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夏季,旅居澳大利亞的同窗好友李梁來電,托我去布魯克林探望他意外受傷躺在家的老父親。我擇日前往,途中特意去銀行取些錢,想著該如何盡心安慰和照料—之前就和老人家熟識,他寬厚豪爽,還一起喝過幾次酒—來到他家,正如李梁所說,老人家摔得不輕,股骨骨折上了夾板,此刻正躺在竹制的躺椅上。沒料到的是,他卻滿門子逢喜事的興奮勁兒,不斷笑道“一跤摜在青云里,一跤摜在青云里(上海俚語,好運氣)”
老人家告訴我原委:那天夜晚他下班回家,被道路沿口凸露一截的鐵鑄件絆倒摔傷。被送到醫院沒多久,素不相識的律師就來了好幾位,其中一位已經充分現場取證,事故原因是責任部門移除原道路標識牌時未將固定鑄件連根清除,導致路人絆倒。毫無疑問,責任方負全責。除卻醫藥費、護理費、誤工費之外,根據美國法律,還必須承擔受害人因傷致殘失業的全部經濟責任聽著興奮,巴不得自己也去找“絆”,老人家卻說:“晚啦,有幾位鄰里已經去找過,人家第二天就將殘余鑄件拔走了。”
美國的法律下,受到非刑事的意外傷害(包括精神方面)未必是禍不是福,而迫使責任方往往巨額補償的種種案例,卻形成了任何部門和個人時刻“公心不公害”的循規和自覺。記得好幾件被媒體報道的案例:某女士于咖啡店被咖啡燙傷一小泡,被賠償30萬美元,原因咖啡溫度超標;某肥胖女子餐店用餐,因實在太胖,座椅不堪承受使之跌倒又無力自起,周遭難免見笑(包括服務員),結果餐店被起訴,原因是當事人受到歧視,獲賠20萬;某有色人種于商店購物時和保安糾紛,結果商店遭起訴,理由是人種歧視,精神賠償50萬;某人公共場所梯道跌倒獲賠,原因是某階梯超標六毫米;某人入店不慎撞壞玻璃受傷獲賠,原因是透明玻璃缺失醒目標記
我所任職的公司老板也有類似驚魂:某雇員有了相好,同事們與其逗趣聊天時,老板也參與一起,無意中問了一句:“你的那位是‘黑’還是‘白’?”不料,那位雇員一拉臉轉身走了,之后幾天沒來上班那幾日,老板度日如年,每天懺悔禱告,真害怕那位雇員請來律師,按種族歧視罪起訴。
能獲得巨額賠償的案例,十之八九的責任方都是擁有巨額支付能力的,“沒錢莫打官司”的俗理在美國還能細分為“責任方沒錢莫打官司”的悖理。究其因由,不外乎大多美國執業律師的捍法能力之體現,往往是與賠償額的標的相關聯,抑或當事人的支付能力。然而,也有政府指定的、各行業工會的、各類公益組織的職責律師等,可以不視報酬為任何需求人提供法律援助。“禍福相倚”的法力認知,早已構成全體美國人共同認知遵循的法權情勢。自知有可能因禍得福的窮人有心依法,自知有巨額能力的富人悉心守法。貝弗利山莊門前,經常有流浪瘋漢躲在暗處伺機與豪車“碰瓷”。所以美國的富豪從不自己駕車,甚至座駕亦不屬自己名下。所以,處于公共空間的一切業主,無不依法守法有規循規,甚至最大程度死守嚴防。
行筆于此,不得不提曾經錯失的獲福良機—初到美國的我四處散步,不料相遇三小一大四條狼狗,不等我反應就被它們團團圍住,小的叼扯我衣褲,大的雙爪趴肩、大口哈臉,好在我紋絲不動,視線余光急等著正大聲吆喝飛奔趕來的二位犬主事后,得知危情稍遲趕來的基金會主任麥柯爾先生打趣說我失去了一次發大財的機會,理由有四:一是那是基金會領地,二是基金會為你買過保險,三是法定遛狗要有人牽,四是最重要的—基金會附近居戶都是有能力巨額支付的富翁。邁柯爾先生比劃著埋怨我沒用腳踢幾下小的,再以擋住臉的胳膊被大的咬一下想來是我生運無福,故而“禍”不及我,法度且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