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大了28歲的愛情
2015年6月16日晚,著名畫家徐悲鴻遺孀廖靜文,平靜地走完92年人生。稍晚一些時候,湖南省瀏陽市社港鎮清源村的老家里,她的侄孫廖德根悠悠地說:“老姑姑這一生,全都是為徐悲鴻而活著……”
1939年夏天,荔枝飄香的桂林,廖靜文第一次見到徐悲鴻。當時,她是剛滿16歲、一個人從遙遠的故鄉長沙跑到桂林考大學的青澀少女;是出生顯赫家族、自小飽讀詩書、喜愛美術和文藝的才女。而已經44歲的他,是享譽國內外的大畫家,早已使君有婦,還剛剛結束和學生孫多慈的“不倫戀”。

廖靜文原本是報考位于桂林的中央美術學院,但因火車延誤錯過了大學報名。命運的一次周轉停頓,卻成全了她此后全然不同的人生。為了在桂林安身,準備下一次的考試,廖靜文決定先找一份工作。適逢重慶中國美術學院籌備處來桂林招聘位于重慶的下屬圖書館的管理員,前去報考的廖靜文就這樣遇見了徐悲鴻。面試時,從巴金、魯迅到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從古典名著到詩詞名句再到美術鑒賞,這看似青澀、懵懂又羞怯的小丫頭,讓徐悲鴻刮目相看。
廖靜文順利通過考試,跟隨徐悲鴻去了重慶。
那時,和徐悲鴻結婚20多年的妻子蔣碧薇,和他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蔣碧薇是時任國民黨宣傳部長張道藩的情人,一雙兒女也跟著媽媽,他有家不能回。早年奮不顧身去愛的學生孫多慈,也在一年前嫁給別人。而她呢,在遇見徐悲鴻之前,還從未對一個男人動過心。做圖書管理員之余,廖靜文開始主動幫徐悲鴻分擔繁瑣事務。她開始學著做飯,在他咳嗽的深夜里熬紅糖姜水;她把他的白襯衫洗得纖塵不染,用白色的絲線,蓋住衣領上破舊的小洞,繡成一朵朵小花。
初到重慶,廖靜文三天兩頭生病,舉目無親的她只有徐悲鴻一個“親人”。他帶她去診所,逼著她回宿舍休息,然后父親一般嚴厲地質問她為何悄悄把藥倒了。“見我皺著眉頭喝完藥,他會獎賞我一顆糖,剝好了讓我張開嘴,‘小鬼,吃顆糖病就好了!’”
她開始渴望生病,希望每個寂寥的夜里自己都病怏怏的需要人探望。但是某一次,天都快黑了,徐悲鴻還沒來。想到他大概把自己忘了,廖靜文傷心得大哭。他終于來了,她忍不住率先表白心跡:“我哭,是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他怔了片刻,然后探身下去,輕吻她的額頭:“我會把我的全部愛情都給你,我這一生會很尊崇地愛著你,直到我生命最后一息。”
婚后生活貧苦卻甜蜜
越是愛他,越是知道自己要成長得更迅速。1943年,20歲的廖靜文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校址在成都的金陵女子大學化學系。
“但上大學沒有想象的美好。他不在身邊,我上課時想著他,夜里做夢也是他。”廖靜文在日記里寫道。1944年某天,正在上課的廖靜文突然看向窗外,偷偷跑來看她的徐悲鴻正坐在草坪中央的石凳上,抬起手掌遮住陽光往這邊看。來不及等到下課,廖靜文就飛奔出教室,一邊跑一邊喊:“我不上大學了,我要跟你結婚!”他戳著她的鼻梁,說:“你一定要讀完大學,因為一個無一技之長的人是不能為國家做出什么貢獻的。”她不聽,跟學校請了假,攆在徐悲鴻身后,跟他回到了重慶。
“燈昏已入夜,無計息相思,魂已隨君去,追隨永勿離。”當她再一次看到自己去成都上大學前夜,徐悲鴻寫的詩時,廖靜文知道,從此,她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跟著他、陪著他、好好地愛他。
得知徐悲鴻要和廖靜文結婚,蔣碧薇開出了在今天看來仍無比苛刻的離婚條件:賠償100萬元和100幅畫。當掉所有家當和積蓄都不夠,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廖靜文對徐悲鴻說:“兩個人在一起,日子就好過了。”他結束早就名存實亡的婚姻,1946年1月14日,徐悲鴻迎娶廖靜文。婚禮上,看著紅著臉叫自己“先生”的她,徐悲鴻說:“靜,以后不許再叫我先生了,應該叫我的名字。”“悲鴻!”她快樂地大叫,他笑得久久合不攏嘴。
婚后不到半年,徐悲鴻調任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即將臨盆的廖靜文隨丈夫前往北京定居。夜以繼日地畫畫,工作極其忙碌,50歲剛到,徐悲鴻已是白發滿頭,動不動就生病。廖靜文心疼不已,在日記里寫道:“生活是不公平的,它讓悲鴻生病。”
1947年,兩人的女兒徐芳芳出生,原本拮據的生活更是捉襟見肘。不久,徐悲鴻生了場大病。廖靜文把兩人身上所有的錢拼湊起來才剛夠住院費。徐悲鴻胃口不好,每天的飯菜都會剩下不少,廖靜文就把剩飯剩菜倒進一只碗里,端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吃。她吃一半,剩下的留給兩個孩子。吃完剩飯,她笑著回到徐悲鴻面前,說:“我剛在醫院門口的小飯館吃了一碗三鮮面,味道真不錯!”邊說還邊咂嘴,他便深信不疑。
她全心全意的愛和陪伴,他當然全都記在心里。每隔半月,徐悲鴻會為廖靜文畫一幅畫。他畫畫前,她早早地將墨塊研磨成濃黑的墨汁,然后端坐在他面前。一幅畫常常要三五個小時,總是保持一個姿勢的廖靜文,卻覺得滿是驕傲和幸福。
不忘記,才是長生不老的意義
終于還完前妻的債,日子開始好起來。每天她早早起床為他做好早餐,然后,牽著一對兒女,恭送他去上班。到了黃昏,她早早做好晚飯,然后帶著孩子去門口接他。久而久之,無論父親回來得多晚,孩子們餓著肚子也要等,因為他們知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刻最是幸福。曾有人問廖靜文:“你比他小28歲,他要是先走了你怎么辦?”廖靜文突然怔住,未發一言已經淚流滿面。她從未想過,沒有他的日子,怎么辦?
