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的丈夫和寬容的妻子
康迪和安敏這對夫妻是在周日早晨趕到咨詢室的,一進門,康迪就坐到沙發上,用手掌搓著臉,待他將手拿開,我看到了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妻子安敏忙著給丈夫泡了隨身攜帶的速溶咖啡。康迪接過妻子手中的杯子,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
與我簡單寒暄后,康迪告訴我,他已經半個月吃不下睡不著了,“不瞞您說,我被一個20歲的小丫頭算計了,真是白活了!”康迪邊說,邊握住了妻子的手。

接著,康迪講述了他與一個叫小窩的女孩的故事:“去年春節,我在夜店認識了小窩。她還在讀書,雖然也是坐臺小姐,但看上去羞答答很純的樣子。我帶她回到我在郊區的一棟房子里,接下來就發生了關系。事后,按照價錢,我應該給她2000元,但是她那天扭傷了腳,我便給了她8000元,讓她休養。
“第二天,第三天……一個星期我們天天在一起,她說她離不開我,離開一天就會發瘋。我聽了,心都醉了!”
康迪講到這里,我有意識地注意了一下安敏的反應,她被丈夫拉著手坐在旁邊,臉上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她的態度令我費解。
“但暑假后,她回了趟老家,之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怎么也聯系不上了。后來我去了她坐臺的夜店,才知道她交了新的男朋友,辭退了工作。不到一年時間,我在她身上花掉20多萬。我整個人都蒙了,難以自拔,也不甘心。我不停地到學校找她,甚至給她父母打電話。結果前不久,她的兩個哥哥把我揍了一頓!我的腰現在還疼!”
“今天該換藥膏了!”安敏側過身,幫丈夫按了按腰。這是咨詢開始后,安敏說的第一句話。
到我這里來做婚姻咨詢的夫妻各式各樣,但能像康迪這樣當著妻子的面如此大方地講訴自己出軌行為的還是第一次遇到,而像安敏這樣不介意的妻子也實在稀少。他們的婚姻到底發生了什么呢?
心理防御蒙蔽了內心的傷痛
“能談談你們兩人的婚姻嗎?”我問道。
“我們結婚20多年,孩子已經上高中了。當初是經媒人介紹認識,我媽一見她就特別喜歡,決定讓我娶她。那時我不同意,但我媽哭著鬧著說她能積住我家的福,我只好答應。”
康迪是家里老小,也是唯一的男孩。因為父親去世早,媽媽和姐姐將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我記得工作后第一個月發工資,買了4件一模一樣的毛衣,媽媽、兩個姐姐和未婚妻每人一件。總算有個男人給他們花錢了,那幸福的樣子跟吃了蜜似的。”
康迪說著,和妻子互看了一眼。
我又問安敏:“能說說你對他的感覺嗎?”
“我見他第一面挺中意的。這些年和婆婆大姑姐們處得也很好,我原本做會計工作,后來婆婆身體不好,我又生了兒子,就辭職在家照顧老人小孩了。他挺能干的,這些年我們的日子過得也挺好的……”安敏說道。
安敏的話中嗅不出一絲憤怒和不滿。排他性是愛情的一大特性,誰也不會高大上到對丈夫出軌不在意。于是,我讓安敏以“我渴望的幸福生活”為主題畫了一幅畫,來看一看,她的潛意識中究竟在表達什么。
安敏的畫中,一對男女牽手幸福相望,旁邊是一片花海。看著自己的畫,安敏若有所思地說:“兩個人享受安安靜靜的幸福!”
從安敏的畫中可以看出她對伴侶忠心和專一的要求。可見,她不是對丈夫的忠誠沒有需求,而是壓抑了這種需求。安敏的“無所謂”是一種心理防御,她通過隔離對丈夫外遇的吃醋感、痛苦感,來避免自己受到傷害。
心理防御就像電路的保險絲,保護著心靈。不過,保險絲太粗或太細,都可能帶來問題。比如,對于安敏來講,這種“無所謂”的“保險絲”使得她放棄了對婚姻界限的守護,同時也縱容了丈夫的行為。但是,打破安敏的防御需要一個過程。對康迪和安敏的婚姻咨詢,一共進行了12次。有時候是兩人一起咨詢,有時候是夫妻分別咨詢。
丈夫:我的壓力不能跟家人說
一次,康迪在咨詢中淚雨滂沱:“我很累,真的很累!從小我就知道,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得頂天立地,養家糊口。所以,工作上的問題,回到家我從來都不說,只管把錢拿回家供養這一大家子人。但小窩不一樣,她特別理解我,我啥話都能對她講。而且,她特別像我讀過的那些小說里的女主人公,清純、漂亮、小鳥依人,還時不時撒嬌……但我為什么得不到她的心?!”
“哦,她和你妻子很不一樣對吧?”
