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4日,一則《男子賣血供兒子上學,被曝光后兒子改名消失15年》的新聞,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
新聞中的父親陳邦順今年64歲。為了供大兒子陳良(化名)讀書,經濟貧困的他曾經多次賣血。然而,因為賣血供兒讀書的新聞登報,兒子陳良覺得家丑外揚,一氣之下與家里斷絕關系,消失了。陳邦順因此踏上了長達15年的漫漫尋子路。
陳良為什么會對父親的感人之舉不感恩?這對父子的關系是怎么變得如此糾結?本刊特約記者分別采訪了這對父子,從他們各自的描述中,我們也許能找到答案。
無法面對失敗的能人,賣血供兒上學

陳邦順住的村子,位于青海和甘肅兩省的交界處,海拔2600多米,十年九旱,交通閉塞,是全國重點貧困村。
陳邦順曾經是一個包工頭。他帶著村民出去修路、建房,每年能賺一萬元。這在人均年收入不到700元的甘溝灘村,簡直是暴富。發達后,陳邦順花了3萬元重新蓋了房子,家里的地也不種了,租給親戚。漸漸地,他成了村里有名的能人。
這樣的好日子一直過了10年。1989年,陳邦順承包建設一處樓盤。剛建了一半,開發商因為資金鏈斷裂跳樓自殺。樓盤被銀行收回,陳邦順賠得傾家蕩產。他從村里帶出去的民工,天天堵到他家門口罵,還把陳家院墻拆了。此時,大兒子陳良上小學三年級,二兒子5歲,三兒子剛出生不久。
家里沒了收入,陳邦順的妻子開始種地。每天凌晨3點多鐘下地,一直忙到10點才能回家歇一口氣。陳邦順也開始下地干活,可后來因為受不了苦,又覺得丟人,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
陳邦順覺得自己沒有虧待過兒子。有錢時,經常給孩子們買吃的、穿的,尤其是對陳良,他幾乎有求必應。他還鼓勵陳良好好學習,說:“你要好好爭氣,做人學聰明點兒,大城市只認你有沒有真本事!”
陳邦順破產后,陳良對父親的不滿越來越多。“他每天不干活,吃飽了睡,睡醒了吃。白天,我媽種地沒時間做飯,老三餓得哇哇哭,他睡覺被吵醒,又沒飯吃,出去逮著我媽就打;他好面子,喜歡請朋友吃飯喝酒,我媽把錢藏起來,他找不著還會打她……”在陳良眼里,父親是一個不干活又愛打老婆的男人。
“我從小就生活在家庭暴力中,對父愛感受得很少。”記者將陳良的話轉述給陳邦順時,陳邦順卻矢口否認,他堅定地說:“我一般不打人!”
高中時,陳良到鎮上上學。資料費加上學費,讓陳邦順漸漸承受不起。曾在大城市闖蕩過的陳邦順,知道在外面生活艱難,對兒子有求必應。能借錢就借,借不到錢就賣糧食。
高二那年,陳良收到一封信,母親在信里寫道:“你爸賣血了。”陳良突然想起來,今年兩個弟弟也上學了,家里種地那點錢哪夠啊!他突然覺得自己太不孝了,父親雖然打他罵他,卻從沒讓他缺衣少食。
因為路遠,陳良很少回家。但那年“十一”,為了勸阻父親賣血,他回家了。陳良記得,自己對父親說:“爸,我不想念了,打工供老二老三念書吧。”“你敢!”陳邦順抬手就是一嘴巴,說:“你知道不知道你不念別人會罵我無能,罵我連個能讀書的孩子都供不起?”陳良無奈,跑去血站懇求工作人員不要接受陳邦順的賣血要求,可對方說:“這是自愿的,我們管不了。”
臨回學校前,母親告訴他:“你爸知道保護自己的,你別太擔心。”原來,陳邦順每次抽血之前,都會在村里的診所注射兩瓶鹽水,一瓶有500ml,這樣血液就被稀釋了。“這不是坑人嗎?”陳良對父親剛剛涌起的尊敬和內疚不翼而飛。
