”就在槍響的同時,“熱烈歡迎泰國軍事代表團”幾個大字躍然百米外,掌聲頃刻響起,那是對中國神槍手的由衷喝彩。
“神猜”,槍一響就知道彈著點
細雨霏霏,霧氣蒙蒙。 射擊地線100米開外,一排靶標緩緩豎起。
“不行,十環偏右上。”一聲槍剛響,站在學員蔣波身后的鄧渝波抬頭瞅了瞅靶標,說出了結果。
“這么遠,天這么陰,你肉眼也能看見?我不信!”
兩人走到靶標,結果讓蔣波驚得啞口無言。
站在射手身后,槍響就知道彈著點,用現在比較流行的一個詞來形容:神猜。
“神猜”不是猜,而是細看射手的動作和子彈飛行軌跡,靠的是20余年如一日練就的感覺。
“練到極致,志成大器。”鄧渝波把靶場當成家,不管是烈日炎炎,還是刮風下雨,沒有教學任務,24小時守在靶場。“定型”訓練,兩個小時紋絲不動,任憑蚊蟲叮咬、眉掛汗珠;“定力”訓練,臥下去像一塊石;“專注力”訓練,小米粒成功6次穿針引線不眨眼……
“學語言要有語感,打槍更要有 ‘槍感’。人槍合一,輕扣扳機就知道子彈軌跡,這就是‘槍感’,就是境界。”學員面前,鄧渝波總是如此強調,人人找到“槍感”,人人成為“神猜”,就離“金牌射手”不遠了。
槍感從何而來?就是練習、練習、反復練習!鄧渝波說:“要想把槍練成身體的一部分,就得把據槍動作練成肌肉記憶!”
在鄧渝波看來,“最好的瞄準就是動作瞄準”。據槍動作決定射擊的成敗。但據槍訓練無疑是最枯燥乏味的訓練課目。鄧渝波的學生賀源說:“這種射擊動作的定型訓練苦不堪言,但最鍛煉耐心和毅力。不管什么天氣,鄧教員都讓我們往地上一趴,槍口上壘至少3個彈殼,一次1個小時,稍微一動,彈殼掉下來,就得從頭計時。”
“有一次,我的槍口壘了3個彈殼。鄧教員在我身后問我一個問題,我扭頭回答,彈殼紋絲不動。鄧教員那張黑臉終于露出了笑容,說賀源你成功了。我一聽激動了,手微微一動,彈殼掉了下來。鄧教員臉一黑,說重來!我哭的心都有了。”
用腦子打出來的槍王之“王”
桃李滿天下,這句話對鄧渝波來說,一點也不為過。從教20年,帶過的學員上萬名,在全軍和軍區小有名氣的近千人。賀源、羅超群、盧翼……提到這些自己帶出的享譽全軍和軍區的特等射手,鄧渝波充滿自豪。
2011年在基地舉行全軍首期非特種作戰專業狙擊手集訓,他帶的15名“徒弟”,在結業考核中全部取得優異成績,9人被評為“全軍特等狙擊手”。
2013年4月,他受邀參加在南昌陸軍學院舉行的全軍第二期非特種作戰專業狙擊手集訓,擔任教學組組長。兩個月的短暫集訓,在給總參首長的匯報表演中,學員們成績驕人:800米距離射擊直升機旋槳,一槍命中;900米射擊步戰車油箱,一槍命中;1100米射擊越野車輪胎,一槍命中。
有人說,神槍手,是用子彈喂出來的。鄧渝波說,神槍手是用腦子打出來的。
鄧渝波的教學法比較獨特,每次射擊,只給射手20發子彈。
“把每一發子彈都當成最后一發,你才會覺得金貴,才會更加用腦子!”每次射擊,鄧渝波都要學員學會用腦思考,用心體悟。
打完一輪,鄧渝波把隊伍集合過來,讓大家交流射擊體會。心理怎樣變化、心跳節奏怎樣、據槍動作是否變形……學員們暢所欲言,一談就是10來分鐘。
子彈有限,就得多進行空槍預習。學員盧翼覺得很沒勁,訓練無精打采。鄧渝波給了盧翼一把沒上彈夾的槍,盧翼端起槍不假思索地扣了扳機。
