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起兒

車間主任叫成子下星期一出差。成子一愣，電大考試只剩最后兩門了，拿不下來還要拖一年才能畢業(yè)。成子小心地問：“能不能派別人去？”

主任噴著唾沫星子：“你怎這么木！人家都說你上班兒看閑書，不干活兒！”成子滿腹委屈，可話到嘴邊又一句都說不出來——就許你們上班甩撲克，我在一邊看書都不行？要是出差，最少一個月，媽的病怕累怕急，爸的病又剛好，我一點兒手都搭不上。

回家沒敢當著爸的面兒說。成子等爸遛彎兒去，才跟母親講。媽聽了，半天沒言語，低著頭，眉毛皺成了疙瘩…一晚上，母親陪著成子來到邱經(jīng)理家。成子把家里的困難和上電大的事一五一十跟經(jīng)理講了?！澳銥槭裁床辉缯f，公司絕對支持！”邱經(jīng)理的話卸下成子心上的一塊石頭。第二天，公司辦公室就安排成子到庫房值班，上一天一宿，歇兩天兩宿。母親的眉頭舒展了，囑咐成子別光顧了看書，要把門兒看好，別對不住邱經(jīng)理。成子也知道自己的心理負擔太大，總怕考不好?？沙勺佑欣碛珊菝乇谱约?，因為成子沒有別的選擇！他要出人頭地，越快越好，爸媽的病，像炸藥包一樣，縛在他的心上。平時，成子故意把表撥快半個小時，時間便像一個隨時準備吞噬他的猛獸，窮追不舍，真有些“如果老虎追你，喜馬拉雅山都能上去”的感覺?？荚嚹翘?，成子早早地披衣坐起，心里一片澄明，仿佛雨過天晴。母親比成子起得還早，在屋里走動著，成子想一定是在擦桌子……

成子想起這些年母親受的罪，先是心臟不好，人突然異常消瘦，成子的父親得了二十多年的心臟病，卻總是怕病，成子媽不肯去醫(yī)院，總說沒事，渾身刺癢，吃得很多，卻總是餓，一天要上二十幾次廁所。臨退休那年，單位體檢，醫(yī)生看看成子媽，問了幾句，說：“你可能得了糖尿病，化驗一下血糖吧。”成子媽還傻傻地問同去的人：“糖尿??？糖還能尿出來？”看了化驗結(jié)果，醫(yī)生鄭重地對成子媽說：“住院吧?！蹦悄瓿勺計寗倓偽迨畾q，緊接著病情急轉(zhuǎn)直下……成子媽的眼就像二八月的天氣，時好時壞，可她滿不在乎。成子父親脾氣不好，整天郁郁不樂，成子的哥嫂經(jīng)常吵架，二姐得了重病，孩子小，二姐夫又丟了工作；大姐工作忙，大姐夫愛玩兒麻將，常常徹夜不歸，大姐就生悶氣，成子媽還要時時勸解，成子是家中老小，牽腸扯肚讓媽操累的事更多。成子媽像一面破損的帆，搖搖擺擺勉力支撐著，終于有一天，黑暗徹底吞噬了她。成子聽見母親壓抑的哭聲，看見母親用頭撞墻，父親一夜之間急白了頭發(fā)。住院、尋醫(yī)、手術(shù)、失敗，成子媽被病魔和黑暗合力撕咬著，在苦痛中挨著，可她沒有倒下，她還是一家人的主心骨。漸漸地，成子媽重新學會了一切活計，整天忙忙叨叨，磕磕碰碰，夏天，腿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

高考落榜后，成子一度破罐破摔，是母親幫他重拾自信。成子撿起荒廢的學業(yè)，他要成為母親新的光明。繁重的工作之余，每天都要挑燈夜讀，成子不只一次扔掉課本，每次都是被母親撿起、撫平，輕輕放在桌角。記得一次熬夜后，第二天早上昏昏沉沉地說什么也起不來，成子媽一遍遍地叫，成子發(fā)脾氣，說不上班了！成子媽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突然跪在地上，“嘣嘣”地磕頭……成子驀地驚起，跳下床，拉起母親，眼淚像洪水一樣……后來，成子再也不敢睡懶覺?？沙勺計寘s總是愿意讓兒子多睡一會兒，哪怕幾分鐘。因而每天很早，成子媽就爬起來，先叫一遍，讓成子有個準備，過十幾分鐘再叫一遍，告訴成子該起了，一般這時，成子還能再瞇瞪幾分鐘；第三遍，成子不起來，母親是絕不會走的……

成子早就成人了，母親也去世多年，早上叫起兒的活兒換成了媳婦，哪天不叫還真得睡過頭。不過自從女兒降生后，成子徹底改掉了睡懶覺的習慣。女兒成了他的成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