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臣之道——李固、杜喬傳

東漢中后期，官員隊伍里，有一批與外戚、宦官斗爭的大臣，與黨人制造社會輿論的斗爭方式有所不同的是，他們有自己的立場，但在政治上比較成熟，在斗爭中也比較注意方式，饒是如此，他們中的一些人最終還是身陷囹圄或者被殺，李固、杜喬便是他們中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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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固（94年-147年），字子堅，今漢中城固人，父親李郃，為東漢中期名臣，官至司徒，有學(xué)問。李固生有異相，額角上有骨頭隱隱突起如鼎足，鼎足下有龜背一樣的圖紋。李固年少時即好學(xué)，曾不遠千里，步行尋師，鉆研典籍，結(jié)交天下英賢，四方有志之士亦慕其名，前來向他求學(xué)，當(dāng)時京城很多人感嘆：“是復(fù)為李公矣?！睂⑺茸骱退赣H一樣有學(xué)問有名望之人。司隸校尉、益州刺史都命令漢中太守推舉李固為孝廉，司空也征召他為屬官，李固都拒絕了。

公元133年，洛陽發(fā)生地震，漢順帝詔令天下有識之士進行對策，并向他們詢問為政之策，李固在衛(wèi)尉賈建的舉薦下進行對答，在上書中彈劾了漢順帝的乳母宋阿母及宦官，認為朝廷為宋阿母建立封國不妥，漢順帝聽了李固的諫議，同時下令宋阿母搬出皇宮，回到她弟弟的住所居住。但此舉遭到宋阿母及宦官的忌恨，他們一起羅織罪狀陷害李固下獄，后經(jīng)大司農(nóng)黃裳、執(zhí)金吾梁商和仆射黃瓊等人營救，李固被釋放，調(diào)任廣漢郡洛縣縣令，李固到達白水關(guān)，解印回到老家漢中，閉門謝客。

公元135年，梁商任大將軍，聘任李固為自己的屬官：從事中郎。梁商是梁皇后的父親，他為人溫和自守，但在政治上卻比較平庸，或者說保守，李固建議他大膽整飭朝綱，梁商沒有采納。

此后一段時間，李固在地方上任官，頗有作為。

公元138年，交趾地區(qū)象林郡境內(nèi)的當(dāng)?shù)厥最I(lǐng)反叛，政府平叛失利，漢順帝征詢對策，大多數(shù)人主張派大將領(lǐng)兵前往增援，李固卻認為從當(dāng)時的荊州、揚州、兗州和豫州調(diào)兵前往交趾并非良策，而是建議朝廷派得力之人前往，采取收買、籠絡(luò)、分化等手段解決問題，漢順帝采納了李固的對策，任命祝良為九真太守，張喬為交趾刺史，二人果然平定了叛亂。

公元141年，李固被任命為荊州刺史，當(dāng)時荊州境內(nèi)，農(nóng)民起義不斷，李固到任后，采取安撫百姓政策，收買起義領(lǐng)袖，對鬧事農(nóng)民過往不究，平息了起義。

隨后，李固調(diào)任山東兗州刺史管轄下的太山太守，當(dāng)時當(dāng)?shù)匾嘤修r(nóng)民起義，郡兵多次討伐，都沒有取得什么實際效果。李固將郡兵罷遣回去種田，只留任有戰(zhàn)斗力的一百多人，同時招降起事農(nóng)民。不到一年就解決了問題。當(dāng)時，杜喬擔(dān)任朝廷的按察特使，他到兗州視察后，表奏李固政績天下第一，李固得以升任將作大匠，掌管宮室、陵寢等的土木建設(shè)。在此任內(nèi)，李固舉薦了大批人才，包括東漢后期的名臣房植等。后李固調(diào)任大司農(nóng)。

公元144年，漢順帝駕崩，漢沖帝即位，梁太后臨朝聽政，任命李固為太尉，與大將軍梁冀等共同輔政。梁冀為梁商之子，梁商死后他接任大將軍，梁冀在工作上與李固常有沖突。實際上，早在李固任荊州刺史時，他曾彈劾南陽太守高賜貪污，高賜重金賄賂梁冀，梁冀為其求情，李固雖未硬頂梁冀，但私下里還在對高賜進行調(diào)查，梁冀這才將李固調(diào)任為太山太守了事。

漢順帝駕崩后，梁太后認為徐州、揚州等地老百姓正造反，擔(dān)心順帝駕崩的消息會引起天下動亂，不想立即發(fā)喪。李固認為秦始皇死后，胡亥、趙高隱瞞不發(fā)喪，害死了太子扶蘇，因此不發(fā)喪是大忌，梁太后信任李固，當(dāng)晚就發(fā)喪。

李固認為清河王劉蒜年長有德，可以繼承皇位，便和梁冀商議立劉蒜為帝，梁冀不聽，立了八歲的漢質(zhì)帝。

梁太后很信任李固，很多事情都與李固一同商議。漢順帝時，很多官員的任用都沒有依照程序，李固奏請罷免了一百多人。這些人心懷怨恨，在梁冀的授意下，聯(lián)名上書彈劾李固，太后沒有聽從，李固躲過一劫。