陳邦順則是這樣解釋他賣血原因的:“當時,妻子、兒子都怪我。我是頹廢了,可還是顧著面子的,不想被別人笑話。小良成績好,我也把找回面子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所以他用錢,我沒有猶豫過。起初是借錢,可是借錢很難堪。一次逼到走投無路,聽說300ml血能賣800多塊錢,我就動了心思。賣血在我們村里并不丟人,我有兩個鄰居,賣血比我還早兩年。”
一個好學生的沉淪
1997年,陳良考上西安工業大學,這是村里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本科生,村民們紛紛祝賀。因為有個“出息”的兒子,大家對陳邦順也客氣起來。自從破產后,陳邦順第一次覺得自己又有了面子,一連多天都喜滋滋的。
第一學期,陳良的成績在班里名列第三。然而,同學們并沒有因此尊敬他,反而覺得他是一個書呆子。有一次,他聽見一個室友說:“在大學里成績好算什么?沒交際能力到社會上照樣是垃圾!”雖然對方沒有點名道姓,但是陳良覺得這句話就是在諷刺他。
漸漸地,陳良也意識到自己和別人的差距。男生們在一起打游戲、踢足球、下館子,總是不帶他。被同學孤立的陳良越來越自卑,成績也開始下滑。為了有人緣,他開始頻繁請室友們下館子,還和同學們一起玩桌球。為了面子好看,他說父親在外邊承包工程,是個老板。
這樣“交際”了一個月,他花了1700多元,那是他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和回家路費。當時,陳家一個月的生活費才200多塊錢。可是他不敢去打工或借錢,因為全班同學都知道他爸爸是老板。
無奈之下,他謊稱學校組織活動,需要交通費和住宿費,寫信向家里要錢。
一周后,陳邦順寄來800元。陳良知道,這800元錢一定是父親賣血得來的。母親曾經告訴他,自從第一次賣血后,父親便成了血站的常客。血站建議兩次賣血之間的時間不得少于半年,可他常常一個月去賣幾次。怕血站查出來,還辦了好幾個假身份證。
“揮霍爸爸賣血的錢,你是個吸血鬼!”陳良在日記里寫下了這句話。起初,他內心充滿了罪惡感,發誓這學期不再向家里要一分錢。可花錢的爽快像毒癮一樣刺激著他,才一個月,800元錢又花光了。陳良再次寫信要錢,很快,匯款單就來了。每一回要錢,陳良都恨不得扇自己嘴巴,可是他又自我安慰:朋友圈很重要,有了人脈,等他畢業時,工作也能有著落,到時再加倍補償父親……一回、兩回、三回……陳良漸漸麻木,習慣了向父親要錢去交際,也習慣了父親賣血供他。
大二開始,在幾個哥們兒的帶動下,陳良迷上了網游。在網上,沒人知道他是農民的兒子。他可以成為富豪或者是武林高手,那種感覺真是暢快淋漓。沉迷網游的陳良幾乎門門掛科,補考也沒通過。大三時,陳良被學校勸退。陳良不敢告訴家里,之后兩年,不是在學校蹭宿舍住,就是在外面的網吧過夜。
2001年6月,陳邦順等待“大學畢業”的兒子回家。可是沒有想到,兒子竟然人間蒸發了。由于交通不便,他拜托陳良的高中老師和同學幫忙尋找。2002年3月,陳邦順湊足路費去了西安。這一次,他從校方得知,陳良早已被勸退,沒有拿到畢業證。他傻眼了,哆嗦半天,連話也說不出來。走出學校,他打了個電話給妻子:“我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陳良,問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實,陳良是帶著女友楊幫莉去了北京找工作,想混出個樣兒來衣錦還鄉。在一個學長的介紹下,陳良來到北京南三環的一家電腦城打工,給人裝機賺錢勉強度日。
絕望的陳邦順,偶遇《蘭州晚報》的一個記者。記者對他說,把這件事寫出來登在報紙上,很有可能會找到陳良。一心要找到兒子的陳邦順,沒有多想就答應了。
“我爸是個害人精!”
