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沖動小子不沖動

6歲的小男孩奇奇性格沖動，經常攻擊別人，惹來一堆麻煩。然而，他的沖動背后，卻隱藏著深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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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第一次來到咨詢室時，6歲的奇奇像一匹小馬一樣沖了進來。奇奇媽媽在一旁喊：“蘭老師，小心，他是一顆不定時的炸彈！”

奇奇的主要問題是經常攻擊別人。奇奇媽媽苦著臉說：“幼兒園小朋友走平衡木，奇奇扯著對方的帽子把他拽下來;鄰居家種花，他故意往花盆里倒碳酸飲料……”

正說著，奇奇突然嚷了起來：“我不玩了，我要走！”然后對距離他最近的爸爸拳腳相加，踹倒凳子……短短幾分鐘，咨詢室里一片混亂。

我俯身緊緊抱住奇奇，大聲說：“安靜下來，要不你會受傷的！”奇奇先是激烈地掙扎，接著表現出一絲恐懼。確定自己不會受到傷害時，逐漸平靜下來。

我放開奇奇，蹲在他旁邊平靜地說：“別害怕，我抱著你，是不想你發脾氣！現在，你可以走了。”奇奇轉身時，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含著淚水。

第二次來到咨詢室時，奇奇仍然大喊：“我不要去那里，我不要和媽媽分開！”

奇奇媽媽安慰說：“乖！老師那里有好多玩具，這是小朋友的游樂園！”

奇奇仍然堅持反抗：“不！這是懲罰室！”看來，他對我上次束縛他的行為記憶猶新。

對于行為經常失控的奇奇來說，他最熟悉的就是懲罰和限制。如果即興和他玩一個懲罰游戲，他既感到熟悉，又能夠從中找到控制感，舒緩情緒。

“對，奇奇，”我手里舉起一卷寬膠帶，神秘地說，“這里就是懲罰室，我們來做個關于懲罰的游戲吧！”為了避免奇奇產生恐懼，我首先做示范，鉆進放教具的大柜子里，讓奇奇媽媽在外面用膠布把柜子粘好。一切準備就緒后，我裝作很害怕的樣子高聲呼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行！要關你3天！”奇奇做游戲時，反而平靜了許多。我繼續哀求：“3天我就餓死了，你給我點兒吃的吧！”

奇奇猶豫著翻了翻媽媽的包，看沒有任何吃的，就拎著水瓶走到我旁邊：“給！只有這么多水了，你省著點兒喝！”

“謝謝啦！”我裝作可憐兮兮地接過水瓶，假裝喝了一口水。“我好害怕啊，這里這么黑，還不知道能不能出去，早知這樣，我就不犯錯誤了……看來，做事情之前真的要想一下呢！”我開始和奇奇聊起心情，奇奇終于肯認真地聽我講話。

一會兒，換成奇奇被懲罰，盡管知道是在玩游戲，可他還是有一些緊張。在柜子里面，奇奇描述了對咨詢室的恐懼，他害怕這里的燈光、鏡子、門……一間普通的咨詢室，因為不熟悉被奇奇想象成了“小黑屋”。

我對奇奇說：“如果在這兒發生可怕的事情，那你拳打腳踢很正常。可是你看，這里只有媽媽和老師，我們都不會傷害你，并不可怕，是不是？”奇奇認真地點點頭，情緒放松了很多。

兒童表達興奮的最典型方式是通過肌肉運動來發泄，傾向用身體行為來釋放所有的能量。的確，奇奇比起一般的孩子來說更容易沖動。但是，我發現他的沖動是不平衡的，除了好斗和好動，他的沖動中還包含著不安，而且不容易被安撫。那么，這些不安來自哪里呢？

用游戲化解不安和敵意

兩三次咨詢后，奇奇已經熟悉了咨詢室。如果我需要和奇奇媽媽單獨談話，他可以靜靜地坐在一旁玩玩具。

“奇奇好像天生就有一種從事危險活動的需要。從小，他就特別有意志力。還不會走路時，我們用塑料柵欄圈起來讓他玩兒，他偏偏要翻過圍欄。一次次地努力，經常摔倒，也不放棄。”在媽媽的記憶里，奇奇仿佛總是在征服一些什么東西。

我觀察奇奇媽媽，她在敘述這些危險事件時，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種近似于微笑的表情，語氣充滿贊賞。她經常用“有毅力”“機靈”“勇敢”“足智多謀”“潛能”“活力”這些褒義詞來形容奇奇的冒險行為，我甚至能感覺到她潛在的愉悅感。這些沖動的攻擊行為，應該與媽媽的暗示有關。

在進一步交談中，我了解到，原來，奇奇的姥姥控制欲很強，不允許女兒有自我意志。在母親那里，奇奇媽媽沒有學會什么是尊重，也不敢反抗。奇奇出生后，她請母親來照顧孩子，這又喚起了她與媽媽之間的斗爭。她自己的各種行為受到限制時，就會暗自鼓勵兒子的沖動和越軌行為。可是，她越是鼓勵兒子的冒險行為，自己就越嫉妒兒子的獨立和自由。

