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1990年出演陳凱歌執導的《邊走邊唱》,到現在已經25年的時間,在那支同名歌曲的MV里,黃磊在泛黃的畫面中夾著煙,長發飄飄,目光清澈而憂郁。那時候的人們大概想象不到,這個看似沉默的文藝青年會早早地結婚生子,除了做演員,還做導演,寫書,籌辦戲劇節,最近還進軍美食圈,加入了浩浩蕩蕩的創業大軍。問他為什么做這么多事情,他想都沒想地說:“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歡,而且我停不下來。”
盡管已經在諸多領域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但黃磊身上可挖掘的地方似乎還有很多,他做演員,有過《夜半歌聲》、《人間四月天》的文藝少年,有過《我愛男閨蜜》、《嘿,老頭!》的中年暖男;他做導演,有過《似水年華》、《天一生水》的悲歡離合、旖旎繾綣;當然,他還做過歌手,那是屬于很多人上個世紀的美好回憶。近兩年他參加了不少電視節目的錄制:在《非誠勿擾》中,他是溫柔又機智的情感專家;在《爸爸去哪兒》里,他是廚藝高超教女有方的模范爸爸;在《極限挑戰》中,他又化身理智果敢的福爾摩斯。
不久前剛在《極限挑戰》里通過幾個小細節推理成功的黃磊,一聽到我們開啟關于推理的話題,眼睛就亮了起來,現場展示了他24小時不間斷的燒腦特質,“我覺得這已經是本能了,昨天一下飛機,我的車旁邊停著一輛寶馬X6,蓋的是X6的防塵布,土已經積得非常厚,輪胎也有些虧氣,感覺起碼停了兩年以上。我馬上就說這是一個出逃貪官的車。首先這輛車停在樓上最靠近出口的地方,樓下是140元一天,樓上是240元一天,我粗算了一下,停車費已經12萬左右了,這證明他不在乎錢或者說他有可能不回來,但又惦記將來可以把事情平了再回來,所以蓋了防塵布,而且一定不是刑事犯出逃,因為刑事犯不會蓋防塵布。我就這么一分析,也不一定對,但是這個過程特來勁,世界上的東西都有自己的合理性,用邏輯去分析它非常有意思。”
說完這段話,黃磊的表情略帶得意,卻又沒留給大家任何稱贊他的時間,開始講起他小時候讀過的松本清張的小說。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可以確切地記得小說中二站臺上四分半的作案時間。但這一切并不僅限于推理小說,出身文青的他,對博爾赫斯、卡爾維諾、加西亞,馬爾克斯作品中的段落也都念念不忘。他可以栩栩如生地描述卡爾維諾小說里那個從戰場上回來的半身人,也可以毫無遺漏地重現《百年孤獨》里鮮血逆流成河的情景。
“總有人問這些對我產生了哪些影響,我不知道,我覺得應該這么說,我們不能為了A去研究B,而是因為喜歡B而得到了A。就像我想做黃小廚,于是我就去做了,而不是我想去創業,就開始研究什么東西熱門,哪個在風口,我知道這叫反向操作,就像為了高考而好好學習一樣,但我覺得這是混蛋。”他笑著攤開手,“大家都說我在《極限挑戰》中燒腦,可我從不知道我要上《極限挑戰》,在上這個節目之前,我也一樣燒腦。我最喜歡下圍棋,小時候是業余三段,上初中時路燈下下圍棋的老頭一個個都被我干掉了。可這和我能不能成為聶衛平沒有關系,我就是覺得好玩,學藝術也是一樣,做黃小廚也是一樣。老婆懷孕的時候,趕上非典,我不愿意讓她上外面吃,于是我就開始研究做飯,劇組都停了,飯館也關門了,我每天在樓下超市買排骨、雞腿回來給她燉——我就是那會兒胖的,沒別的原因,就是這么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隨性不僅限于人生的大方向,在小細節里你也可以時不時感受到他接地氣的一面,因為被過敏性蕁麻疹困擾,在采訪過程中黃磊偶爾用乳液擦拭皮膚,一邊擦一邊模仿河南口音調侃自己:“你們就用這個做文章標題吧,寫‘黃磊一直在摸自己的乳溝,還抹潤滑油,他是弄啥咧?’”
