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慶九的理趣課味

蘇州名師沈慶九有句名言：“理趣就意味著審美。”我在蘇州聽他教學《蘇州園林》時，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蘇州園林》是生活審美和藝術審美的產物。如何閱讀《蘇州園林》？如何發明《蘇州園林》的理趣？沈老師從審美出發，去感覺葉圣陶先生的審美經驗；從理趣出發，去感受文字中蘊藏著的審美理趣。

美學家認為，美是能夠使人們感到愉悅的、促進發展與思考深入的一切事物，它包括客觀存在和主觀存在。在閱讀《蘇州園林》之前，沈老師先讓學生猜想葉先生在文章中會寫蘇州園林的什么、會按照怎樣的順序寫；而在課文閱讀行將結束時，沈老師又引導學生深思：“本文寫在上世紀80年代，隨著社會的發展，蘇州園林也在發展。如果葉圣陶先生再次回到蘇州，再寫《蘇州園林》，你們覺得他會增加哪些東西呢？”這就充滿了理趣思考與探究的意趣。葉圣陶先生曾說：“給指點，給講說，卻隨時準備少指點，少講說，最后做到不指點，不講說。這好比牽著手走，卻隨時準備放手。在這上頭，教者可以下好多功夫。”（《葉圣陶語文教育論集》，北京科學教育出版社，1980年）我以為，這個環節，沈老師便踐行了葉圣陶先生“教是為了達到不需要教”的思想。

《蘇州園林》的審美意象相當豐富，學生從文中找到了假山、樹木、花草、圍墻、廊子、池子、動物、屋子等意象，這些意象集中在閱讀之前的課堂上，便形成了審美意象群，激發了學生的閱讀審美愿望。在閱讀印證過程中，學生發現自己猜到了假山、樹木、花草、圍墻、廊子、池沼，還有亭臺軒榭與動物這些意象。試想，閱讀課文前，有了這樣的審美渴望，學生怎會不愿意印證一下自己與同伴的審美猜想呢？好課就是要先激發起學生的審美意愿，好課就是要讓學生一頭扎進文本的甘醴中。其實，換個角度看，學生的閱讀就是不斷地感覺、體驗、印證《蘇州園林》的文本之美和意義之美，從而積累自己的審美經驗。因此，理趣其實是引導學生深入文本的一種智慧。

閱讀《蘇州園林》，學生首先要發現美、鑒賞美、表達美。葉先生是按照怎樣的順序來寫蘇州園林的？這是文本理趣之所在，也是閱讀興味之所在。從美學經驗形成的層面看，學生的文本閱讀過程其實是發現自然美、弘揚心靈美、實踐行為美、培養內在美、修飾外在美的過程。課堂上的審美追求，意在提高學生的審美認知能力，豐富審美精神境界，以促進、實現學生的和諧發展，讓學生徜徉在課堂境界中，感覺到閱讀讓自己變得更加優雅與美好。沈老師帶領學生對《蘇州園林》寫作順序的探究，實際上是對作者審美經驗的認知，無論是由大到小、由主要到次要的順序，還是邏輯順序，里面蘊藏著的都是作者的審美智慧。

閱讀審美是學生認知深化后審美發現與表達的過程。事實上，一個文本為什么是這樣寫而不是那樣寫，這里面有作者的審美選擇與動機，有作者的審美經驗與發現。我看到，在沈老師的課堂上，學生們意識到作者寫的“蘇州園林”不是寫蘇州某一個具體的園林，而是抓住了蘇州園林共同的特征來寫——“講究亭臺軒榭的布局，講究假山池沼的配合，講究花草樹木的映襯，講究近景遠景的層次”。這四個“講究”的共性特征便是“務必使游覽者無論站在哪個點上，眼前總是一幅完美的圖畫”。事實上，這句話就是審美的綱，也是審美的根。而為了體現這個共同的特征，作者用四個“講究”加以歸納與概括，又和下面的第3、4、5、6節一一對應。這樣，文章便形成了以總分結構建構布局的特點。做了這樣的審美布局后，作者才按照從主要到次要，從大到小的順序，一一介紹蘇州園林。在課堂上引導學生探究《蘇州園林》的行文思路，就是要在互動發現的過程中讓學生感受美、選擇美、比較美。沈老師的確是這樣做的。審美的過程不就是人們根據自身對某事物的要求所產生的一種對事物的看法么？因此，閱讀《蘇州園林》，也是“產生一種對事物的看法”的過程。