就是這樣，奇奇媽媽把自己的矛盾心情全都轉嫁到兒子身上。母子的依戀關系受損，造成了奇奇的矛盾心理：表面上叛逆、沖動，實際上內心充滿不安。說到最后，奇奇媽媽淚流滿面，她已經明白，自己在用錯誤的方式滿足自我的內心需求。

根據精神動力學原理，如果奇奇把內心的不安化作敵意，再將敵意投射給別人，那么，他就會去攻擊別人。如果能夠通過游戲，肯定他的優點，強化正能量，同時宣泄他內心的負能量，那么，奇奇的攻擊行為自然就會減少。

在我的邀請下，奇奇和媽媽玩起了“起居室”游戲。媽媽扮演嬰兒，讓奇奇扮演照顧者。奇奇非常耐心地喂媽媽喝奶、吃飯，咨詢室瞬間變成了溫馨的家。

我在一旁示范奇奇媽媽，如何強化孩子的細心周到：“喂奶前，你知道用口水墊圍著，真細心！”一旁的媽媽連連點頭。我們還嘗試了一些男孩喜歡的游戲，主題包括攻擊、危險、反擊和勝利。這些游戲可以幫助奇奇釋放掉多余的能量。

經過這段時間的游戲，我欣慰地看到，奇奇越來越多地用言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而不是行動。一個游戲結束時，我問奇奇：“你覺得快樂時的自己像什么？”奇奇說：“一匹快樂的小馬。”“那么，生氣、害怕時的自己像什么呢？”奇奇想了想說：“一頭憤怒的大獅子！”

我又引導他：“那你喜歡小馬，還是大獅子呢？”

奇奇沮喪地坐在地上，說：“我不喜歡大獅子！我怕大獅子會把我帶到很遠的地方……爸爸和媽媽也不喜歡大獅子！”

我摟著他的肩膀，輕輕地說：“別怕，每個人的性格中都有像大獅子的那一面。我們需要找一個東西，來戰勝大獅子！”我邀請奇奇下一次來咨詢室時，帶一個自己最喜歡的毛絨玩具。

奇奇遵守約定，帶了一只小老鼠毛絨玩具來到咨詢室。“這是我的‘大力鼠’，我的好朋友。每天晚上，他都陪我睡覺。”奇奇高興地介紹。

在游戲中，我故意把大力鼠置于危險的境地，把它放在高高的柜子上，然后把它推下來，讓奇奇在底下接住他;把大力鼠放在窗臺上，然后吹一陣風想把它刮走，奇奇緊緊地抱住大力鼠，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他。

每一次，大力鼠都會面臨危險，但是因為有奇奇在，它沒有被傷害。幾次冒險后，奇奇平靜下來。他一邊擦汗，一邊笑著說：“我們是好朋友，我們可以互相保護！”

我問奇奇：“你救了大力鼠很多次，你覺得自己有沒有力量？”“有！”奇奇大聲地回答。

我又問：“你還害怕大獅子嗎？”奇奇把大力鼠緊緊地抱在胸口，說：“不那么怕了！”游戲結束后，我們用繪畫評估了一下“大獅子”對奇奇的影響。在他的筆下，大獅子縮成了小獅子，代表他的內心不安和害怕大大減少了。

在起居室游戲中，奇奇看到自己很多優點，自我在逐漸強大。大力鼠游戲成就奇奇的英雄情結。他相信自己有力量拯救大力鼠，才愿意去駕馭內心中憤怒不安的大獅子。有了成就動機，他就更容易克服困境。而當奇奇從關注自己的外部行為轉化成關注自己的感受時，他的負面能量變得更可控，整個人都自信起來。

后來，我和奇奇媽媽單獨約談了一次。之前，她一直壓抑自己對母親恐懼、厭惡的情緒，暗示孩子反抗姥姥的控制。我幫她宣泄情緒，讓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被母親控制的無助小女孩了，她現在有力量反抗母親，掌握自己的人生。

我們一起練習拒絕的技巧，讓奇奇媽媽學會表達自己，合理拒絕母親的控制。經過反復練習后，奇奇媽媽已經能夠很好地和母親劃清界限，不再允許她過度卷入自己的生活。解決了和母親之間的沖突，她自然就不再暗示奇奇，把他的沖動行為合理化。

之后，我們一起討論如何約束孩子的行為。首先，設置規則。提前和奇奇溝通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并且告知孩子做錯事會面臨相應的懲罰，比如沒收玩具。

實施懲罰時，我建議爸爸和媽媽都在場，彼此支持。一個講明規則、拿走玩具，另一個安撫孩子，確保孩子安全。堅持4次后，奇奇的反應沒有那么激烈了，開始接受懲罰，遵守規則。另外，奇奇的爸爸和媽媽也學會用抱住孩子來約束他。找到有效方法，他們自己的情緒也穩定許多。

咨詢結束后，奇奇和媽媽修復了母子間的依戀，終于可以重新開始做一對快樂的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