“完全不一樣!我妻子人很好,對我無微不至,但我對她卻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她也從來沒和我說過情話。”
可以看出,小窩滿足了康迪心底的浪漫情結,一個著迷于武俠和言情小說的男人,對愛情充滿無盡幻想。但是由于家境原因,康迪被媽媽做主,與妻子結婚。面對沒有怦然心動過的妻子,他的浪漫情結沒被滿足,而小窩的出現,喚起了他的浪漫情結。
康迪作為家里唯一的男性,被包容、照顧的同時,又無法從一群女人中得到精神支持。為了保護他們,他獨飲壓力。壓力很大時,便通過出軌的方式從其他女性身上尋找安慰。因為沒有血緣或婚姻的邊界,在一定程度上,他不需要對她們負很多責任,反倒相處輕松。
妻子:我渴望兩個人的幸福
在一次咨詢中,安敏告訴我,他們與婆婆生活在一起,兩個姐姐經常探望母親,也輪流與他們同住。
“康迪送你們的禮物都是一樣的,你們彼此很像,是嗎?”我說道。
安敏點頭。
“但是,終歸是不一樣的,你是妻子。”我說。
安敏低垂眼簾,良久抬頭,雙眼噙滿淚水:“可是這么多年我就是他媽,就是他姐,她沒把我當妻子!”說完泣不成聲。
這次號啕大哭對安敏有著重要意義,她終于敢面對被壓抑的需求了。
情緒稍微平靜,安敏告訴我,她特別怕失去老公。知道他出軌的事,她也很傷心憤怒,但如果尖銳爭執,他可能就會轉身走了。
“我留住他的方式就是包容他。不過,現在想起他和別的女人的事,我心里好難受!”安敏說道。
實際上,安敏對丈夫的縱容,也是她控制關系、獲得安全感的方式。但問題是,她的內心并不真正平衡,如她所說—她很難受。
“你將這種難受的感覺告訴過丈夫嗎?”我問道。
安敏搖搖頭,又開始了哭泣。
雖然通過對丈夫的縱容,安敏穩住了婚姻。但是,她對婚姻界限的放棄,也讓丈夫越來越不了解她的需求,也越來越感受不到愛情的感覺,他不知道妻子會吃醋,也不知道妻子需要忠誠的婚姻。沒有了這些,康迪與妻子的關系越來越趨同于與母親和姐姐的關系。
夫妻都需面對真實需求
兩人共同咨詢,當安敏將真實感受告訴丈夫時,康迪一臉吃驚,他沒想到妻子這么在意自己出軌。我告訴他們,就是因為他們長久以來都忽略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妻子為了留住丈夫,委屈自己;而丈夫為了不讓妻子承受壓力,通過更加傷害妻子的方式減壓。妻子為了讓自己不受傷,壓抑需求,表現得大度;丈夫順應妻子的謊言,不去面對出軌帶來的負疚……
任何成長都要提升面對真相的能力,婚姻成長也一樣。對于康迪和安敏,認識自己的真實需求,了解對方的真實需求,了解婚姻的現狀,是促成婚姻成長的重要步驟。
接下來,我請他們玩一個“婚姻魔力牌”的游戲,在這些“魔力牌”中,有各種婚姻的場景,比如,兩人手牽手、一起去看海等等。
第一步,請夫妻倆從眾多的“魔力牌”中,選出5張代表自己最渴望的婚姻狀態的圖片,不用考慮對方的想法;
第二步,以一人出一張的方式打出自己手中的牌,如果另一方認同先出牌一方打出的圖片,那就在圖片庫中找出相同的圖片表示呼應和贊同,放到指定的位置;
第三步,如果不同意對方的牌,可以不接受,對方就只好將牌留在自己手中;
第四步,出牌方可以選擇妥協,將手中的牌放回到圖片庫。
安敏分別選擇了以下的“魔力牌”:兩人拍婚紗照、兩人去看海、兩人去購物、男人深情地吻女人、兩人一起去參加聚會。
康迪選擇的“魔力牌”是:兩人一起蓋房子、一大家人聚會、與朋友夫婦約會、女人聽男人說話、一起鍛煉身體。
通過選擇不同的“魔力牌”,安敏和康迪都清晰地了解了自己的需求和對方的需求。
“我真沒想到,她選擇的都是兩個人的世界!”康迪看看妻子說道。
他很快呼應了妻子的所有需求。
但是,對于丈夫打出的“一大家子人聚會”“與朋友夫婦約會”的“魔力牌”,妻子卻不接受,她說,她已經厭煩了一大家子人攪在一起的生活,而與朋友夫婦一起約會,讓她想到丈夫不檢點的行為。
康迪好久不說話,他看著手中剩下的兩張“魔力牌”,思考良久,最終,將牌放回到了圖片庫。
最后一次咨詢時,我告訴康迪和安敏,希望他們記住玩“魔力牌”時的感受和抉擇,也希望他們將得到彼此呼應的“魔力牌”能在生活中踐行。
康迪笑笑說,他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暫時租了一套房子,在姐姐來陪媽媽的時候,他們夫妻倆就搬出去住,踐行已經開始啦!
安敏看著康迪,開玩笑說道:“這次若送禮物,不至于送我們一模一樣的了吧?”
兩個月后,我的郵箱中收到了康迪發來的超大附件,是他與妻子拍的婚紗照。他的郵件題目叫做:是開始,也是結束。
康迪在附的信中寫道,他現在才明白,他們的二人世界其實應該早點開始。自從搬出去后,他發現安敏變了,她會任性,也有小脾氣,還會在看電視時很親昵地把頭枕到他的腿上。
“我以前真不知道她會撒嬌!”康迪說道。
康迪也發現了自己的變化:“不知為什么?我現在一下班,就惦記著回家。心想,孩子在外面住校,撇下她一個人多冷清呀!我忽然發現,其實我也是挺愛妻子的……”
看著婚紗照中這對夫妻幸福的笑容,我更加明白,婚姻的界限是需要彼此維護的,放棄權利和破壞規則,都是對婚姻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