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索卡藝術中心的展廳中,古羅馬時期的“大競技場”遺跡被席時斌以一種平面化的方式做了一次完美的重塑;“柏拉圖的靈魂馬車”似乎是從墻壁的立面中一躍而出,黑色的馬車在雙駒的引領下,仿佛立刻就要挾風馳去;透雕結構的“動物之門”定塑著各種各樣的動物形態(tài),指引我們跨越現(xiàn)實與幻想的邊界線,步入他一手打造的奇幻世界。他以科學家式的嚴謹態(tài)度,條分縷析地剝開動物的血肉,以鋼鐵塑造出令人肅然起敬的神獸“星之獅”;在這些對美術史的旁征博引,對神話與傳說的縱隋解構之后,出現(xiàn)了第一件以“人”為主題的作品《圣母》,結合了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經(jīng)典圣母子圖式和藏傳佛教的吉祥天女形象,層層疊疊的鋼鐵剪影下埋藏的是對母親的記憶與眷戀……至此,機械與浪漫、神秘主義與日常細節(jié)、理性與情感被編織入基于個人生命體驗的記憶之書,一覽無遺地攤開在觀眾面前。而領悟它,則需要細細地追本溯源,回至最初。
在臺北生活了三十幾年的席時斌,修讀藝術之前是一名地道的“理科宅男”,大學時修讀數(shù)學系,可是他“對那些作為商業(yè)分析基礎的算法感到非常乏味”,“唯一能吸引我的是那些幾何圖形,因為它們有著變化的可能性。”在一位建筑師的建議下,他轉向進入建筑系,五年的建筑專業(yè)訓練之后,準備畢業(yè)作品時,他去學校的工地上撿廢鋼筋,徒手做了一個6米長的雕塑。這個反常規(guī)的建筑畢業(yè)創(chuàng)作卻是他轉換跑道的重要契機,之后席時斌進入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所(MFA),在那里獲得了雕塑學位。在念雕塑的時候,他喜歡研究羅馬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筑,癡迷于達,芬奇、米開朗基羅的作品;而決定成為職業(yè)藝術家之后,扎實的建筑設計訓練對其藝術創(chuàng)作也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這在他的素描、藍圖與雕塑創(chuàng)作中都可窺見一斑,他“把建筑制圖的經(jīng)驗、空間設計的邏輯放到雕塑創(chuàng)作中”,《藍圖》系列是雕塑作品的平面基礎,蔓延、拉扯的線條最終轉變?yōu)榧怃J的不銹鋼切片,經(jīng)由他的手組裝為極為復雜的多層立體雕塑作品,帶給觀者新的觀看維度。“過往的閱歷和人生經(jīng)驗都會影響當下,—種潛在的影響。”數(shù)學作為建筑的基礎,而建筑作為空間的討論,與雕塑的生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lián)。
成為一名怎樣的藝術家,席時斌在初進入雕塑學院的時候并沒有清晰的想法。通常做雕塑之前,要用木頭和鐵絲做支架,“我對這個最初的結構和骨架特別感興趣,就是雕塑的內(nèi)在結構。”他做了很多只有結構骨架、沒有表面的“不完整雕塑”。“我很喜歡畫動物的骨骼、器官,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達,芬奇那樣,然后在電腦中不斷疊加圖形,不斷增加層次,最后會用不銹鋼等材料制作出來。”立體雕塑在臺灣并不多見,因此席時斌的探索也幸運地得到了許多人的關注。而被冠以“臺灣新銳雕塑家”之名以及近幾年的聲名鵲起,則得益于與奢侈品牌Hermbs、Louis Vuitton的合作。2011年,他與Hermbs合作了櫥窗裝置《馬之戲劇》系列作品,隔一年,又與Louis Vuitton合作了《鳥忽古——窗花小鳳鳥》,這件作品的線條與造型取材自臺灣常見的雕花鐵窗,將充滿本土記憶的鄉(xiāng)愁帶入與國際品牌的時尚跨界合作之中。