據(jù)《后漢書》記載，漢質(zhì)帝年幼不懂事，有次早朝時說梁冀是跋扈將軍。梁冀派親信給漢質(zhì)帝下毒，漢質(zhì)帝召見李固，李固問陛下患病的原因是什么，漢質(zhì)帝說吃了煮餅，現(xiàn)在肚子悶脹，喝水還可以活下去。梁冀在一旁說恐怕要嘔吐，不能喝水。說話間漢質(zhì)帝就死了。李固撫尸大哭，追問侍奉的醫(yī)官，遭致梁冀忌恨。不過，筆者推測這則史料未必真實，既然梁冀能有毒死漢質(zhì)帝的本事，那為何后來又被未成年的漢桓帝給收拾了呢？從梁冀的人生結(jié)局來看，他是在朝中有一定勢力，但遠遠沒有達到把控朝政的地步，更別說他謀害皇帝了！漢質(zhì)帝之死，應(yīng)該就是因為體弱病死的。

漢質(zhì)帝一死，又得選皇位繼承人。李固聯(lián)合司徒胡廣、司空趙戒給梁冀寫信，希望他認真考慮皇位繼承者，在隨后梁冀召開的會議上，李固、胡廣、趙戒、杜喬都提議立劉蒜為帝，但梁冀另有想法。此前，蠡吾侯劉志正要迎娶梁冀的一位妹妹，梁冀便想立劉志為帝，雙方意見并不統(tǒng)一。中常侍曹騰，此前曾拜訪劉蒜，因劉蒜并沒有禮遇他，懷恨在心，聽到立帝未決的消息，連夜拜訪梁冀，力主梁冀立劉志為帝。在第二天的會議上，梁冀果然態(tài)度堅決，非立劉志不可。胡廣、趙戒等人一看勢頭不對，態(tài)度轉(zhuǎn)變，說“惟大將軍令?！崩罟逃謱懶艅窀媪杭剑杭讲宦?，終于立了劉志，便是漢桓帝。

漢桓帝即位一年多以后，甘陵人劉文、魏郡人劉鮪等人謀劃擁立劉蒜為帝，失敗后梁冀借此事件，誣陷李固參與其中，將李固下獄，李固門徒渤海人王調(diào)戴著刑具上書，陳述李固冤情，河內(nèi)人趙承等幾十人也準備戴刑具上書，梁太后清楚李固是被冤枉的，赦免了李固。李固出獄后，京城百姓都歡呼萬歲，此舉卻最終害了李固，梁冀認為李固終究對自己是個威脅，現(xiàn)在社會輿論也如此支持他，恐對自己不利，就找了另外的借口，殺了李固。

李固被殺前，寫信給胡廣、趙戒，指責(zé)當(dāng)初在立帝問題上的墻頭草行為，同時說自己：“固身已矣，于義得矣，夫復(fù)何言！”胡廣、趙戒得信，都長嘆流涕，后兩人得到梁冀加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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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喬，生年不詳，去世于公元147年，字叔榮，今河南林州人，年少時他被舉孝廉，征召做了太尉楊震的屬官，后遷任南郡太守，轉(zhuǎn)任東海相，進入朝廷拜為侍中。

公元147年，杜喬以侍中職守光祿大夫，與其他七位特使巡行天下，表彰賢良，彈劾不法。上表奏請?zhí)教乩罟陶兲煜碌谝?，又彈劾陳留太守梁讓、濟陰太守汜宮、濟北太守崔瑗貪污，三人中，梁讓是大將軍梁冀的叔父，汜宮與崔瑗均與梁冀有所聯(lián)系，不過事實上崔瑗并未貪污，后上書辯白，獲無罪。

當(dāng)時，梁冀的兒子、弟弟以及一些中常侍沒有功勞卻獲得封賞，杜喬上書勸諫，漢順帝不納，梁冀懷恨在心。

益州刺史種暠彈劾永昌太守劉君世送金蛇給梁冀，金蛇被交付到大司農(nóng)處。梁冀向村喬借金蛇一看，杜喬不肯，梁冀更加懷恨。

杜喬升遷為大鴻臚，梁冀的小女兒死了，漢順帝下令大臣們?nèi)⒓釉岫Y，唯獨杜喬一人沒去，梁冀益發(fā)懷恨。

漢桓帝即位后，公元147年6月，杜喬接替胡廣任太尉。桓帝賞賜梁冀及其屬官、還有宦官爵位食邑，杜喬上書勸阻，桓帝不納。同年八月，漢桓帝納娶梁冀的妹妹梁女瑩為后，梁冀準備用厚禮迎接他的妹妹，杜喬認為不合舊的典章制度，加以阻止。梁冀又推舉汜宮任尚書，杜喬卻認為汜宮貪污事實俱在，一拖再拖，始終不肯任用。