基于審美而教學是比較高的教學境界。黃厚江老師認為，語文教學的第三境界是能呈現教者的個性審美特征，深入了解和把握語文教學的基本規律和母語學習的基本規律，在體現語文學科共同特征的基礎上，體現自己的個性特征，形成自己的教學風格、教學主張，并且用課堂表達自己的風格和主張。這樣看來，沈老師教學《蘇州園林》即是在深入研究語文教學規律的基礎上，踐行了自己的“理趣境界說”。

課堂上，沈老師就是在培養學生欣賞蘇州園林之美的素養。學生之所以要開展審美閱讀，是因為《蘇州園林》中存在著許多意象，這里面有作者的智慧設計與智慧語言，需要學生去鑒別、取舍，找到適合語文素養提升的“那部分”——美的素養。課堂上，學生對第5節中“開花的時候滿眼的珠光寶氣，使游覽者感到無限的繁華和歡悅，可是沒法說出來”之“珠光寶氣”的鑒賞與咀嚼，就很有意味。“珠光寶氣”本指閃耀著珍寶的光色，在這里則形象生動地寫出了蘇州園林中花開得高貴、鮮艷和繁茂，“使游覽者感到無限的繁華和歡悅”。因此，“珠光寶氣”不僅寫出了花的鮮艷富麗，更寫出了游覽者的審美愉悅和審美享受。語文學習的過程，就是對祖國語言文字不斷鑒賞品味的過程，也是引導學生熱愛祖國的語言文字的過程。所以，語文課上的審美，就是讓學生在文本閱讀中開啟心靈的窗戶，并調動智慧來尋找美的東西，以豐富自己的精神家園，以達到愉悅自己和他人的目的。

沈老師《蘇州園林》教學實錄這一課，體現了他這幾年對課堂理趣追尋的思考，非常值得閱讀。他的這一課，實際源自他的理趣課堂的理念。

《現代課堂的理趣境界》是沈老師出版的著作。他對于理趣課堂的思考，源于多次教學周敦頤的《愛蓮說》。在研讀周敦頤《愛蓮說》的過程中，他漸漸進入北宋理學的世界。于是，他發明新思，提出了追尋“理趣”教學的主張，并著手建構理趣課堂。沈老師認為，從語文學科層面看，理趣即教學遵循規律，富于生活的趣味、滋味。他立足于自己課堂教學這塊“自留地”，努力探索一條符合學生學習規律的理趣之路，盡力構建富于教學趣味的課堂教學模式——理趣語文閱讀教學。因而，在他的課堂上，我們看到他一次次搭建學生的生活經歷和文本間聯系的橋梁，一個個小問題，一個個小創新，自然而獨到。他不斷用文本培養學生的語感和思維品質，不斷以簡練明確的互動討論為契機，運用簡潔樸實的理趣之法，將課堂引向簡捷有效而富于理趣的境界。事實上，無情味又無理趣的課，是死掉的池塘；而有情有趣的課，是活躍的大海。

“心在夜氣清明時，情在簞食豆羹間。”這節《蘇州園林》的教學，樸實、自然、純凈，可以說是沈老師理趣課堂教學理念的縮影。一堂課，如果沒有了理趣追尋的存在，就基本走向了單調乏味，學生是學生，課本是課本，老師是老師；而有了理趣的存在后，課堂就能夠展現出一幅美麗的風景。

（作者為江蘇省語文特級教師，現任教于江蘇省六合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