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東方之星”逝者最后一程

2015年6月1日21時30分許，豪華游輪“東方之星”行到長江中游湖北監(jiān)利水域時，因突遇龍卷風倒扣在江中，全船僅有12人幸存，442人不幸遇難。聽到沉船噩耗，志愿者們紛紛前往監(jiān)利縣救援。其中有一支由長沙民政職業(yè)技術學院（以下簡稱\"長沙民院\"）殯儀專業(yè)畢業(yè)、廣東各地殯儀館入殮師組成的特殊志愿者服務隊，從廣州、番禺、深圳、南海、肇慶等地千里奔赴湖北，只為送逝者最后一程，讓他們尊嚴地離去……

“東方之星”船難現(xiàn)場，出現(xiàn)一群義務入殮師

“他們與我們不曾相識，他們與我們卻在殯儀館相見;可是他們卻再也不能給我們溫暖的微笑……”6月4日下午，在湖北監(jiān)利縣殯儀館忙碌了20個小時的志愿者王輝，寫下了自“東方之星”游輪翻沉事件以來的第一篇日記。

6月12日，接受記者采訪時，廣州市殯儀館副館長王輝已從災難現(xiàn)場回到家中。回憶起這些日子在監(jiān)利做殯葬志愿者的感受，王輝說：“從籌建到現(xiàn)場參與完成任務，雖然很辛苦，但是在危難時刻，很多人身上顯現(xiàn)的大無畏精神，實在讓我感動……”

6月2日早上，王輝從手機上看見了“東方之星”發(fā)生沉船事故！想到船上那生死未卜的400多名乘客，王輝心如刀絞，他和同事們一起默默為乘客和船員們祈禱。因為職業(yè)的特殊性，每天接觸死亡的他，更知道每一個生命的存亡對家庭的重要性。

在原長沙民院黨委書記（現(xiàn)湖南廣播電視大學正校級督導）羅志的提議下，作為長沙民院98屆畢業(yè)生的王輝著手籌建殯葬專業(yè)志愿者服務隊。他在母校長沙民政職業(yè)技術學院（以下稱“長沙民院”）的校友群中，發(fā)出招募殯葬志愿者的消息。幾分鐘之內(nèi)，就有20多人踴躍報名。第一批志愿者包括4人（分別來自廣州、番禺、深圳殯儀館校友）：有著17年殯葬工作經(jīng)驗的王輝、13年遺體防腐整容經(jīng)驗的王乾、16年處理溺水遇難者遺體經(jīng)驗的肖紫其和有3年遺體防腐整容經(jīng)驗的袁曾怡。全國第一支自發(fā)的殯葬專業(yè)志愿者服務隊伍就這樣組成了，整個過程只用了1個小時。

2日下午，為了以最快的速度趕去支援，王輝從下午兩點就一直在打電話：聯(lián)系志愿者、訂票、籌集防護用品和經(jīng)費、趕制工作服、報告有關部門、向單位請假……一直到晚上7點多，打了近100個電話后，才匆忙回家收拾行李。因為約好當晚10點前在廣州南站集合，他甚至沒有時間和家人道別。

老父親看到他匆忙的身影，不解地問：“大晚上的，你要干嗎去？”千里之外的事故現(xiàn)場有太多的困難和不定因素，浸泡多天的尸體可能帶有不確定的病毒和細菌，入殮師有被傳染的風險。王輝不愿意讓家人擔心，就笑著說：“我有緊急公事要去湖北一趟。”年幼的孩子聽說爸爸要走，跑過來抱著他的腿大哭：“爸爸不要走，我要你陪我！”雖然心很酸，但他還是告訴孩子：“寶貝乖，爸爸過幾天就回來了。”然后把孩子送到妻子懷里，深深地擁抱了她一下就出門了。走到門口，王輝才發(fā)現(xiàn)老母親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電梯關門時才轉身離去。

6月3日早上5時，王輝一行人從廣州出發(fā)，12小時后抵達監(jiān)利縣殯儀館。雖然當?shù)孛裾块T已經(jīng)做了充分準備，并從湖北各地召集了數(shù)十名殯儀服務專業(yè)人員，但隨著死難者人數(shù)的不斷增加，工作人員已經(jīng)累得筋疲力盡。王輝等人的到來，對他們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因為武漢支援人員已經(jīng)工作了一整天，王輝4人和漢口殯儀館的1名工作人員主動值夜班，那天晚上，他們一直忙活到了天亮。