2002年4月23日,陳良突然收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聞縱橫》記者的郵件:“你是陳良吧(父親叫陳邦順)?我們是從你同學那里找到的郵箱。你父親在找你。你看看這兩天的報紙。不知能否跟你見一面,做個采訪?”
陳良趕緊買了幾份報紙,發現自己家的事情全被報道了出來,標題是《父賣血供兒讀書,兒卻中途退學失蹤》。陳良說:“我當時既震驚又氣憤!他哪里是找我,分明是要讓我出丑!以后我還怎么工作?誰敢要我!”果然,陳良的同事議論紛紛,說他是吸血鬼、白眼狼、人渣;領導找他談話,想把他介紹給別的小公司。
在女友的建議下,4月26日,陳良接受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電話采訪,想把事情說清楚。他對記者說:“父親很愛我,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去愛我。我現在拿什么面對他們呢?請幫我告訴他們一聲,我在北京很好,他們不要擔心!”
然而,風波并沒有結束。考慮社會影響,老板還是炒了陳良的魷魚;楊幫莉父母也覺得陳良人品有問題,堅決反對女兒和他在一起,兩個人不停吵架,最終分手了。
失業、失戀,陳良把這筆賬記在了父親頭上:“我爸是一個害人精!害了我媽一輩子,還毀了我一生!”從前,他對父親多少有些愧疚,可現在他的想法變了:“別人花的錢不知道比我多幾倍,也沒聽說人家父親出去賣血的。他賣血不怪我,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選擇。”
2003年5月,“非典”來襲。發燒的陳良被送到北京人民醫院“非典”隔離區,認識了內蒙古女孩王靜。解除隔離后,兩人成了一對戀人。2005年6月,兩人來到內蒙古赤峰定居。陳良在當地的電腦城上班,王靜在快遞公司做發貨員。
“我害怕回家!”
2006年4月,兩人結婚。在婚禮上,王靜的父親哭得像個孩子,對陳良說:“我這個爸做得很失敗,但是誰要是對靜靜不好,我就揍他!”陳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雖然,他不是一個好父親,可能說他不愛自己嗎?當年12月,王靜生下了一個男孩,取名當當。自從當當出生后,陳良就振作起來,不再沉迷網游,每天下班就回家陪伴兒子。無論當當多調皮,陳良從來沒打過他。
“自己做了爸爸后,才開始體諒我爸當年的不容易。”夜深人靜時,陳良重新開始牽掛多年不回的老家。有一天夜里,他夢見自己大學畢業回家,奶奶高興地去抱一捆捆的柴火,說要做好吃的給他。就在這時,媽媽從地里哭著跑回來,讓他趕緊去血站,說爸爸抽血昏死過去了……陳良突然驚醒,淚流滿面。王靜說:“我給你家打個電話,問問家里的情況。我就說自己是個普通讀者,看報紙知道的這件事。”
王靜打通了陳家的電話,陳良緊張地坐在一邊聽。接電話的是媽媽,她說,奶奶已經去世了,兩個小兒子都沒念中學,陳邦順現在不打人了,精神不太好,身體也不行了……陳良的淚水流滿了臉頰。通話結束,他抱住王靜“嗚嗚”痛哭,說:“這都是我害的,我爸不是害人精,我才是!”
從那時起,每隔一段時間,王靜就給陳家打一次電話。陳邦順漸漸生疑,哪有陌生人會這么關心他?開始猜測打電話的女人就是大兒媳婦。他不再出門,每天等在電話旁邊。有一次,他忍不住懇求王靜:“你們回來一趟吧,要不說個地址,我馬上去赤峰找你們。”一聽說父親要來赤峰,陳良不再讓妻子跟父親聯系,并換了地址和電話。在此后的3年里,通過自學,陳良拿到了法律專業的本科文憑。他隔幾個月就給舅母寫一封信,請她把他的近況轉告給父母。
2011年,陳良帶著妻子和兒子來到西安,在同學開辦的板材公司管理生產。2012年,陳良覺得工作穩定了,想要回家看看,可又覺得自己沒車沒房,算不上成功。正在猶豫時,陳良從同學的QQ空間中,意外得知三弟因為失戀,喝農藥自殺了。他悲痛欲絕,同時把弟弟的死歸咎到父親身上—如果不是父親脾氣暴躁,打老婆打孩子,三弟的性格不會這么懦弱!遇到困難,也不會選擇自殺!