愛與責任的孤島
說起黃磊的優點,可能要說上個把時辰,網絡中有人感嘆他太太孫莉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才嫁給了黃磊這樣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好男人。而且作為一個身兼數職的公眾人物,他并沒有過多感嘆因為工作而沒有時間陪伴家人,因為他總是把工作與家庭安排得妥妥當當。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做話劇《暗戀桃花源》,黃磊參演并擔任這部話劇的制片人已經有九年的時間,為了制造和女兒相處的機會,他把每年的巡演安排在暑假,這樣每去一座城市,都可以帶女兒四處吃吃逛逛。“她一路跟著我們演,我覺得這種浪漫主義會影響她的人生,我希望她也是個浪漫主義者。多多喜歡藝術,喜歡畫畫,喜歡舞臺劇,她在夏令營里演過《小莫扎特》,又表演又彈琴,演得特別好。我覺得這可能就是耳濡目染,我出生在戲劇家庭,多多也是,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有些行業里的人說不希望自己的小孩進娛樂圈,我當時就想你不就在這個圈子嗎,如果你覺得不好為什么不離開。我覺得這個圈子多好啊,藝術多美好,藝術和科學是人類最美好的東西,藝術象征著文明,科學帶來了進步。我當然希望多多能在這個行業里,如果她去研究科學也很好,但那樣我們就不會有那么多共同語言了。”
2014年,黃磊和孫莉的二女兒出生,不等我們問起,他就主動表示很想再添一個老三,“想是想,但微觀世界里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有些事兒不是你努力就能做到的是吧!”
但對他來說,有些事情卻是可以努力的,比如責任感,比如愛。“托爾斯泰說得好,幸福的家庭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幸福的家庭需要什么?那就是責任感和愛,有人說愛不是努力就可以做到的,我覺得行。比方說給倆人放在一個孤島上,一開始他們不愛對方,后來他們會愛上對方的,這個就是努力。而在大千世界中,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當你碰到另一個人的時候,你們兩個人就會變成一個島,愛也好,責任也好,都全盤接收,這樣才能幸福。”黃磊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淡然而平和的笑容,“有一天多多問我,‘爸爸,你將來變成天上的星星,我怎么找你啊?’我說,你不知道一個秘密吧,我們全家到時候會變成一顆星星的。”
黃小廚,理想主義者的創業路
和黃磊相處,是一件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事情,因為他總是一刻不停地產生新的想法,一會兒大刀闊斧地改進拍攝道具,一會兒又和黃小廚的美女員工們確認公司的項目進展,在接受采訪時,更是永遠保持在滔滔不絕的狀態里。“我特別不會說不,別人讓我幫忙張羅,我要不去就覺得不行,所以干了好多其實不用我干的事情,但在自己的生活里,我也喜歡張羅。比如我明天沒事,早上就和老婆說,明天晚上張羅個飯吧,約幾個鄰居,在家做一頓。”
這事放在別人身上,也許就是純粹的鄰里之間溝通感情,但在黃磊身上,卻多了一層含義,黃小廚這個互聯網品牌的誕生,正是鄰里之間“吃”出來的。在微博上,黃磊自稱黃小廚已有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愛做飯會做飯,“黃小廚的晚餐”也成了讓網友眼饞而不解饞的拉仇恨項目,還曾一度成為微博美食網的前三甲。與此同時,和黃磊做鄰居的,是與他相處非常融洽的劉先生,因為他的女兒和黃磊的大女兒多多是閨蜜,所以兩家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每周都有聚會,偶爾一塊兒出國旅行。慢慢這個團隊壯大起來,不但和老友成立基金會供大家吃喝玩樂,還琢磨著搞一個投資公司給別人當天使。