當天晚上9點多，在救援指揮部負責人的要求下，王輝通過微信群與后方校友會取得聯(lián)系。深圳、肇慶、南海三地殯儀館的4名校友邱明輝、宋汝乾、陳超、王延標也迅速趕赴災難現(xiàn)場。長沙民院校長劉曉派專車連夜將兩位老師梁小花和陳濤，以及8名有殯葬實習經(jīng)驗的優(yōu)秀學生送到監(jiān)利殯儀館。至此，殯葬志愿者已經(jīng)達到18人。

用溫暖的心，送遇難同胞體面“回家”

“他們表情各異，有的手里緊緊抓著眼鏡，有的還背著小包，有的已經(jīng)穿著睡衣……或許他們正在和老伴溫馨交談，或許他們正和兒孫電話分享旅途見聞，或許他們正在回憶人生幾十年的苦與樂……”

按照工作流程和要求，入殮師在接到遺體時，首先要消毒清洗，整理遺容，然后移交法醫(yī)檢驗、登記，最后放入冷藏棺保存。在監(jiān)利，志愿者們只要接到遇難者遺體，現(xiàn)場的入殮師都會向遺體鞠個躬，然后再各自進行專業(yè)清理。

6月4日凌晨4點多，失事船上送來一位60多歲的老人，他的左手還緊緊抓著一副眼鏡。看到這一幕，王輝的眼淚流了出來，忍不住想起一直疼愛自己的父親。他不知道遇難老人的兒女要是知道這個噩耗，該多么難受！“老人最后時刻還抓著的這副眼鏡應該是他的心愛之物，我們一定要好好保存！”一旁的肖紫其忍著眼淚，輕輕掰開老人的手，細心擦拭好眼鏡，放回原處。

送走這位老人，王輝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電話里，父親非常認真地問他：“輝兒，告訴我，你現(xiàn)在在哪里？”“爸，我在湖北呢，我很忙，這幾天你沒事不要打電話，你放心吧，我一切都好。”電話那端的父親沉默了良久才說：“好，那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王輝知道父親擔心自己，但想到游輪上的那些老人，也有悲痛欲絕的親人們在等著他們回家，又開始了忘我的工作。直到8日回到家中，王輝才知道，當時父親從新聞中看到了自己，為了能讓兒子安心工作，他什么也沒說。那些日子，為了了解他的情況，年邁的父親還學會了在網(wǎng)上搜索有關他的信息。

5日上午，當一位遇難者的遺體消毒清洗完畢，準備送到冷藏間時，志愿者們突然發(fā)現(xiàn)，裝遺體的袋子中有一條金項鏈和一塊手表。“讓逝者戴著項鏈和手表上路吧。”為了不讓死者帶著遺憾前往另一個世界，一個志愿者提議。于是，他們又急忙趕上前去，一個人輕輕地抱起逝者的頭，其他人幫忙為逝者戴上項鏈和手表。

6月6日凌晨4點多，王輝和同伴們正在殯儀館里忙碌著，又一批死者的遺體運到了。當看到一個小小的包裹時，王輝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按照他的經(jīng)驗，里面應該是個孩子。顫抖著打開包裹，里面正是“東方之星”最小的遇難者—3歲的小女孩高千鑰。雖然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備，但是在那一刻，在場所有的入殮師都哭了，他們的視線模糊，手在微微顫抖……在那一刻，整個殯儀館里很靜，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接受記者采訪時，王輝說自己不敢回憶那一幕，那是一種直入心底的痛：“她那么小，卻要承受那么重的痛！一想到她受那么大的罪，我的心就跟被刀扎了一樣！”

良久，他們才強忍著悲痛，一起上前將孩子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臺上。他們用毛巾蘸上稀釋過的消毒液，輕柔地擦洗小千鑰的身體，唯恐稍有不慎就嚇著孩子。整理好遺容后，志愿者們不約而同地合起雙手，默默祈禱小千鑰能夠在天堂里與爺爺奶奶團聚……