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席時斌關注的不僅是復雜精密的技術,更追求情感的表達。對此,他頗具詩意地援引了德國作家Hermann Hesse的—本小說《知識與愛情》,“書中的兩個主人公,一個代表知識與克制,一個代表藝術與情感,這部探討理性與感性的書讓我反思藝術創(chuàng)作中技術與情感的關系,技術如果不依附在情感之上,很難打動人。”
席時斌的作品首先讓我們看到他對古典的興趣,在他看來,當代藝術并非是切割式的斷層,而依舊存在于積累之中,與歷史息息相關。“我愿意回到傳統(tǒng)中去,在那些既定的語言中尋找新的方式,從大的歷史架構出發(fā),從個人經(jīng)歷改寫。”占據(jù)了展廳中心位置的《柏拉圖的靈魂馬車》源自席時斌對希臘哲學的興趣,“在柏拉圖自己創(chuàng)造的神話中,人的靈魂狀態(tài)與神的相似,都可以用兩匹馬拉的馬車來比喻,兩匹馬一好一壞,這個作品如同靈魂的模型。而從歷史上來看,馬也是權力的象征。”兩匹沒有血肉、唯剩骨骼的馬外觀上格外華麗雄偉,具有哥特式建筑風格特征,著力吸引觀眾的目光,引發(fā)類似偉人崇拜的情感與權力帶來的壓迫感。其他如《星之獅》、《飛馬與獅鷲浮雕》、《符號與記憶之馬》等等,無不如此,帶著古典哲學的隱喻,結合現(xiàn)代元素,附著著席時斌在世界各地游歷時記錄的線索,所有意象不斷疊加、消解、融合、變形、重生,藝術家從內(nèi)在觀看記憶,構成了綿延的時間封印。
宏大而深刻的主題、想象與現(xiàn)實的交鋒,冰冷尖銳的不銹鋼是再適合不過的載體。而附著在這些堅硬切片邊緣的璀璨水晶、花紋、曲線又具有一種陰性的溫隋。“有時回頭看才發(fā)現(xiàn),創(chuàng)作中的造型、材質(zhì)甚至顏色都跟生命的經(jīng)驗有著極大的關聯(lián),是逃不開的。”從很小的時候,他就習慣了與剪刀和針線為伍,“我媽媽是裁縫,裁衣做衫養(yǎng)活了一家人。”母親用的是一把很長的服裝剪刀,剪刀頭部是銀色的尖銳,尾部有著兩個鍍金的回旋。這個在童年生活中反復出現(xiàn)的圖像,從席時斌不自覺的時候便進入了他的創(chuàng)作,當他意識到尖銳的造型帶著母愛的溫暖時,便開始將這種特征不斷放大,也催生了第一件以人為主題的作品《圣女》。席時斌參照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圣母的形象,肢體部分則結合藏傳佛教中吉祥天女的形象,兩種形象的重合既是美學形象的交疊,也是情感上的超越。在圖像之間的疊合中,尖銳被消解,雕塑本身的輪廓成為一種模糊的并不明確的范疇,“在那些看不到的地方,就住著真正的情感。”這件優(yōu)美的作品對中國觀眾來說尤為親切,層層疊疊的不銹鋼切片組合而成的圣女像猶如精巧的剪紙,在不同的角度下觀察到的細節(jié)與組合方式各有不同。
作為一個雕塑家,席時斌從來不是封閉的,他喜歡與不同的媒介互動,這讓他有更多延伸的可能。他曾與一位導演合作,將對方慣常的完整敘事的劇本進行拆分,對第三者的偷窺,裁縫師的工作如同童年記憶中的母親,記錄面店女主人‘黑白切”的狀態(tài),最終是作品《記憶之馬》的組裝過程。這之中,有他對異性的想象,有對母親的致敬,有對更為廣泛的臺灣女性的關注,有作為藝術家的自身的工作狀態(tài),最終集合、剪輯。時間性的記敘并不限定在完整的情節(jié)之中,而是交叉了不同的生命視角,成為雕塑穩(wěn)定形態(tài)之外的補充。席時斌也會與年輕的地下樂團互動,在現(xiàn)場演出中,以作品為樂團創(chuàng)作場景,甚至也會和書法家交流。“藝術家可以喜歡別人的藝術,是很重要的事隋,因為世界有那么多的可能。”
“我喜歡做夢,都在一些大的場景中,迷宮,或是草原上的太空船,還時常會在夢里迷路。我習慣在醒來把夢記下來,中間總有些不能還原的片段,就在記錄中重造,那些隋節(jié)開始完整起來。或許,觀眾可以把我的作品記在心里,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完成這場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