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害怕,多到數不完
10歲的楠楠,長得黑瘦黑瘦的,鼻梁上架著小眼鏡,規規矩矩地坐著。他給我的印象是安靜,既不多話,也沒有多余的動作。
“我害怕的東西特別多,多到數不完……”楠楠說,“我害怕臟東西!夏天時,我害怕蚊子和飛蟲,不敢出門。我覺得自己的反應比其他同學都慢很多。別人都做了4頁練習題,我卻還在一遍遍反復檢查,我不敢繼續往下做,害怕做錯……”
楠楠媽媽在一旁補充說:“有一次,他的手被鉛筆扎了一下,他總說鉛筆有毒,一定要去醫院檢查,而且再也不敢用削得很尖的鉛筆!”“哼!這算什么!”一直沒說話的楠楠爸爸忽然插話,“他居然連吃東西都害怕,什么農藥有毒、什么轉基因,干脆別活著了!”

我問楠楠:“吃東西時,什么令你感到難受?”
楠楠咂咂舌頭,搖頭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味道吧……還有,我怕咽了太硬的東西,會把腸子劃破。”說出這句話,楠楠立刻盯著我的臉,仿佛要從我的眼神中尋找什么。他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奇怪,可是這種擔心又那么真切。
楠楠在肢體上表現出來的拘謹,源于恐懼。他害怕很多東西,總是怕會發生不好的事兒。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繩子捆住了,他的動作越來越慢,連正常的學習、飲食和社會交往都受到影響。孩子的問題,多半是父母教養方式的一種隱性體現。所以,我決定先了解家庭關系,幫助孩子找到問題的根源。
對不起,我們的關系一團糟
我問他們:“你們的家庭關系怎么樣?”我本想聽他們逐一敘述自己的感受,不想,楠楠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他們說怎么樣,就怎么樣吧!”楠楠爸爸嘆口氣,說:“好吧,我承認,我們的關系一團糟!”
“是從來就沒好過!”楠楠的話里,透出濃濃的敵意。
楠楠媽媽回憶說:“楠楠和爸爸之間的關系很緊張!兩歲時,楠楠不肯吃飯,怎么哄都不吃!他爸一氣之下,用安全帶把他捆在寶寶餐椅上,強行往孩子嘴里塞飯。楠楠把飯吐在爸爸身上!”
這句話勾起了楠楠爸爸的很多回憶:“這孩子一直都很別扭!訓練他在小桶里小便,尿了以后又故意把桶踢翻,氣得我把他打了一頓!”看得出來,他們父子之間總是在重復“攻擊”和“壓制”的模式,楠楠用自己的問題行為攻擊爸爸,而爸爸用強大的力量壓制兒子。
“以前,我從來不知道養一個孩子會這么難!下完雨,有好好的路面不走,偏偏故意踩到水坑里;到處是平地,他偏偏走高的地方;爬個柵欄,衣服弄臟了不說,還把手上扎滿刺……煩死我了!”楠楠爸爸顯得焦慮和無助。
顯然,楠楠的爸爸經常因為親子關系感到困擾。因為沒有對養育孩子的困難做好準備,連楠楠正常的嘗試都被看成是“挑釁”,一些好奇的探索受到了嚴厲的、不合理的懲罰。
我問楠楠:“被爸爸打了后,你是什么感受?”
楠楠困惑地說:“我最討厭的不是他打我,而是他常常一邊打我一邊哭!我看著爸爸哭,心里很難過,覺得自己是個壞孩子;可他把我打得很疼時,我又忍不住恨他!”
看得出來,在管教楠楠時,爸爸既焦慮又內疚,這些復雜的感受交織在一起,令孩子變得越來越糾結。一方面,他需要成長,探索是他的天性;另一方面,他不想給家里惹麻煩,想要順從父親的權威。而楠楠爸爸,因為心理還不夠成熟,不能接納楠楠的行為,更不能和他一起渡過難關。
那些被壓抑了的攻擊性
我問楠楠:“你傷害過別的東西嗎?”
楠楠想了想,說:“小時候,我故意踩死了一只毛毛蟲。到現在,碾壓它的身體發出的聲音,好像還在我的腦海里,我忘不掉它……”
“那你的感覺是?”
“后悔,還有……內疚吧!”
我看著楠楠的眼睛,說:“所以呀,在傷害了別人后,人們最直接的感覺都是內疚和后悔。更何況,你爸爸是在傷害自己的兒子!”
聽了我的話,楠楠沉默了,許久后問:“知道他的心情,對我的問題有什么幫助嗎?”