漢質(zhì)帝死后，在立新帝的問題上，杜喬與李固都堅持立劉蒜為帝，但梁冀最終立了漢桓帝。于是，一些宦官便在桓帝耳邊拿此事詆毀杜喬，漢桓帝也對杜喬記恨在心。清河王劉蒜事件后，杜喬和李固一樣，都被罷免。梁冀威脅他說：“早從宜，妻子可得全?！币馑际亲尪艈套詺ⅲ员Ｈ约旱钠拮觾号?。杜喬不肯，第二天梁冀派人逮捕了杜喬，逮捕他時，杜家上下并無一人哭泣。后杜喬死于獄中，妻子兒女回到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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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固、杜喬死后，被暴尸于京城北郊，大多親友都不敢去看視。汝南人郭亮，李固的弟子，當(dāng)時才十五歲，游學(xué)于洛陽，上書朝廷，請求收葬李固尸體，沒有得到許可。郭亮前往哀苦，守在李固尸體前不肯離去。夏門亭長呵斥道：“李、杜二公為大臣，不能安上納忠，而興造無端。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干試有司乎？”郭亮回答：“亮含陰陽以生，戴乾履坤。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以以死相懼？”亭長嘆息著說道：“居非命之世，天高不敢不蹋，地厚不敢不蹐。耳目適宜視聽，口不可以妄言也。”勸郭亮要小心謹慎，心里明白即可，不可亂說話。

又有南陽人董班，也前往哭李固，守著尸體不愿離去。梁太后默許了他們的行為，讓他們收葬了李固。郭亮和董班從此名聲大振，同時受到三公征召，董班隱形匿跡，不知所終。

杜喬死后，他過去的屬官、陳留人楊匡星夜趕到洛陽，托名夏門亭役，守護尸體，驅(qū)趕蚊蟲，達十二日之久。都官從事逮捕了他，梁太后認為他忠義，沒加罪于他。楊匡提出收殮杜喬尸體，太后同意。楊匡護送杜喬的尸體回到了他的家鄉(xiāng)。

起初，當(dāng)李固被罷官之時，他預(yù)感到兇多吉少，就將三個兒子遣送回到了老家。李固有個女兒名叫李文姬，排行老三，已出嫁，從兩個哥哥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知道此禍難以躲過，和兩個哥哥商量，決定保全年僅十三歲的弟弟李燮，事先把他藏起來，對外假稱李燮已回到京城。

果然不久后李固遇害，李燮的兩位哥哥受牽連亦被殺，李文姬將李燮托付給李固的門生王成。王成帶著李燮到了徐州，讓李燮改名換姓做了一名酒保，自己也隱姓埋名，在街上賣卦算命。他們各自裝著互不認識，暗中互相來往。

李燮在酒店當(dāng)酒保，酒家看他知書達理，心里明白他并非一般人，但也沒有說破，把女兒嫁給了李燮。

梁冀被誅后，朝廷大赦天下，撫恤和錄用含冤而死的朝廷官員的后代。李燮這時才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酒家。李燮回到家鄉(xiāng)與姐姐李文姬見面，追補了父親的葬禮。后來王成去世，李燮按禮節(jié)埋葬了他，每年四時祭節(jié)都以上賓之禮祭祀。

李燮后被征拜為議郎，為官廉潔方正。當(dāng)時潁川人荀爽和賈彪，都很有名，但卻不相和睦，李燮同時結(jié)交二人，不分厚薄彼此，世人皆夸他平允中正。

漢靈帝時李燮為安平相。此前安平王曾被黃巾軍擄去，后來朝廷將他贖了回來，商議要不要恢復(fù)他的封國。李燮反對恢復(fù)，被人彈劾詆毀皇室成員，被罰作苦役。不到一年，安平王就因為無道被殺，朝廷又拜李燮為議郎。京城里的人如此議論道：“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將李燮的反對恢復(fù)安平王封國的做法與其父李固當(dāng)年不愿立年少的漢桓帝相提并論。

李燮升任河南尹之后，當(dāng)時靈帝下詔賣官，李燮上書勸阻，靈帝一度暫緩執(zhí)行了賣官政策。

先前，潁川郡人甄邵擔(dān)任冀州魏郡鄴縣令，甄邵的的一位同學(xué)得罪了大將軍梁冀，投奔甄邵，甄邵假裝接納而暗中通知梁冀，梁冀將此人逮捕并殺害。

甄邵后被升遷為太守后，碰巧其母親逝世，按朝廷舊例，他必須棄官服喪，但甄邵卻不為母親發(fā)喪，而是將其母親的尸體埋到馬廄之中，準備先去雒陽領(lǐng)取太守印綬之后，再回去辦喪事。甄邵路過洛陽時，在途中遇見李燮，李燮派人將甄邵的官車推翻在水溝，用皮鞭和木棍猛抽亂打，然后在帛布上大書“諂貴賣友，貪官埋母”，掛在甄邵的背上。李燮返回后，將甄邵事上奏朝廷。朝廷宣布甄邵禁錮終身。

公元186年，李燮去世于河南尹任上。當(dāng)時有民謠如此贊賞李家一門忠義：

“我府君，道教舉。恩如春，威如虎。剛不吐，柔不茹。愛如母，訓(xùn)如父。”