汗水中夾雜著淚水，他們無怨無悔

為了保存好逝者遺體，王輝一行都是隨時待命。雖然天氣悶熱，但作為入殮師，他們卻要穿防護服、戴口罩和手套，汗流浹背，為了減少上廁所的次數(shù)，他們都盡量不喝水。餓了、困了、累了、心痛了，依然在堅持。每到休息時，取下防護眼鏡和口罩，臉上都有深深的白色“盾形”印記。那兩天，所有人都連續(xù)工作超過了20個小時，最長的工作了35個小時。

王乾因為穿著水鞋連續(xù)工作，不斷走動，腳趾都被磨破了，只做了簡單包扎處理后繼續(xù)投入工作中。袁曾怡在處理遺體過程中手臂擦傷，仍堅持工作在一線。邱明輝、宋汝乾、陳超、王延標等志愿者一直沖在最前線。

民院帶隊老師陳濤，不僅一直工作，還悉心指導8名學生，讓他們迅速適應。

梁小花是這支殯葬志愿者隊伍中唯一的女性，在她心中，這8名學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她不僅要和其他志愿者一起通宵工作，還要督促學生和隊友們吃飯和休息，以保證有精力完成剩下的工作。“第一次面對如此大的災難，他們用稚嫩的肩膀扛住了如此大的工作重任和壓力，為逝者留住了人世間最后、最美好的一面，這也是對遇難者家屬最好的寬慰。”接受采訪時，她說，“我的孩子們真的長大了，他們每一個人都很了不起。”

對于這8名學生志愿者，王輝起初不放心。他知道，雖然他們學的是殯葬專業(yè)，也到各個殯儀館實習過，但畢竟，他們還只是十八九歲的孩子。在這么大的災難面前，他們的心理能承受得住嗎？所以，他們一到現(xiàn)場，王輝就先介紹了現(xiàn)場情況，并且提出要求：“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要多向老師和前輩學習……”可他還沒交代完，就有一批遺體運到了。于是王輝讓 8個學生和他一起投入到一線的工作中。

白書杭是殯儀1333班的學生，“95后”。本來心理素質過硬的他，看到一批又一批遺體被運進殯儀館時卻泣不成聲。王輝拉著他的手說：“師弟，別怕，我們把每一個遇難者當成自己的親人。用心做好，這將是你人生最難得的經(jīng)歷，也會讓你們更快地成長……”“不是害怕，我是痛心，我從來沒想到會一下子見到這么多的遺體！”白書杭用力地抹去眼淚，開始了遺體清洗。

27個小時的工作結束后，白書杭在自己的手機里寫下了這段文字：“我們并沒有能力去改變大自然的力量，我們能做的只有更認真、更虔誠地對待每一具遺體。每一次擦洗，我們都非常認真;每一次填塞，我們更加細心;每一次抬放，我們都更加小心。我們真正視他們?nèi)缬H人，希望逝者安息，生者慰藉！”

志愿者姜成龍，是一名孤兒，只比白書杭大一歲。因為曾切身感受到親人離世的揪心悲痛，所以，他第一時間報名請愿做志愿者。

在現(xiàn)場，姜成龍很少說話，只是拼命工作。6月的監(jiān)利本來就十分炎熱，加上時降大雨，工作環(huán)境非常惡劣。有時候累了，姜成龍就把防護服解開，把頭露出來，躺在地上打個盹，幾分鐘后醒來再繼續(xù)干活。面對記者采訪，他只是輕聲地說：“從小我就沒有了親人，這么多年，是國家養(yǎng)大了我。我應該用心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用最專業(yè)的知識，讓每一位逝者都能體面地離去。”

愛的回饋，用行動傳遞更多的正能量

讓逝者有尊嚴地離開，是每位入殮師恪守的信念。從6月3日至6日下午4時許，王輝和他的隊友們一共參與處理約400具遺體，度過了有生以來心情最沉重的4天3晚。 在他們處理的那些遺體中，年齡最大的80多歲，最小的才3歲。不管年齡大小，他們都嚴格按照程序，給每一具遺體小心翼翼地清理污物，包括隨身攜帶的項鏈、手表等飾物，讓逝者可以體面、尊嚴地去另一個世界。