“那天喝了酒,大家說第一筆投誰呢?有人說‘要不就投你(黃磊)吧’。其實我一直以來的愿望就是開一個私家菜館,每天就做一桌飯,由我親自做。他們說‘這不可能,你天天拍戲,還給人做飯,那這一桌飯得收多少錢合適’。聊著聊著,我就想到了黃小廚這個概念。”黃磊轉向沙發邊上黃小廚的娘子軍們,“我們這兒有好多愛吃會吃的美女,她們是負責做品牌的,通過精致且有價值的內容和有趣的產品來打造黃小廚這個品牌,把回歸家庭、愛生活這個價值主張傳遞給更多的人;還有一群人是一堆戴眼鏡的理工男,他們做設計和技術,提供特別有想象力的、有趣的、年輕派的廚電。我不想講財富,我不是一窮人,不需要趕緊弄一公司賺錢。我也沒有融資的訴求,現在黃小廚得到了天使輪投資,因為我們就是自己的天使,我們可以有A輪,可以有B輪,但我們不用像有些沒有好理論好產品的公司那樣,蒙完A輪再和A輪的人一起去蒙B輪,然后像傳銷一樣等著下一個人倒霉。我不用這樣,因為我們相信自己的產品夠好,不舍得分給別人。”
黃磊信奉徐小平(著名投資專家,新東方創始人)的一句話,“創業是什么?創業是創業者全部人生經驗、人生財富和人生積累的一次爆發。”和時下普遍年輕人創業的現狀相比,除卻從各個領域挖來的精英人士,黃小廚本身的發起人團隊算是史上年紀最大的了,除了44歲的他,另外兩位一個53歲,一個49歲。“49歲的是哥們,原本已經退休了舉家移民,受我一感染,他把老婆孩子擱國外,自己跑回來了。為什么呢?因為做這件事我最大的訴求不是品牌訴求,也不是盈利訴求,而是夢想的訴求。這個夢想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去影響更多的人,愛家庭,愛妻子,愛孩子,懂分享,愛健康,會享受,這件事的福報真的太大了。我想讓黃小廚有一天從名詞變成形容詞,就像我們會說你這個人挺muji的,你這個人挺張愛玲的,我希望有一天人家說‘你這個人挺黃小廚的’。”
肉體會消亡,但信仰不會
如果你覺得創辦黃小廚的初衷過于理想化,那只能夠證明你不夠了解黃磊,因為一路走來,他的每一個腳印似乎都和理想化脫不了關系。現年44歲的他,有著美滿的家庭和成功的事業,卻總是搞些在別人看來有些不夠務實或者出乎意料的事情,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發起的烏鎮戲劇節。
2013年5月,由黃磊、賴聲川、孟京輝等人共同發起的烏鎮戲劇節首次在浙江烏鎮舉辦,除了上演國內外的經典優秀劇目外,也不斷挖掘著年輕的戲劇人才,直到今年已成功舉辦了三屆,而這個戲劇節是純公益零商業的項目。“做烏鎮戲劇節,有人說我不是戲劇圈的,也不是名導演,為什么要做戲劇節?其實我有能量我才做,我可以把這件事組織起來,這就像是年輕人想要改變世界,他必須得先好好工作,不能剛進公司就呆不住,非要去改變世界。有了資本和能力,才能談理想主義,不然就是吹牛逼。”
黃磊想做的事情不止如此,在烏鎮戲劇節之后,在中國舉辦一個像圣丹斯電影節那樣偏向獨立電影的電影節也是他的夢想之一,而另一個最大的夢想,則是承辦一所大學,一所不隸屬_:教育部,也不頒發國家承認文憑,卻免費而純粹的文化大學。
“電影節已經在籌劃了,大學已經找好了師資。我想好了,上這所大學不用參加高考,也不需要交學費,當然飯卡你得自己買,床位費你得自己出,但是最貴的學費不用交。這部分的錢我找人捐,找那些對中國教育、藝術教育或者說對民族有責任心的人來捐,我會作為第一個捐助的人,我也可以邀請我周圍有經濟實力的人一起捐,你捐十萬八萬的,我們歡迎,捐一百萬一千萬的,我們也歡迎。從這里畢業的學生功成名就之后也可以回饋學校,就像哈佛大學和斯坦福大學那樣,他們的校友也會對學校進行捐助。我在電影學院當老師,我見過招生和教學,每一年都會有超乎我想象的事情發生,所以我決定用一個更好的方式來做教育,我要離開這種體制。”說到這里,黃磊目光堅毅地看著每個人,“我不需要用這些事發家致富,我知道錢是個好東西,可我想要用它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我想讓大家過得更好。”
黃磊在網上有兩篇流傳廣泛的文章,一篇是戒煙文,一篇是給未來的信,也是給女兒的信。信里面談到信仰,也談到了死亡與告別。“我寫如何面對死亡而不恐懼呢?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利益他人,如果我做的事情更多的是為別人做的,到死的那天我不會那么害怕。”緊接著黃磊提到了米蘭·昆德拉在《不朽》中的觀點,目隊的死亡有兩次,一次是生理上的死亡,一次是精神上的死亡。如果做了很多利益他人的事情,就會無限期地推遲精神死亡,也就是被人忘記的時間。“我反正想努力試試,也許實現不了,但我不能因為實現不了就這么想。我希望烏鎮戲劇節比我活得長,我也希望有一天別人忘記這是我發起的戲劇節。這就像我是一滴水,但我會匯進河流,流向大海,有一天大家忘記我了,但是海洋還在,這對我來說就是意義。什么叫信仰?信仰就是堅定去相信一個可能不存在或者不能實現的東西,但是你堅定地相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