分離卻來得那么突然。1953年9月26日,廖靜文再也沒等到徐悲鴻回來。開了一整天會的他,在晚上的宴會上突發腦溢血,等救護車趕到,徐悲鴻已經沒了呼吸。沒有任何遺言,沒有告別,他就這樣離開了。她哭著撲倒在他胸前,胸口被什么硌到了,丈夫的上衣口袋里,有3顆水果糖。只要參加宴會,徐悲鴻總會把水果糖揣回家。孩子們等在門口迎接,他變魔法似的把剝掉糖紙的糖果塞進他們的嘴里,然后,等廖靜文埋頭為他研墨、在廚房做飯時,他再偷偷地把同樣剝好的糖,塞到她的嘴里……
如水果糖一般簡單、甜蜜的日子,卻從此一去不返了。那個興起時依然會叫她“小鬼”的男人,那個每隔半月就要讓她端坐在前為她畫畫的男人,那個許諾過要照顧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只許給了她短短7年的時光。
難道,要永遠沉浸在悲痛和思念里不能自拔嗎?徐悲鴻的葬禮上,6歲的兒子一邊哭一邊來擦她的眼淚,還把一顆剝了糖紙的糖果塞到她嘴里,這時廖靜文知道:愛一個人,不能因為他的離開而從此日日悲傷難盡。“他曾說過要為了畫更多的畫,培養更多的學生而活到100歲。那么,至少還有42年,我要幫他繼續活著。”廖靜文說。
之后,她把徐悲鴻的所有作品和收藏都交給了國家,把家里最大的一套房子也騰出來,一個人開始籌備“徐悲鴻紀念館”。要為他寫一部傳記的想法也突然跳進腦海,為了寫好傳記,1957年底,31歲的廖靜文進入北大中文系插班就讀。經過“文革”的兜兜轉轉,直到25年后,《徐悲鴻的一生》才得以出版。從30歲守寡到80歲,有太多優秀的男人艷羨她的才華和專注,要許給她不孤單的人生,廖靜文說:“這輩子,我只有悲鴻。”
孩子們長大了,他們出國留學,回國,成立各自的小家庭。廖靜文一直住在老房子里,除非有關徐悲鴻的活動或邀請,否則她不離開北京。每天朝九晚五,她都要去“徐悲鴻紀念館”上班,在炎炎的夏日午后或料峭冬日,她靠在沙發上打盹,夢里看見悲鴻回家,口袋里揣著三四顆水果糖,腳步輕快、笑容滿面。她驚喜地要起身迎接,夢卻醒了,她會像個小孩子一般委屈落淚。
從他1953年離開,此去經年60多載,每一天每一夜,她都在夢里“看見”他,在他留下來的1000多幅畫作里“看見”他。2013年,廖靜文90歲生日,有賓客由衷地對她說:“悲鴻先生沒有離去,因為您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惦記他,他便成了長生不老的傳奇!”淚水滑過廖靜文的面龐,她緩緩地說:“如果真的有黃泉,百年之后我和悲鴻能再見面時,我要哭著把頭靠在他的胸前,向他訴說這60年來無盡的思念……”
“燈昏已入夜,無計息相思,魂已隨君去,追隨永勿離。”2015年6月16日,黃昏,92歲的廖靜文再一次夢見了他。這一次,她沒有再在夢里哭喊著“悲鴻”,而是終于,能靠在他胸前,哭著訴說他離開后的這62年的所有思念了。離開時,她聽著他們生前最愛的《夢幻曲》,夕陽透過窗戶透進來,她笑著離開,沒有任何遺言,沒有不舍和遺憾。因為對廖靜文來說,這一生所有的愿望和守候,都是徐悲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