王輝說，這支殯葬志愿者隊伍，并不僅僅是18人，他們還得到了社會的支持，有一個大后方。他們在監(jiān)利做志愿者期間，共有3000余名各地殯葬服務工作者、長沙民院校友以不同形式對前方的志愿者進行了支援;有56名殯葬工作者和校友為他們捐贈了3.67萬元經(jīng)費。這筆經(jīng)費，一部分用于代表校友會向監(jiān)利縣慈善總會捐款，一部分用于志愿者們在當?shù)氐拈_支，剩下的全部轉入校友公益基金，將會用于后續(xù)志愿服務和其他公益活動，并會在網(wǎng)上公開。

在監(jiān)利縣的當?shù)厝罕娧壑校踺x和隊友們是代替大家送“東方之星”遇難者最后一程的人。心懷哀思的人們，給了王輝他們最大的尊重和最深的感激。不論是在住宿的賓館，還是乘坐出租車，王輝他們都能感受到，每個人看他們的目光中，都帶著尊重和敬佩。尤其是負責殯儀館守衛(wèi)的執(zhí)勤人員，每次看到他們，都會向他們投來敬佩的目光。

從4日開始，監(jiān)利當?shù)厝罕娋妥园l(fā)組織了志愿者“黃絲帶”活動。那些掛了“黃絲帶”的出租車主動接送王輝他們，并且全程免費。當王輝向一位司機表示感謝時，對方卻說：“你們作為專家，能從千里之外來做志愿者更了不起！我們心甘情愿給你們做后勤！”甚至有的司機向王輝他們鞠躬。王輝知道，他們不僅想表示感謝，更是在透過自己，向那些不幸的遇難者們鞠躬，寄托哀思。

有很多陌生人在網(wǎng)上看到新聞后，都紛紛點贊：“患難見人心！你們真的很不錯……”還有一位加拿大校友從網(wǎng)上看到新聞后，專門給王輝發(fā)來信息：“今天看到有關你的報道，驚訝、欣慰、自豪！強！強！強！”

自己的付出得到了人們的肯定，這讓王輝他們感到非常欣慰！一直以來，人們出于對死亡的忌諱和恐懼，不愿意接觸和了解殯葬行業(yè)，看殯葬服務人員也或多或少地戴著有色眼鏡。因為擔心別人會忌諱，為了減少尷尬，以前，他們總會刻意回避一些喜慶的場所，更不會主動和別人握手;在別人詢問自己工作單位的時候，也總是含糊其辭地說“在民政工作”;有的人甚至因為工作，找不到對象……而王輝等人的事情被報道后，很多人通過電話和微信等各種方式向他們表達敬意，同時對殯葬行業(yè)有了更多的了解，不再談之色變。王輝回家后，很多人主動邀請王輝參加聚會。還有人主動說：“下次你去做志愿者，一定帶上我！哪怕給你當個助手，跑腿打雜我也愿意！”看到自己的行動讓人們開始改變對殯儀服務者的偏見，王輝感到特別欣慰。

6月7日，是“東方之星”遇難者“頭七”祭奠日。長沙民院組織部分師生與殯葬志愿者舉行“傳承民政精神，勇當社會責任”座談會。在座談會上，王輝一行18人都上臺發(fā)了言。王輝說：“雖然在死神面前，生命是那般蒼白無力，但無論生命的狀態(tài)是怎樣的，家人的關心和關愛是永遠的。緬懷逝去的遇難者的同時，我們更應該學會珍惜—珍惜自己、珍惜他人、珍惜這個世界，愛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感恩……”

其實，人的一生，在自己的哭聲中來，在親人的哭聲里走。不論是迎接生命來到人間的白衣天使，還是送生命最后一程的殯葬工作者，他們都是這個世界上必不可少的人，他們的付出都值得尊重。

讓我們在內(nèi)心深處，再為所有“東方之星”遇難者默默點上一支蠟燭吧！愿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里長眠、安息。同時，也向送他們最后一程的殯儀服務者表示崇高的敬意。感謝他們在人生的驛站里，給這個世界留下最后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