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江東去帖 (節選)
(一)
最好結成冰,再不動蕩
冷至骨髓。最好筆直地站起來
像兩邊的懸崖,變成白云的樓梯
最好的,是選擇第三條道路:向下沉
猛烈地向下沉,壓進河床
消失得無影無聲
但它們仍然東去。在云南境內
只是多繞了幾個圈子,多發出了幾聲
石破天驚的叫鳴。沒有誰
能擋下,在它們一再劈開的山岡上
清明時節,很多人都找不到埋葬前人的
土堆,只好把紙錢,燒給江水
數不清的人,奢望過停頓
談論過重返雪山的可能性
(二)
詩歌,像一條船,載我駛向他鄉
后來,我對大海充滿了恐懼
就把詩歌當成了目的地,整天
龜縮在狹小的船艙里。波濤的聲音
來自船舷之外,我的船艙
則繼續向內,只堪藏身。微型的國度
約等于一首絕句,兩斤酒,三槳月色,四壁柳絲
塊壘沒有重過身體,我怕它
把船只壓沉。偶爾割斷系舟的繩索
不是為了讓我重獲自由,只是想讓船只
動一動,知道什么是流水,知道
船只能去的最遠的地方
在哪兒。我靜靜躺在詩歌的船艙里
大江東去。我仍然在白茫雪山之下
耳朵貼著經幡,聆聽滴水的聲音
(三)
《買船記》只寫了九章,還漏掉了
淘金和采玉。引了一片浪濤進入腎臟
卻沒要洗的器具,也沒要滅的火星
它咆哮著,開著一輛挖掘機
到處尋找礦床。我的身體開始漏水
繼而瓦斯,繼而塌方,埋了很多人
我只救出了自己。救護車的尖叫
還在我原來的身體中撕心裂肺
那些被埋的人,他們是我早已死掉的
親戚,又折回來,借我的身體偷生人世
一十三省的江水,把他們洗了
又洗,磨了又磨,我的體內全是沙礫
落在今年的,是往年的雨。那些雕金琢玉
的技師們,改行了,在江邊鏨起了墓碑
(四)
江面上有什么在跑著,比波浪還快
還有什么被推著,狀如行刑
沙鷗的翅膀,閃了幾下;岸上的城廓
城墻重修了幾次。誰都難以
準確地說出,那跑著的,是怎樣的幽靈
那被推押著的,是哪國的皇帝
風塵模仿了流水,自由失去了邊際
在排天的巨浪上也能熟睡的人
骨頭很輕,血肉極軟,懷里
常常擠滿了,前往大海朝圣的魚
誰都想做一個隱士,劃著小舟,趁潮來訪友
趁潮去念經。精舍藏于竹林,隔江三米
詩曰:“河山天眼里,世界法身中”
那時候,一個國家都是他的廟宇
(五)
寫流水,仿佛在罵石頭和陸地
歌唱死亡,仿佛在嘲笑活著與永恒
《買船記》里,我迷醉于過去,似乎
我厭倦了現世。在流水中,灌一些鉛
在死亡里,埋一些貝葉經
把過去的軀體翻過來,再扣回去
沉船、魚骨、明月我都不會
輕易傷及。把投水的和落水的人召集在一起
于石鼓或赤壁。贊美詩里,更多的是贊美
懺悔,只是黑漆漆的河床上,零星的一點沙金
也沒有人主動破開波浪,端坐在巖石,領受審視
高山、陽光和村落,像隔世的廢墟
追憶起東坡,“以水洗水”,他說的凈
水上或水底,都是咒語里鎖住的美玉
(六) 逆向去往昆侖之前,洗干凈的軀體 一具又一具,偷偷談起了革命 這不是新的一輪。同樣的軀體里,骨頭 一直在枯朽,也一直在重生。像昆侖之上的 天空,龍與麟的壁畫,日日翻新。回去 我們只是無數靈魂走丟的人,其中的幾個僧侶 那兒是想象力的墓地。雪山的郵遞員 一身白袍,行走于戈壁。一封唐朝信札 交付給了宋兵。活過來的骷髏,向南一看 一列火車,拉著石油,跑遠了 像一個國家的背影。他繼續躺下 也不管壓在身下的信札,滿是岑參的詩句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包括革命 包括宋兵的骷髏閱讀信札時,內心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