2015年4月28日,陳良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隨著年齡增長,父親對我的所謂傷害早已解開了。我覺得虧欠父親,虧欠所有親人。可是,他的愛讓我太有壓力了,我害怕回家……”
5月17日,陳邦順接受采訪時說:“我現在已經要到兒子的手機號了,但他不肯接我的電話。我當年接受采訪,只是想盡快找到他,擔心他出事。老三的死真的跟我無關,是因為感情問題。我懇求陳良能理解我,早點兒回家……”
陳邦順和陳良的父子和解之路,或許還要走很長時間。
專家點評
這是兩個不成熟男人的悲劇。
父親賣血的初衷是對兒子的愛,這是毋庸置疑的。愛面子、虛榮的他,人生具有很強的投機色彩—他選擇做風險大、收益高的包工頭而不是農民,選擇用賣血這種來錢快的方式供兒子而不是外出打工。同樣,他對兒子的愛也有投機成分:我在你身上投入成本,回報是你必須讓我有面子。他把找回面子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兒子身上。所以,賣血的根本動機是滿足自己的需要。而賣血這種損耗生命的慘烈方式,無疑會給兒子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另外,選擇用媒體曝光的方式找兒子,雖然是出于無奈,但會對兒子產生高壓的心理壓迫,導致父子關系惡化。雖然,父親很愛兒子,但是這種愛太過沉重和高壓。
相比父親,兒子的心理要更加幼稚。童年是一個人情感和情緒表達方式養成的重要階段。經濟破產、家中被砸、被村民孤立、母親被家暴等重大刺激,無疑會讓他的心理受到創傷,因此養成了退縮型人格。退縮型人格的典型表現是:行為退縮回避、情感麻木、情緒化、推卸責任、合理化、選擇性遺忘。所以,他會用沉迷網游和失蹤來逃避現實,緩解心中的負疚感。
兒子的內心其實很痛苦,否則不會在知道父親賣血時,想方設法地勸阻他。但是,退縮型人格會讓他假裝痛苦的事情沒有發生,選擇性遺忘、麻木。他找了很多理由把事情合理化。比如,父親賣血之前注射了鹽水不道德;父親可以不賣血,賣血是因為他自己無能。就像有的小孩會任性地對父母喊:“你可以不管我,我又沒讓你生下我!”同時,他把家庭中所有悲劇的責任,都推到父親身上:父親毀了母親,毀了他。甚至連三弟因為失戀自殺,也成了父親的錯。他對父親的怨恨中,其實也包括對自己的不原諒和不接納。因為潛意識一直在告訴他:讓父親承擔他所有的痛苦,這樣做是不對的。所以,他才會糾結,在夢中一次次回家。不敢面對父親,其實是因為不敢面對自己。而不敢承擔責任的人,內心顯然沒有長大。
事實上,假裝沒看見的痛苦其實一直在那里,而且伴隨自己的滄桑會更加鮮明,不知何時會突襲而來,讓人防不勝防。陳良已經做父親了,難道這種血緣割裂的隱痛還要傳承嗎?面對自己的內心,是成長的唯一途徑。我給陳良的建議是:可以給父親寫一封信,這封信甚至可以先不用寄出去;和信任的人說說內心的糾結,只要張開口就是勝利;買點東西,交給親友轉送給父親,挑選禮物的過程,他或許就會流淚,釋放一直壓抑的情緒……記住,做這一切,不是為了父親,而是為了心中縮成一團的那個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