“啪”的一聲,七八米處濺起了一陣塵土,盧翼被嚇丟了魂。原來,鄧渝波在他的槍膛里裝了一顆子彈。從此,盧翼變得極為認真。
“就那么幾發彈,打一發少一發,不把方方面面想清楚,根本舍不得打!”“全軍特等狙擊手”賀源說,這樣的訓練,打一槍有一槍的感覺,打一槍有一槍的進步,一發子彈能練出一箱子彈的效果。
神槍之神的平凡生活
提起“阿波”,桂林的足球界沒有不知道的,他就是鄧渝波。隨著年紀的增長,“阿波”已經變成了“波哥”,球技也越發純熟。在桂林市舉辦的全民足球比賽中,阿波總是能帶隊取得好成績。在全市評出的5人制最佳球員中,他榜上有名。今天全基地正在舉行運動會,教研室輸給了機關,所以才有了文章開頭提到的那樣的鄧渝波。
除了足球,給學員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鄧渝波的文藝天分。2013年,他帶著幾個戰士排練小品《訓練間隙》,把被女兵調侃的班長表演得惟妙惟肖,獲得了基地最佳節目獎。
球員也好,演員也好,鄧渝波更鐘情的是教員的角色。雖然生活中他很活躍,似乎和需要心靜的狙擊手差之千里,但鄧渝波說,我是雙重性格,到了靶場可以兩小時一動不動。
2012年5月,第29屆國際狙擊手集訓班在哥倫比亞“托雷馬伊達”國家陸軍訓練基地開班,這里是無數國際狙擊精英神往的殿堂。它多次承擔國際特種兵狙擊集訓教學,擁有世界上最先進的狙擊理念、狙擊教員和狙擊教學法。能到這里淬火,從這里脫胎換骨,對一個有夢想的狙擊手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榮耀。
我軍16名狙擊精英應邀參加,鄧渝波領隊。一看鄧渝波的簡歷,哥倫比亞一名多次參戰的老教員以一種俯視的眼光、不屑的語氣發出了挑戰:“敢比一比嗎?”
鄧渝波自信應戰。400米、500米、600米、700米,各10發子彈點射,4輪下來,鄧渝波的成績都在其之上。
“很棒!很棒……”眾目睽睽之下,這名參戰老教員對鄧渝波豎起了大拇指。
鄧渝波成了“整個哥倫比亞打得最好的中校!”從此一鳴驚人,成為國際“偶像”。國際交流中,他提出的“精講、巧練、感受、研討、升華”五步法“自我感受”研討式教學法,為“小槍種、大集訓”探索出一整套新的培訓模式,拓展了輕武器射擊領域新教學法,贏得國際同行的高度認可和贊譽。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由鄧渝波領隊主編的我軍第一部《狙擊訓練》教材,濃縮了其20年的教學心血,從受領任務到下發全軍部隊和院校使用,歷時僅一年。鄧渝波執著國防事業,留隊任教,全軍“應邀”,樂此不疲,培育更多“特戰精英”、“狙擊尖兵”、“槍王之王”的使命永遠在他胸中激蕩、激蕩、激蕩……
【人物名片】鄧渝波,全軍優秀教練員、軍區某綜合訓練基地軍事基礎教研室高級講師。參與95槍族教學系統課題研究,獲全軍二等獎;主編我軍第一部《狙擊訓練》教材;擔任中央警衛團射擊教員集訓、全軍狙擊手專業集訓等總教練,培養赫赫有名的“神槍手”和射擊骨干教員近千名,榮立三等功8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