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聞，她始終一個人

廖子商

在同學小夏的婚禮上，有人唱了周杰倫的《煙花易冷》：

繁華聲遁入空門/ 折煞了世人/

夢偏冷輾轉一生/ 情債又幾本/

如她默認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伴著歌聲，我坐在暗處看著岑露。她和兩個同學在遠處小聲閑聊，冰涼的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我莫名覺得那些苦澀和細膩的液體仿佛也流入了我的身體。從始至終，她的眼神從沒有掃過我。看見她故作無所謂的笑容，我突然感到抽絲剝繭般的感傷。

我和令儀即將結婚，而我聽聞，岑露和我分手后，始終是一個人。是我辜負了她。

大一時，她在便利店兼職。晚班收銀時，我拿著一個罐頭過來結賬，她習慣性地問道：“先生，您需要叉子嗎？”問完后才發現，我手里拿的是貓食罐頭，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我怦然心動，戲謔地說：“謝謝，不需要，喵……”

愛河是一條什么河？我和她“撲通”兩聲就掉下去，濕得徹底。快樂就是快樂，不會因為時空相隔而淡忘，也不會因為結局慘淡而改變。

我和岑露曾在擁擠的地鐵里耍樂子。她對我大喊“葵花點穴手”，伸手“啪啪”點我的穴道，我一本正經又很二地說：“別鬧，這么多人呢，快給我解開，解開……”這一幕被人隨手拍了下來放到網上，被人瘋轉。我倆糗大了，可也有愛極了！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倆成了全校的恩愛情侶，女生們人人艷羨。

我們獨處時，她經常拿手指頭戳著我的腦袋撒嬌：“幫我買個酸辣粉，都忘記下酸豆角，一點兒小事都辦不好！哎，廖子商，將來咱倆結婚了可怎么辦？”

可惜，我倆沒有走到結婚的那一天。

臨畢業時，我和令儀好上了。因為她神通廣大的父親可以給我一份薪資優厚的工作。4年的恩愛，沒有抵住現實的誘惑。分手的那天，岑露送我到車站，一路欲言又止。我和她連一個擁抱都沒有，甚至沒來得及說什么，就在司機的催促中急忙上了車，揚長而去。之后，我留在北京，岑露南下，從此杳無音訊。

半年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遇見了她的閨蜜。閨蜜告訴我，我離開以后，岑露一直單身。聽到這個消息，我震撼了好幾天，然后是感動，還有內疚和后悔。我設想過100種倔強的她離開我后努力尋獲的幸福，但沒想過她卻選擇了單身。是的，她就是這樣的女孩，愛上一個人，就會付出整顆心。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她在路口突然看見我的魂魄，不是嚇得跑掉，而是會飛跑過來緊緊抱住我，緊得讓我喘不過氣。不得不承認，在聽說她一直單身的那一刻，我除了愧疚和憐惜，還有抑制不住的歡喜，雖然這份歡喜是如此隱秘，潛伏在心底深處，見不得光。

當小夏和她的新婚丈夫深情告白時，我瞄見岑露用左手撩撥了一下發絲，裝作不經意地望了我一眼，眼角還帶了不易察覺的淚花。我的心仿佛被針扎了一下。她肯定是想起了過往的種種，我們曾經愛過4年，擁有過那么多快樂；我們曾經憧憬過結婚后的日子，甚至給未來的小孩取過名。我能理解她心中的悲傷，我知道，她放不下我。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必定不會輕易跟另一個人走，而遺下她。但那有什么用？后悔，只是曾經愛過的證據。或許是因為我當年太渣，我總覺得，要對岑露的不幸負一點兒責……

岑露

今晚我在小夏的婚宴上見到了廖子商。

聽說他家那位是個不折不扣的醋壇子，不知今晚跟著來沒有。作為前女友，我自覺地站得遠遠的，避嫌。他還不值得我為他廝殺。

麗麗和朱蒂這兩個老同學很熱心，聽說我還單身，一個說要把同事介紹給我，一個拼命向我推銷她的表哥。這是最近接到的第N個相親對象，我笑笑，答應了她們稍后安排。也罷，我想要的，不過是有一個良人陪我談天說地；而我不想要的，就是這樣隨著年紀增長而妥協一生。

