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梁漱溟先生讀到當時的“現代教育名著”系列之《丹麥的民眾學校與農村》(貝脫勒等著,商務印書館,1931年1月初版)時,專門寫了一篇題為《丹麥的教育與我們的教育》的文章來談社會自辦教育與的重要意義與官辦教育的弊病。這篇疾呼反對國民黨官辦教育的文章,今日讀來,仍不失為“針砭時事”之大作。
梁先生說,“我們敢說要想中國教育有生機,非打破推翻今日官辦教育的局面,得一大解放不可,官辦教育,教育愈辦愈死。官不辦教育,聽社會上有志教育的人去辦教育,才得愈辦愈活?!辈⒁源苏归_,從四個方面分析比較官辦教育之弊與社會自辦教育之利。(有興趣者可找梁漱溟先生著作《人生至理之追尋》最后一篇一讀)。
可以說,一個社會的官辦教育體系越發達,就會越發地體現其教育從目的到過程,都呈現單一化的特征,使社會最終變成一潭死水。反之,民間教育越發達,教育的目的與過程亦會越發多元,社會也會因此而更加生機勃勃,充滿活力與希望。
民辦教育的最大困難是受歧視與不被信任
人們分析過各種民辦教育面臨的困難。資金、人事、招生等等,各種說法不一而足。不過,本人以為,民辦教育所面臨的困難,確有一些來自辦學機構自身,也有些來自教育主管部門,但最大的困境非局限于此兩者,而是來自更高的、掌握全局的決策階層對民間與社會的歧視與不信任。這種不信任最初存在于經濟領域,即對民辦企業與民營經濟的區別對待,現在,經濟領域已經有很大的改善,但是,在教育領域,這種觀念仍根深蒂固。
在商業領域,近幾年有一個熱詞叫“企業公民”。在談論這個概念的時候,人們更多的是關注企業社會責任這一面,而忽視了其更為重要的一面,即企業所應享受的完整的“公民權利”這一面。
民間教育大致有兩種組成,一個是盈利性的學校,一個是非盈利性的學校以及其他形態的教育組織(可將之簡單區分為商業機構和NGO組織)。只要這兩個領域都按照其自身規律健康發展,便可為中國教育的改革與發展帶來巨大的變化。
但現在的情況是,對那些本來就想通過提供好的教育服務來賺錢的盈利性學校,管理者一定要將之定位為“民辦非企業”,對舉辦人的權利作出了若干不當的限制,使得商業不像商業,名不正言不順,大部分民辦學校處處都處于“踏線”、違規甚至違法的狀態。這種與價值規律背離局面,無疑將極大地抑制行業的發展。不過,按照最近出臺的一些教育政策風向,形勢似乎將有很大的改觀。倘若真的將這些政策落實下去,真正做到尊重商業價值規律,教育領域便定將迎來一次巨大發展契機。
另一種民辦教育的形態是NGO組織,包括基金會、社會企業和公益機構。由這些五花八門的機構組成的教育生態,將極大地豐富當下板結化的、千遍一律的教育組織形式——學校。筆者以為,未來社會,教育領域極度需要各種不同形態的組織來完成教育的全過程,使教育形成一種如同森林一樣豐富、多元的生態系統,以此回應和引領未來。這一方面,極有可能是全球教育的下一輪趨勢。
但是,目前開放社會組織自由注冊、鼓勵其發展的僅有極少數省市。此局面若不盡快改觀,中國有可能在教育領域再次落后于發達國家與地區。
教育板結化的堅冰開始消融
事實上,堅冰開始消融,許多人開始勇敢地拋棄國內的體制化、官僚化的教育系統。
一方面,最近幾年來,對待教育,越來越多的人在無法用手投票的時候,選擇了用腳投票——不讓孩子參加國內的高考,將目標直接鎖定歐美等地區的大學,甚至越來越多的人,在中學或者小學階段就將孩子送到國外去就讀。
就我本人而言,并不太贊同這種想法,但我非常同情這種行為。因為,這樣做,雖然無法得到最好的教育,但至少做到了一點:避免最壞的教育?!覉詻Q認為,最好的教育(可能,世界上并沒有最好的教育),需要全球視野,但更要根植于鄉土(地理、文化、精神乃至靈魂歸依之處等多重意義上的),非此,就不是教育,而是培訓。但顯然,那種模仿這個失敗社會最失敗一面的公辦學校教育體系,是當之無愧“最壞的教育”。
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家長“把問題想透了”——既然官辦教育體系有那么多弊病,孩子在學校里過得也很不快樂,為什么還要把孩子送過去參與這種既不好玩又無意義的游戲?
在追尋答案的同時,一部分人開始選擇一些國內的個性化的民辦學校乃至一些非正式的民間教育,甚至有一部分人,直接選擇了“在家上學”。
所謂“在家上學”,并非把孩子關在家里,而是要拋棄學校那種已經高度刻板化的知識傳授體系,擺脫缺乏社會生活情景的學校環境,讓孩子重返家庭、重返社區、重返社會,體驗真實的生活與生命。
在臺灣,在家上學又叫“非學校教育”,已經日益成為一種重要的教育形態,并被官方立法為一種被承認和鼓勵的教育改革與創新模式。
在歐美等發達國家,在家上學除了是一種教育觀念問題,也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政治問題,一個涉及個人自由的價值問題,因為它關涉教育權歸屬與生命的自主。人們會追問,個人的天賦權利與國家法定的義務,究竟哪個更重要?父母與國家,誰更有權力決定孩子的教育方式?前述這種情況(非家暴等傷害行為),他者是否有權力剝奪父母與孩子的親情?當法定的學校義務教育與某些宗教精神沖突時(如新教的阿米緒人是堅持傳統反對現代文明的獨特群體,他們只接受“單室”學校,即一個老師與所有不同年齡的孩子在一個課室里上課,且孩子上學只能上到14歲,等等),信仰自由又該如何處之?如此不一而足的追問,更是讓所謂義務性的學校教育在法理上遭遇前所未有的合法性危機。
告別工業時代
越來越多的人承認了這樣一個觀點,即:現代學校是工業革命的產物。在過去的社會里,數量龐大的工廠與大量的產業工人崗位,需要學校教育這種方式來大批量、高效率地培養產業工人。在那個社會里,人的職業與職業所需要的知識,幾乎都是標準化的,可謂“一成不變,終其一生”。
但是,現代社會,已經愈來愈呈現一種更為多元、復雜的時空結構與價值形態。更為重要的是,現代社會與未來社會,更為復雜的商業細胞與社會細胞已經并繼續取代傳統的工廠,以“名目”繁多的方式,嵌入在這個變幻莫測的社會脈絡之中。以此展望,未來的人,一生或許要變換十多種甚至更多的社會角色。未來的人,其身份、職業乃至人的社會定義,都在不斷改寫之中。
顯然,代表刻板、僵化、陳舊的學校教育體系(尤其是官辦教育體系),幾乎難以承受未來社會對人的要求與挑戰。未來,我們只有將學生從學校解放,讓其重返社會、重返人間。讓各種奇思妙想的民間教育形式都得到充分的發展空間。由此,將更為真實的社會情境呈現在孩子們的面前,以此發掘人本身所擁有的能力、品質與稟賦。使教育,歸其本真,贏得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