我篤定地說:“當然了,你們都需要重新看待自己的問題!楠楠,你的恐懼,確實給你造成了很多麻煩。但是,你怕的那些東西,都是虛構的、沒用的、不應該引起人們害怕的;你怕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讓自己無法正常地生活,從而被動地還擊那些曾經傷害你的人!”我的話,令在場的所有人為之一震!楠楠先是強硬地撐著,然后像一只撒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沙發上,沒勁兒了。因為被爸爸傷害過,所以楠楠很憤怒,無意識地把自己的問題當成武器,被動攻擊父母。
人的心理發展過程是匹配的,知道了臟,才能知道干凈。所以,要想發展起潔凈整齊的秩序感,必須經歷臟亂差的環境。每個孩子在最初的秩序發展時,都渴望自己的世界變得混亂和不整潔。但這些愿望,楠楠還沒來得及完全展現出來,就被爸爸強烈地阻礙了。兩三歲時,父子倆在進食和排便上的較量,奠定了楠楠易怒、易沖動的人格結構。楠楠本想通過對外部世界的探索來轉移自己的憤怒,結果卻再次被父親壓抑。
稍大后,楠楠有了新的意識,他的體內萌生競爭精神,希望與同伴和父親競爭,表現出自己的男子漢氣概。可是,當他登高爬低、同別人挑釁時,又受到了父親更嚴厲地對待。他只能放棄生理上變得強大的愿望,希望自己在學習中凸顯智慧,他和同學競爭,比誰做題更快,比誰更聰明。然而,每當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時,他就感覺不安全,因為父親曾經多次打擊他的探索,讓他不自覺地認為表現得積極是很危險的。因為恐懼,他不能有效地運用自己的智慧,他的學習成績、成就感、自信心都受到了相應的損害。
父子關系,在競爭中前行
過去的經驗,已經內化成楠楠人格的一部分。在成長中,當他感到無助、孤立無援、無法改變現狀時,只能退回到自己幻象的世界,用一些千奇百怪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于是就有了荒謬的行為和儀式。目前,楠楠最需要的,是重構這些經驗。
我在楠楠面前依次擺開一套“套娃”,相同模樣、大小不一的娃娃,代表不同年齡的楠楠。我讓他把自己想象成最小的一個娃娃,問:“我覺得這個娃娃在發抖,你猜,他在害怕什么?”
楠楠說:“他看到爸爸把食物一樣一樣地擺在前面,然后吼著說‘不吃完,你就別想走’……”
我又問:“那他有什么感覺,想對爸爸說什么?”
“你別逼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吃不進去東西……”楠楠低下頭說,“我覺得我的肚子飽了!”
當每個娃娃都代表一個困難的情景時,楠楠回憶起他被爸爸強行拖出臥室去收拾玩具的恐懼,想起自己在外面跌倒后,爸爸上前又補了一腳時自己的難堪……很多不好的情緒都涌了上來!那些壓抑在心底、久久不能平復的感受,終于有機會得以釋放。
同時,我也幫助楠楠爸爸調整認知,其實在這場父子較量中,他受的傷和兒子一樣深。我問:“你認為,父親是什么樣子的?”
他想了想,回答說:“父親必須是權威,必須時時刻刻表現得很強大!”
“那么,為了保持父親的權威和強大,你有沒有感覺有些焦慮呢?”
楠楠爸爸點點頭:“經常感覺焦慮,所以總想把兒子壓住、制服,讓他聽話!”
“你覺得,結果怎么樣?”
他沮喪地說:“兩敗俱傷,事與愿違!”
我建議說:“或許,將孩子看做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才有機會讓孩子看到你最好的一面,才有機會讓孩子繼承你的優點,對嗎?”
楠楠爸爸說:“可能吧!我試試不再壓制他,給他更多的自由……”
一周后,我給楠楠全家做了第二次咨詢。“上周,我聽到楠楠和同學打電話時,罵人了!”楠楠媽媽說,她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好是壞,但是覺得孩子似乎不大一樣了。我告訴她,這是一個好現象,由于父親的改變,在壓抑多年后,楠楠再次展現自己的攻擊性,處理同學關系時不再那么謹慎,而他的強迫癥狀也在松動。
我建議楠楠和爸爸通過合理的方式將這種攻擊性釋放出來。楠楠爸爸掂量了一下我的話,點頭說:“我明白了,我們可以去做一些男人應該做的事兒!”
咨詢結束后,父子倆報名參加了搏擊俱樂部。楠楠每天被教練和爸爸折騰得精疲力竭。但是楠楠一有機會,就和爸爸一決高下。有時候,他們也團隊作戰,合伙去“攻擊”其他隊員。男孩想要戰勝父親的愿望是天生的,當楠楠可以和爸爸站得很近時,無論是對抗還是并肩作戰,這種體驗本身就很重要。
經過全家人半年多的努力,楠楠逐漸忘記自己的擔心和恐懼,開始對周圍的女生感興趣,也能夠積極地參加體育活動。他和爸爸的關系雖然時好時壞,但卻趨于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