廖子商今晚總是朝我這邊張望，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閨蜜曾經告訴我，廖子商向她打聽過我的近況。今晚突然再見廖子商，有點兒尷尬，說不清該用什么樣的態度去面對。人變得復雜的表現之一，就是自作多情地給所有事所有話所有動作，都加上一個所謂的意義。但世上哪有那么多意義可言？活著的意義就是活著，愛的意義就是愛，戀愛就是因為想戀愛，離別就是因為想離別。我單身，只是因為沒有遇到一個對的人，不想委屈自己。生活雖然平凡瑣碎，波瀾起伏全在我自己心里。

當年，他的劈腿確實讓我憤怒和傷心過好一陣子，可慢慢的，我知道沒有什么事不可原諒。很多時候，一個女人的改變，是從一個男人的到來或離去開始的。前提是，這個男人是她生命中比較重要的。

可廖子商不是。

幾個月前，他主動加了我微信并和我打招呼。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聯系了，當他再一次聯系我時，我發現自己不再興奮緊張，信手拈來敷衍兩句，或者對他愛搭不理。我也不會再像以前那么沒出息，他勾勾手指，我就屁顛屁顛地跑過去。那種見到他就想笑，堅信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感覺，早就消失不見了。我再次確定，他早就從我心里搬了出去。這很好，因為即使是重圓的破鏡，映照出的也不過是傷過后變成殘渣的愛情，拿起不爽，丟了可惜。

有人說，真正的放下，大概是她不會刪除他的聊天記錄，也不會把他拉入黑名單，只是任由他躺在通訊錄里，再也懶得去點開。他像她掉進床底的筆，扔在地鐵站的礦泉水，決定不要了，就再不會想起。他留下的那些痕跡，就像家中沙發縫里的灰，油煙機上的漬，她不會為此特意來次大掃除，只是心情好時，順手一擦。

昨天的太陽，曬不干今天的衣裳。只是一起走過一段路而已，何必把懷念弄得比經過還長？

在婚宴上見到小夏先生對她承諾和親吻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流下了感動的眼淚。多么美好的一對！從大學走到現在，經歷了多少風雨與誘惑，他們對彼此的心，從沒有變過。真替他們倆開心！

步出酒店的時候，廖子商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趨。我平靜地問：“有事嗎？”他躊躇半天，最后停下，認真地說：“對不起。”

其實，今晚我喝得有點兒高，不知道這個“對不起”代表著什么。但他愧疚的眼神我看到了。我笑了，像個爺們兒一樣拍拍他的肩膀，利落地轉身離去。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我不認為他對不起我。

可是走出七八米，還聽見他在背后大聲地喊：“岑露，對不起！找個好男人嫁了吧！”

噢？潛臺詞該不會是“不用再等我了”吧？

我回頭看他。他的神情無比認真，像個孩子做出承諾一般，要我安心，表情固執而倔強。

我要多賤，才會被他劈腿后還為他守身如玉？這個男人得多自作多情，才會說出這種話？我笑得像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婆子，在他面前瑟瑟抖動。這一幕很滑稽，他在我眼里像笑話，我在他人眼里也像笑話。好久，我停住了笑，揚起手，隨意地扇了他一耳光，讓他可以把情圣的戲碼演完。哎，我實在是太過仁慈。

果然，他如釋重負，眼神里對我的憐惜更加深了。仿佛我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又好像我是巢中的雛鳥，離開他的愛護就不能活。他忘記了，這些年，我活得比他還自在。在他和那個女人糾纏吵鬧時，我在享受著午后愜意的陽光，聽著音樂做普拉提。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啤酒肚了？

我轉過身，踏著夜色離去。霓虹燈的光閃得光怪陸離，和他分手后，我曾經一度很害怕，害怕在那個充滿未知的未來里，身邊不再有他。但是因為這些年一直善待自己，所以，此刻每一步，我都走得很踏實與平靜。沒有人是應該陪我走到最后的。沒有了誰，起碼，我還有我自己。

有些人要真正地放下其實很難。因為沒有真正拿起過，又怎能放下？廖子商沒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不過，我不打算花唇舌跟他說清楚。因為我們很早就沒有關系了，以后也不會有什么交集。讓他繼續沉醉在自戀的幻想里吧，算是我給他的臨別禮物。

我人生里第一個愛過的少年，他變老了，可還沒有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