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廬：臺北茶館文化的先驅

盡管西式咖啡與罐裝飲料近年不斷挾強勢廣告，逐漸改變消費者的喝茶習慣，但作為臺灣首善之區的臺北，今天仍保有一千多家茶行，以及棲身在鬧區巷弄或古跡建物的大小茶館。近年為趕上現代都會的緊湊節奏，商圈內屹立至今的幾家老字號茶館也不斷轉型，繼續為車馬喧囂的臺北鬧區飄搖茶香。加上古跡活化的議題近年逐漸發燒，注入文創新活水后，不僅讓古跡再次展現生命力，也帶來了無限商機，比如臺北市八德路公賣局酒廠變身的“華山創意文化園區”、紀洲庵料亭變身文學森林、舊有日式宿舍變身的臺北茶館文化先驅“紫藤盧”、因電影“艋舯”而聲名大噪的“剝皮寮”、西門鬧區的“紅樓劇場”、北投文物館，以及圓山基隆河畔的“臺北故事館”等。

話說臺灣茶藝館的出現始于上世紀70年代后期，蓬勃于80年代，90年代中期以后逐漸沒落，至近年又再度蓬勃發展。

陽光穿透紫藤的綠蔭，灑落的光線像透明的魚一樣游入小巧的水池庭園，石桌上沸騰的茶壺正輕輕抖落殘留的水珠，這是不少臺北人熟悉的一處風景——1945年前日據時期的臺灣“總督府”高等官舍、臺灣光復后50年代的“財政部”宿舍，70年代中期的“藝術家的人民公社”，至80年代初期成為臺北茶館文化的先驅。

這就是“紫藤廬”，以庭院里幾株近百歲的老紫藤為名。盡管在車水馬龍的新生南路上，斑駁的木造建筑外觀并不起眼，卻以濃郁的人文氣息吸引著不少海內外茶人來此駐足，堪稱臺灣茶文化發展最重要的“活古跡”了。它不僅僅是一座茶館，也是全臺灣第一處市定古跡，更是臺北市第一處以“人文歷史精神”及“公共空間內涵”為特色的活古跡。30多年來，它不知陪伴過多少文藝青年在此成長，多少民主人士在此凝聚理念，甚至還有不少老外在此領會茶藝的生命。與其說開創者周渝是茶藝館鼻祖，毋寧說他是“藝術家的浪漫打造了臺北茶館的傳奇”要來得更為恰當吧！

四只猶留有沉船鑿痕的天目黑碗，分別置入四枚約莫巴掌長度的大葉種青普，再注入滾沸的開水，在兔毫輕煙升起的淡淡茶香中，周渝喜歡用最簡約的方式闡述他對茶藝的看法。關于茶文化的面向，他說茶作為養身，是“清”而非“補”，強調東晉以降對茶的儉樸素養。他說文人雅士喝茶講究茶具、火候等條件，但茶要先養身才能奢談茶文化，這是基礎。對周渝來說，茶文化可以免談，假若茶會傷身，就根本不能談修養了。

周渝說，茶藝離不開儉樸，過于經營茶具并不符合茶性，而構成茶藝的機制在于自我反省與創造。反省是一種修養，現代文明則需要快速的創造，因為創造可以帶來商業。少了這兩樣，文化可能只是一種包裝，內容就會單薄。因此盡管社會不斷變遷，炫麗的聲光正逐漸取代傳統的樸實風貌，但紫藤盧30多年來始終如一，沒有過多裝修，堅持作為“一問會呼吸的房子，在喧囂急促的臺北城中緩緩吐納著茶氣”。

周渝說：“在一個茶藝世界中，沒有一樣東西只是工具，它們都具有自身的氣質與美感。茶人與每個存在的物發生對話，同時尋求物與物間，或物與環境間和諧、優美甚至有時令人驚奇的關系。”置放一個老甕、一些枯枝、一盆花或盆栽、一張桌子、一塊石頭、一幅畫……欣賞光影的變化、氣息的流動，正是紫藤盧屹立臺北30年的最佳寫照。

不同于十六世紀日本茶道大師千利修提出的“和、敬、清、寂”四字，周渝以一個文化工作者在茶藝世界中真摯地摸索了15年所升華的理想，提出了“正、靜、清、圓”四字。他說“雖是寄隅于一個小世界，相信對大世界會伸延出一種意義深遠的影響”。

周渝認為修養與養生是茶藝的出路。而泡茶的水質尤其重要，紫藤廬的用水全部取自于燕子湖，每隔三天就用20公升的水桶一次載個20桶回來，從20年前無意中的發現至今，從未改變。

周渝說泡茶也可以有標準，其一為茶具的搭配，適用性與美感。其二在泡茶的技巧、茶湯表現。其三在禮儀風范。其四為生活藝術的能力，而非完全的專業知識。周渝表示茶藝是讓人人成為生活的專家，回歸生活的主體，太拘泥于形式反而讓人無法放松。由于茶是動的，所以人心要靜，以靜制動。謙靜的態度是最美的。

紫藤廬在1981年正式開館營業，曾帶動臺灣茶藝館的風起云涌，盡管在90年代末期茶館趨于沒落，周渝卻不以為意，他認為茶藝館領導茶的發展只是一種偶然，一種短暫的現象。就茶文化的發展來說，養生的概念來自道士、和尚，藝術的美感則來自文人、藝術家。茶藝館是永恒鄉土的代表，但慢慢會走向個人。茶藝館的衰退是因為沒有進步，反而讓許多家庭的客廳從視聽走向為茶間。茶藝從茶館走進家庭，將是茶文化發展必然的趨勢。

1981年就以“自然精神再發現、人文精神再創造”理念營造臺灣第一所具有藝文沙龍色彩的人文茶館，扮演著文化傳承的重要角色，不僅成就多位本土畫家，更以茶為媒介，與音樂、舞蹈、傳統曲藝等互動，深拓了臺灣茶藝的多元樣貌，提供了茶文化可以呼吸、可以充滿生命律動的空間。盡管經臺北市政府定為市定古跡后，紫藤盧先委由“社團法人中華紫藤文化協會”管理，目前由紫藤廬有限公司的林慧峰女士經營，但作為臺灣第一個以人文歷史精神及公共空間內涵為特色的古跡茶館，精神與經營型態始終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